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雀又感觉到烦躁——近来每次单独面对戚行简他总是很容易烦躁——总是这样,总是这样,无论林雀刻意示好、讽刺还是像现在这样刻意挑衅,戚行简永远不接招,林雀一怯他就蹬鼻子上脸,说一些特别找打的肉麻话,林雀一亮爪子,戚行简就立马退回界限以外,好像他才是天底下最老实、最规矩的人。
这让林雀有一种在打架时蓄足力气却一拳头打空的感觉,让他特别、特别的不爽,一股子戾气在胸膛里左冲右突,却找不到可以发泄的出口。
林雀一只手紧紧抓握着露台的栏杆,盯着院子里那株玉兰树看了半晌,然后开始挽袖子。
戚行简微微眯起眼:“你要做什么?”
林雀猛地抬头盯住他,叫他的名字:“戚行简。”
戚行简谨慎地:“嗯?”
“咱俩打一架吧。”林雀眼神阴戾,说,“咱俩打一架,我输了我就跟你好,随便你要把这个无聊的游戏玩儿多久,等你玩儿腻了就把我一脚踢开,我绝无二话。”
“相反你输了,那一切就到此为止,我给你打欠条,现在你帮我弄到的这些钱,等我赚够了就全部还给你,咱俩从此桥归桥路归路,以前怎样以后就还是怎样,你别他妈的再来骚扰我,行不行?”
林雀的用词很难听,戚行简眼底那缕隐隐约约的笑意彻底消失了踪迹,眸色微沉。
林雀挽好了袖子,开始四顾找地方,说:“这儿就挺好,也没人,地方也够大,你来,咱俩现在就开始。”
林雀已经抬脚往客厅里走了,戚行简看着他背影,淡淡道:“你打不过我。”
林雀回头:“什么?”
戚行简走过去,停在林雀面前一步远的地方,然后抬手在自己下巴那儿轻轻划了一下。
林雀:“…………”
林雀手指骨节被他攥得“嘎嘣!”一声。
戚行简放下手,面不改色地给他把袖子放下来,说:“这个赌约不公平,你要打,起码也等个子再长长。”
林雀黑眼睛都气亮了,狠狠瞪着面前比他高出一个头还多得男生,咬牙道:“比你个子更高的,我照样把他揍得满地找牙。”
“嗯。”戚行简垂眼注视着他,“雀雀最厉害了。”
林雀眼睛睁圆了:“不准你这么叫我!”
戚行简说:“好,我不叫了。”
林雀抽手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咬牙说:“你等我长高!”
戚行简微微笑起来,点头:“好,我等你长高。”
林雀噔噔噔噔一阵旋风似的下楼了,戚行简目送他背影消失,就慢慢敛了笑。
过了半晌,又轻轻笑了,长长叹出一口气。
虽然林雀冷硬、固执、说话难听,可他连生气都那么可爱。
叫人心肠软成一滩温热的水,在胸膛里滚来滚去。
让他怎么舍得对他太过苛求呢?
戚行简捻了下指尖,紧紧攥进掌心里。刚刚给林雀放下袖子时不小心擦过他手腕上的皮肤,光滑的,微凉的,但林雀忙着生气,完全没有察觉到。
微乎其微的碰触,却让戚行简心尖都为之颤栗。
喜欢林雀就像要融化一块冷硬的坚冰,在让这只小冰块变成一汪温软的水之前,会先被林雀的冰冷尖锐的棱角刺伤。
戚行简不怕被刺伤,将林雀光明正大拥入怀抱的幻想是如此甜蜜,令人欣喜,即便林雀说给他一万句“不相信”,戚行简依然沉沦在他漆黑的眼睛里,心甘情愿,甘之如饴,然后一万次地告诉他“喜欢你”。
·
做好的饭菜被管家用小车推进来,一一摆在餐桌上,林雀趴在沙发上望着窗外的景色发呆,被食物喷香的味道吸引了注意力,回头朝餐厅看过去。
戚行简从楼上下来,正望见他和什么毛茸茸的小动物一样跪坐在沙发上,两手搭着靠背,朝餐厅的方向扭着脸,薄毛衣挂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连毛衣下两片蝴蝶骨的形状都很明显,后腰扭转出一截明显的弧度,瘦得叫人心颤。
戚行简脚步微顿,走过去叫他:“去洗手吃饭。”
林雀大约还在为被戚行简嘲笑了个子矮而生气,抿着唇也不看他,脸色冷冷的,起身去了洗手间。
戚行简望着他背影,又有一点想笑了。
堕入了爱情,哪怕最睿智的人都会变成个傻瓜,戚行简如今看着林雀就总是想笑,可看见他笑,林雀又会生气。
人与人之间是相互的迷宫,戚行简再聪明,也不可能洞察林雀心中一切幽微的情绪,他不明白林雀为什么会因为戚行简的笑、戚行简看他的眼神生气,正如林雀也不懂戚行简明明是那么疏离冷淡的人,现在干什么天天对着他笑。
管家眼观鼻鼻观心,全当看不见少东家痴痴望着人家背影的眼神,恭敬询问:“需要我留下来服侍您和林小少爷用餐么?”
戚行简回神:“不用。”
管家微微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林雀在洗手间还没有出来,他放在茶几上的电话忽然响了,戚行简垂眸瞥了一眼,就看到裂了缝的屏幕上闪烁着“盛学长”三个字。
戚行简神色恢复了冷淡,看了眼刚刚拉开门的林雀,径直走去餐厅里。
那一眼的意味不好说,林雀有一些莫名,过去接起电话,叫了声:“盛哥。”
盛嘉树在那头冷笑了一声:“你还知道有你盛哥这么个人呢。”
毫无缘由的谴责,林雀微微皱眉:“什么事?”
“没有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盛嘉树语气立刻变得很差,冷笑说,“也是,你只怕正乐不思蜀呢,哪儿还耐烦去理会别人!”
更莫名其妙了。林雀懒得揣摩大少爷又抽什么风,低声说:“我没有乐不思蜀……”
他放软了声气,盛嘉树又不吭声了,过了好几秒,才语气别扭地问:“拍摄还顺利么?吃过饭了没?”
“挺顺利的。”林雀说,“正准备吃。”
盛嘉树等了两秒,又变得有一点气恼:“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
林雀茫然:“说什么?”
“……”盛嘉树直接给气笑了,“林雀,你他妈上辈子是木头转世吧?!”
林雀皱眉:“你为什么突然骂我。”
身后餐厅里,戚行简抬眸瞥来一眼,神色很冷淡。
“我——”盛嘉树头昏脑涨说,“我没骂你,我骂我自己呢。”
喜欢谁不好,偏偏喜欢个木头,明知道林雀是个木头,还指望他人乖嘴甜?
盛嘉树做了几个深呼吸,只能咬牙继续问:“中午要在哪儿吃?”
“在……”林雀顿了顿,说,“我不知道。”
戚行简开的车,开着开着就到停车场了,出来就是花园,林雀连这地方的大门在哪儿都不知道。
盛嘉树彻底服气,干脆直接问:“什么时候能回来?”
“大概到吃晚饭就能回来了。”林雀琢磨了一下,再次确认,“你找我真的没有事?”
“林雀。”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戚行简不知何时出来了,靠在餐厅门框上看着他:“菜要凉了。”
林雀举着电话回头看了他一眼:“马上。”
不知道盛嘉树有没有听见戚行简说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电话就嘟一下被挂掉了。
林雀一头雾水,不明白盛嘉树无缘无故地打电话过来说这么几句废话是要干什么。
“说完了?”戚行简转身回餐厅,淡淡道,“说完就过来吃饭。”
第119章
下午三点钟,服装设计师在自己的工作室接待了他们。
设计师是一位业内小有名气的青年设计师,风格以干净、清爽、蓬勃的少年气知名,作品一向广受青少年受众的喜爱,在去年做出的一件秋装外套,价格已经被炒到了十多万。
但设计师并不满足于此,希望能借由联邦下半年即将开展的时装周实现设计风格的突破和转型,由此跻身顶级设计师行列,可因为服装风格与此前大相径庭,设计师又格外重视和挑剔,因此迟迟找不到合适的模特。
恰巧两周前一位朋友给她发了张照片,照片上的青年苍白、漂亮、阴郁、沉静,垂眸与观光窗外的老虎对视,乌黑的额发垂落下来半遮住他漆黑纤长的眼睫,青年苍白阴郁的面容倒映在玻璃上,与窗外猛兽的倒影隐约重叠,碰撞出一种神秘而冷漠的张力。
她一眼就看中了照片上的男孩,相信拥有这种独特气质的青年一定能将自己作品的设计理念完美表达,于是找上照片的拍摄者“竹间”,甚至给从未接触过模特行业的林雀开出了一万一张照片的高价。
不过能不能把这笔钱赚到手,还得看林雀最终的呈现效果。
涉及未公开服装的保密问题,戚行简此前也不知道设计师要给林雀穿什么,想着这位年轻女设计师一贯清新干净的风格,以为再突破也出格不到哪里去,才帮林雀接下了这个活儿。
结果等看到设计师为林雀准备的成衣,戚行简就微微皱了下眉。
设计师说她在以往的风格上做出了一些突破,果然是颠覆性的突破——戚行简视线从漏肩、收腰、低胯、充满暗黑哥特元素的衣服上一一划过去,脸色越来越沉。
他回头看了眼化妆间的方向,几乎想立刻就带林雀走。
“小弟弟,控制欲别那么强。”
设计师检查着衣服,一双修长精明的眼睛在镜片上方朝他投来视线,微笑道:“我敢打赌,你的小男朋友穿上这些衣服一定很漂亮。”
“你难道不想看看他更漂亮的样子么?”
戚行简不知道她从哪儿看出来林雀是他的男朋友,但沉默着没反驳。
“不过我倒真没想到‘竹间’竟然会这样帅气英俊。”设计师挥挥手示意助理把衣服送进更衣室,笑眯眯地看着戚行简,“你也是长春公学的学生么?考虑不考虑来时尚圈发展?这样一张脸,你一定会大火的,正好我认识一位朋友,他的作品就需要你这样眉眼奢华的模特……”
“不考虑。”戚行简淡淡打断她,说,“那几件太过暴露的衣服不要给他穿,他才十七岁。”
“噢,你以为我的作品是什么?那种低俗色|情的情趣服么?”设计师笑了,轻轻挑了下描画精致的眉梢,“这是一个自由的时代,弟弟,太古板会叫小男朋友讨厌的。”
戚行简面无表情。
时间并不宽裕,而且服装风格也比较统一,化妆师听从设计师的嘱咐,只给林雀做了个基础妆发,着重突出林雀的骨相,格外加深了一下眼窝,表现出一点混血感,林雀过长的头发也被抓得微卷,漆黑锋利的长眉在刘海儿下半隐半现,被修饰后的眼尾拖曳修长,眼皮微垂时,一股淡淡的冷倦的厌世感扑面而来。
“天哪,你这张脸,生得也太高级了!”设计师不吝赞美,顺便也夸夸自己,“我看人的眼光真准。”
等林雀换好衣服,设计师为他戴好配饰,往后推开几步看着他,屋子里所有人都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叹。
——林雀里面穿着雪白色丝绸内衬,深V领口几乎开到了肚脐,胸膛上一道淡粉色的窄长刀疤横过皮肤,粗糙、野蛮,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故事感。
内衬收腰很细,叠戴两条细窄皮带,雪白色长裤垂坠感绝佳,完美呈现出林雀修长的双腿,再搭一件同色正装外套,更是将林雀优越的头身比凸显得淋漓尽致。
这一套衣服本该古典、优雅、精致、贵气——如果不是外套雪白的布料上溅开了大团大团血花的话。
以手工刺绣形式绣出的血滴呈放射状泼贱,猩红狰狞,触目惊心,再加上造型夸张华丽的金属项链、戒指和手镯,与服装原本的古典气质对冲出强烈的割裂感,营造出一种诡谲危险的气场。
林雀苍白、阴郁的特质与这身衣服完美融合,当他用食指戴着血红色宝石戒指的右手握住银质手杖,回头朝镜头冷冷瞥来的一刹,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眼尾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他那双黑沉的眼睛愈显幽深。
毫无疑问——林雀几近完美的面容和那双幽黑沉郁、与他年轻的外貌极不相符的眼睛赋予了这套衣服以灵魂,脆弱、精致、阴郁、冷漠又隐隐的疯狂,令人毫不怀疑他就是一位优雅绅士的杀人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