林雀找出一包拿给他,重新拿起苹果往上面浇了些盐水,慢慢地用锋利的小刀一点一点在苹果上雕刻出花瓣儿。
忽然说:“所以,十四区就只能一直烂下去么?”
男生们纷纷抬头望向他,背后是高高的酒柜,越衬出林雀身形的单薄,他垂着眼不看任何人,多余的果肉从他掌中刀尖一小块一小块地掉下来,林雀慢慢道:“那天许哥告诉我,他打算关掉酒吧离开了。”
“因为地下城已经越来越乱,死人的频率从去年年底开始到现在一直在增多,药物泛滥的速度、品质的升级甚至还有新品的出现,让他觉得很危险。”
“那块土地不是别人家的,是联邦自己的,这也是可以被视而不见的么?”林雀神色有些冷淡,“以前和现在没有出乱子,不代表以后也不会。自己家里放着颗随时会爆炸的地雷,真的会高枕无忧么?”
几个人被他接连两个问题问得沉默。半晌盛嘉树道:“那块地方不去动,就可能还炸不了,但谁要伸手去碰了,就一定会爆炸。”
林雀抬眸看向他:“所以都珍惜着自己眼前的繁华和富贵,日子糊弄着过,假装危险不存在?”
盛嘉树看着他,无言半晌,只说:“事情不是那么简单的。”
傅衍瞥一眼盛嘉树,皱了下眉,想说什么,又忍住了。言论确实是自由的,但他们清楚记得自己和对方的身份。
沈悠弹了弹烟灰,笑笑说:“十四区确实很棘手,已经烂了一百年,温和的手段只怕早就没作用了,一直没有人去动,也是担心自己有点燃引线的本事,却没有灭火善后的本事。”
“有人敢去点引线,就会有人敢灭火,头一个人做不好,完全可以换下一个来、换一群人来。”
林雀问他:“所以确定担心的是自己没办法灭火、没办法向国家交代,而不是担心会因此导致一些垮台、落败、失去权柄、身败名裂?”
这句质问分外犀利,沈悠沉默了好一会儿,在林雀冷锐的注视中别无选择,只能无奈地笑笑,一贯温和从容的姿态中竟然泄露出一点狼狈,说:“……或许吧。”
但政治不就是这样的么?平衡、稳定、中庸,一旦形成了稳定的结构,对大权在握的既得利益者们来说,只要日子还过得下去,谁乐意去冒动骨伤筋的风险?
林雀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的微微笑了,那抹冷淡的弧度掠过他形状削薄的唇角,似讥似讽,又似自嘲,叫人心中微微一颤。
但林雀很快重新垂落了眼睫,遮去眼底那一抹锐利的冷光,苍白的脸上神色平静,淡淡道:“你们说的对,毕竟这才是事实,我那些人人都知道的大道理,也不过是一些空话。”
“是我太自以为是。”林雀说,“抱歉。”
谁都知道首先要面对问题,才能解决问题,谁也都知道身上出现了病灶要去治,动手术哪儿有不疼的,但大家更知道,很多道理说起来容易,可真正做起来,又何止千难万险。
但林雀还是有一些失望。
他以为这些年轻的继承人们,总该有些独属于少年人的锐意进取的锋芒。
他不知道是少爷们思想太成熟、思虑太周全,是自己太天真、太过于想当然。
还是这些所谓百年世家的继承人们,其实也不过如此。
吧台边一时寂静,身后不远处正在享乐的年轻人们犹自如痴如醉地扭动着身体,吵闹和喧哗却似乎一瞬间被拉得很远。
几个人都盯着他,沈悠脸上没了笑,烟灰在烟头上积了长长的一截。
——刚才林雀看他的眼神、看他们这些人的眼神,好像是在看一群装在套子里的人。
林雀原来是这样看他们的么?
这一瞬间,沈悠甚至有一点恍惚。
他们已经是被装在套子里的人了么?
阶级固化太久了,中心区的繁华像一座经过数代人精心培养的欣欣向荣的花园,开满了娇艳芬芳的异草奇花。
林雀却不是花,林雀是一枝冷硬的、枯峻的、锋利的荆棘,毫不留情地撕开眼前的繁华,告诉他们还有那么大、那么深的一块儿烂疮长在国家的身上。
“戳破”这件事总是叫人感觉到膈应、难受、不舒服,盛嘉树微微皱起眉。
道理虽然空,可他们不该连说出来的勇气都没有。
林雀刚刚看他的眼神好像在看一个还没做事就已经开始怕事的懦夫。
程沨盯着林雀冷淡垂落的眼睫,将小半杯酒一饮而尽。
他对政治不感兴趣,也不怎么关心旁人的死活,只觉得犀利、冷锐、将沈悠和盛嘉树都逼问得无言以对的林雀,是如此的令他着迷。
尤其当他那双漆黑沉郁的眼睛里闪过讥讽时,简直要叫人心肝肺腑一齐颤栗起来,那么美,叫人怎么也看不够。
短暂的沉默里,林雀俯身取出几只小巧的白瓷盘子,盛上雕刻好的苹果,分别放到五个男生的面前。
“我刚刚真的只是随口说说的。”林雀很轻淡地笑了下,轻声道,“送你们一朵苹果花,忘掉我刚才那些幼稚的话吧。”
“不是,不是幼稚,是我——”沈悠摘下眼镜掐了掐眉心,垂眸时看清盘子里的水果,就一顿,“……好漂亮。”
竟然是一朵月季花,花瓣儿层层叠叠,连绽放的弧度都饱满柔软,花瓣边缘微微卷起,十分逼真。
样式之精巧、刀工之精湛,要不是他们亲眼看着林雀一直在削苹果,几乎要以为这朵花是用某种玉石雕刻出来的。
程沨忍不住高高挑起眉:“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雕虫小技罢了。”林雀淡笑,在水龙头下洗着水果刀,“你们肯定见识过更精美漂亮的,我这是献丑了。”
“我可没见过。”傅衍一手夹着烟,一手将盘子端起来细瞧,啧了一声,“这刀工,真想不到是在苹果上雕出来的。”
盛嘉树很不爽:“你明明会雕刻,我叫你参加雕塑社,你怎么不来?”
林雀不说谎:“我就只会雕这一个。”
“一通百通。”盛嘉树直接说,“明天就带你去加社团,就这么说定了!”
戚行简没说话,掏出手机来不声不响对着盘子拍了好几下。
然后挑出光线最好的一张发给宋女士。
那边没回,时间太晚了。
酒吧老板过来笑眯眯提醒林雀可以下班了,并递给他一只信封,是林雀今晚的工资和提成。
没有什么比实打实的现金更让人满足,酒吧老板现在对林雀怎么看怎么爱,并热切希望他再多给他赚上几个三百万。
信封入手沉甸甸的。林雀又开始有一点开心:“谢谢老板。”
“应该的、应该的!”老板满面笑容,“快下班吧,今晚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啊。”
作者有话要说:
每个人都会在这段感情里成长,对雀雀的喜欢让他们变成更好的自己[垂耳兔头]
第115章
林雀根本休息不了。
今天上午在社团排练,下午先是在沈悠的画室消磨了两小时,紧接着又被傅衍扛去篮球场,完了就是去酒吧兼职。
细算下来,这一整天他几乎都没有学习!别说明天的任务了,就是今天的学习任务,都距离做完还远着!!
林雀洗漱完就钻进了学习室,沈悠靠在门口看着他:“你明天不是要出校,今晚还要熬夜学习么?”
傅衍刚好从走廊上路过,闻言脚步一顿:“明天小雀儿要出校?”
学生请假的事情不由学生会负责,沈悠笑笑:“我也才刚知道。”
“去做什么?”
一般事情没确定能做成之前,林雀都不怎么爱张扬,含糊说:“有个兼职……”
“你这是给自己找了多少活儿啊。”傅衍有点儿懊恼地皱眉,“早知道下午就不打扰你学习了。”
“不碍事。”
下午他玩儿得挺开心,林雀早不在意这个了,说:“我尽量快点学完就行了。”
程沨在隔壁问盛嘉树:“小雀儿明天要出校,你知道这事儿么?”
一提起这个盛嘉树心情就很差,瞥一眼斜对面的男生,冷冷道:“知道。”
他还知道是要跟戚行简出去的,林雀早两天前就在他这儿报备了。
盛嘉树也没法拦,林雀不要他的钱,就是要自己去赚钱,他能有什么办法。况且戚行简给他找的这个期刊确实好,在青少年群体间影响力不小,林雀去拍封面,不光只有能赚钱这一个好处。
戚行简坐在椅子上,垂着眼在看手机,对他们的话也没反应。
程沨打量盛嘉树脸色,笑吟吟问:“你不一起去么?”
哪壶不开提哪壶。盛嘉树冷冰冰盯了他一眼,举起手机挡住脸,不搭理程沨了。
程沨微微眯了眯眼睛。
盛嘉树进步太快了,半个月前大少爷还不知道“尊重”俩字儿怎么写,三天两头跟林雀吵架,现在就已经学会什么叫“委屈”了。
身为朋友,程沨该为他感到高兴的。
程沨微笑,心想。
——但他还是更喜欢自己发小原本那个桀骜不驯的样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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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衍花五分钟快速洗漱完,顶着个湿漉漉的脑袋进学习室,拉开林雀旁边的椅子大马金刀往那儿一坐,问:“我能帮你干点儿什么?”
林雀转头看着他,两秒后反应过来,不由笑了下,说:“真没事,你去睡吧,我很快就完了。”
上个月他把进度基本都赶上来了,现在就可以不用那么辛苦,只需要查漏补缺,把外语、哲学这些短板着重补足一下,每天坚持听听力、做阅读和熟记几个哲学概念就好了。
傅衍粗黑的眉毛一挑:“少废话。”
林雀说:“真没什么要做的……”
傅衍就起身走了。
林雀当他放弃了,结果没几秒傅衍又拿着平板进来,往他旁边一坐,说:“你学你的,我看看书。”
他还真就打开电子书看了起来,完全是个要陪他学习的架势。
“……”
林雀就不管他了,自己学自己的。
傅衍随便翻了两页书,不知不觉又抬起眼睛来看他。
他刚出去拿平板,随便瞄了一眼,看见沈悠坐在桌边翻书,眼神却飘着,显然是心不在焉,里头盛嘉树更是直接仰面躺在床上在发呆。
八成还是在想今晚上酒吧里林雀说的那些话。
当时那个话题被林雀用苹果花糊弄过去了,可在他们自己心里头,这事儿却没那么好糊弄。
对一般年轻人而言,政治、国家,不过是一种谈资,说完也就说完了,但他们不是,对十四区问题的看法和态度,不仅牵连着林雀心里对他们的看法,更关乎于他们对权力的态度、对自己未来的规划和把握。
傅衍不管他们两个怎么想,反正他自己心里是十分认同林雀的看法——有病就治,无论要为此付出多大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