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那儿默默想了几分钟,风从没关紧的阳台门外吹进来,桌上书页哗啦啦一响,林雀倏地回神,顿时有些恼怒地把鼠标一推。
他这是在干什么?
——为揣摩戚行简的话而耽误自己宝贵的学习时间吗?!
林雀不愿意承认自己对某人上心,立刻要证明什么一样快速删除搜索记录、关闭电脑,拿起笔开始做题。
只是这次进入状态的速度,比往常慢了一点点。
……他就说戚行简很烦人了。
林雀握紧了笔。
结果才过了十来分钟,很烦人的戚行简又推门进来了。
宿舍里其他人知道林雀要学习,晚上一般都不会来学习室打扰他,戚行简一般也不会进来,但今晚他有很正当的理由。
——杂志主编叫负责人把林雀的照片给他发来了,让戚行简尽快处理一下。
戚行简脚步不重,进门时先看了眼林雀桌上的电脑。
是关闭状态。
这是已经看完了?
也不知道此刻林雀心里怎么想。
沈悠后脚跟着进门,去阳台上晾衣服,看见林雀在书桌边埋头学习,戚行简刚刚拉开椅子坐下来,打开自己的电脑。
他想说什么,看看林雀神情专注的侧脸,就忍住了,晾完衣服回房间里时,从戚行简的电脑上瞥见林雀的照片。
似乎是一张半身照,裸着上半身,沈悠眯了眯眼,往戚行简身后走了两步。
戚行简察觉了,回头瞥了他一眼,沈悠笑笑,轻声问:“是今天拍的?”
戚行简颔首,沈悠微微俯身,在他电脑上仔细看了看。
照片上的林雀上身赤|裸,明晃晃露着胸膛和肩膀上纵横的旧疤,苍白皮肤上覆着一层幽微水光,肌肉线条遒劲漂亮,一种很精悍的力量感。
但叫人一眼夺魂的还是他那双漆黑阴郁的眼睛——乌黑短发凌乱散落,因为濡湿而越显漆黑,半遮着锋利的长眉;左边眉骨上那一道伤口被化妆强调了,滴下鲜红的血液,蜿蜒着爬入睫毛,林雀戴格斗手套护在下颌,瞳孔上移,目光自下而上直直盯着镜头,冷漠、锐利、阴郁、戾气十足。
透出一种危险、强大的攻击性,野兽或者亡命徒一样冷静的疯狂,叫人竟然隐隐畏惧起来,不敢和他继续对视。
即便知道这不过是一张照片。
沈悠眼珠子微微一移,确定拍下这张照片时,林雀还没有耳洞。
戚行简余光里瞥见林雀也侧过身来看,无声捏紧了鼠标。
“好帅。”沈悠微微笑起来,说,“摄影师功力不错。”
一张构图简单的正面照,摄影师把林雀那股子摄人的特质全精准抓在镜头里了。
戚行简没吭声,林雀也没说话,微微抿住了嘴唇。
他还记得拍这张照片的时候,戚行简在摄像机后朝他俯身的样子,甚至还有几张照片是戚行简半跪在地上拍的。
那样高大挺拔、气质矜贵的一个人,好像也只在为他拍照片的时候会沉下腿、弯下腰。
但话又说回来——一个专业摄影师,在工作中本来就是这样的,不是么?
林雀控制住自己不要发散思维、帮着戚行简感动自己,平静地收回视线,听沈悠问:“这一期杂志什么时候上线呢?”
戚行简淡淡回答:“下个月。”
“那我一定多买几本。”反正彼此都心知肚明了,沈悠在他面前毫不避讳,含笑道,“小雀儿这么帅,也不知道到时候能不能抢到。”
他很少像傅衍程沨一样这么叫他,每次慢慢念出“小雀儿”几个字时,语气总显得格外温柔和亲昵,叫林雀想起前阵子某个周一下午看电影,女主角身边那位干净温柔的邻居哥哥。
但沈悠不是邻居哥哥,林雀更不是女主角。他不大自在地抿抿唇:“沈哥太夸张了。”
沈悠好看的丹凤眼微微一弯,一只手搭到他肩膀上轻轻捏了下,说:“好了,不打扰你了,学完早点睡。”
戚行简偏过头,冷冷盯着他的手。
沈悠置若罔闻,笑吟吟看了眼林雀,转身离开了。
房门一关上,林雀就转过头盯着他:“你看什么。”
戚行简的眼神好像林雀已经是他的什么人了一样,林雀又开始感觉到烦躁。
他一烦躁就很想给戚行简找点儿事,可林雀明明不是这样无理取闹的人。
是戚行简让他变得不正常,让林雀很轻易地失去礼貌和理智。这么一想,林雀就更烦了,恨不得把戚行简揪过来狠狠打一顿。
戚行简不吭声,视线瞥过林雀右侧的肩膀——那一小片布料上多了几道轻微的压痕,是沈悠当着他的面在林雀身上留下的痕迹。
一股子戾气在胸腔里涌动,戚行简开始讨厌起这个宿舍。
和林雀单独相处时心理上有多大的满足和愉悦,回到这里时,看见林雀和别人说话就有多叫他烦闷难受。
戚行简紧抿着嘴唇,不想把这种阴暗情绪表现出来叫林雀讨厌,从抽屉里拿出一只相框,往林雀面前一放,希望转移林雀的注意力。
林雀低头,就看见那只书本大的相框里镶嵌着一片绿生生的树叶子,树叶上烙着一枚完整的半透明猫爪印。
有点眼熟。林雀冷冷道:“是什么?”
“你不是说没看见有猫爪印?”戚行简说,“现在你看见了。”
林雀想起昨天早上被他拿进洗手间丢到男生身上的那一枚树叶,又看了看相框。
像是在树叶上画出了一枚猫爪印,然后刮去一层叶肉,留下淡绿色叶脉纤维,就永远将那枚湿漉漉的、转瞬即逝的猫爪印留在了这片叶子上。
这样精细,也不知道是戚行简请人做的,还是自己亲手做的。
就为了给他看某一天清晨,湿漉漉的小猫爪子踩过树叶这一个小小浪漫的瞬间。
林雀心中倏然掠过一丝陌生的情绪,说不好是什么感受,他不能理解,不会处理,本能地亮出爪子,像面对敌人那样,鸡蛋里挑骨头似的说:“你现在才拿给我,我又不想看了。”
戚行简盯着他,目光沉沉:“我也不想现在才拿给你。”
可是昨天他按照网上叶脉雕刻的教程学做这个的时候,林雀在跟傅衍打篮球,昨晚上想送给他的时候,傅衍赖在林雀身边不肯走,今天早上林雀又跟他吵架。
所以才拖到了现在。
戚行简只说了这一句,但林雀很快就理解了他的言外之意,并且立刻将这句话与戚行简刚刚的眼神联系在一起,心中的烦躁立刻呈指数攀升。
戚行简凭什么用那样的眼神看他?凭什么跟他用这种酸不拉唧的口吻说话?凭什么暗戳戳地指责他沾花惹草?好像林雀已经注定是他掌中之物、彀中的俘虏了一样。
林雀忍不住冷笑说:“那你拿走啊,你以为我就很稀罕?”
“你当然不稀罕。”戚行简声音也有一点冷,“你就稀罕钱。”
话音落下,空气骤然陷入了一片死寂。
林雀不肯承认自己被这句话刺痛,睁着眼睛直直瞪着他,努力想做出刀枪不入的冷硬,过了几秒,林雀轻轻说:“你说得对,我就稀罕钱,才不稀罕这种不值钱的破玩意。”
他腾一下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相框,本来要砸到地上去,可不知为什么,却还是把相框丢到了戚行简怀里,没察觉到自己眼圈正在微微地变红,咬牙说:“把你这个破玩意拿走!”
林雀当然最稀罕钱,他能不稀罕钱?没有钱,谁能在这个世上好好活下去?戚行简从一出生就坐拥金山银山,他当然可以这样居高临下地指责林雀“你就稀罕钱”、利用戚行简的资源赚到钱,却对戚行简真挚的情意弃如敝履。
林雀在戚行简冷沉的注视里感觉到一种巨大的羞辱——盛嘉树嘲讽他为了钱可以不择手段的时候林雀都没有这样强烈的被羞辱感——他咬着牙,拼命将蹿上鼻腔的那股子酸气压下去,逼着自己不要露怯地直视戚行简:“今天的钱我不要了,以后你的钱我也不要,明天你再给我花,我会把它丢到你脸上,不信你就试试看。”
相框砸到戚行简腿上,即将掉下去的时候被他伸手抓住。戚行简抬起头,沉沉地盯着他。
林雀单薄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转身就走,戚行简立刻起身要去拦住他,却看见他在门后蓦地停住,一秒后又转身回来,擦过他身侧径直走去了阳台。
隔壁寝室里太多人了,林雀知道自己现在状态不对,很难做到不露马脚,如果被盛嘉树发现,立刻就会探究他和戚行简之间发生了什么,紧跟着怀疑他们的关系,到时大概率又免不了一场风波。
林雀已经够烦躁了,不想去应付任何人,甚至关上阳台门的力道都特别克制,没有发出可能会惊动隔壁的声响。
然后刚一转身,一滴滚烫的液体就从眼眶里掉了下来。
林雀也不想哭的,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掉过眼泪了,这种除了泄露软弱和彰显无能外一无是处的东西,没有人喜欢看,林雀更是讨厌自己掉眼泪。
可他现在就是哭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嘲讽听得那么多,委屈受得也够多了,为什么还会因为戚行简冷淡的一句话,就这样很丢脸地落了泪。
戚行简让林雀暴躁、软弱、失去理智和控制情绪的能力,戚行简让林雀开始变得不像林雀。
林雀掉着眼泪,漆黑的眼睛里却一片冰冷。
哭也不影响他立刻展开冷静的反省。林雀想他大约真的做错了。
在戚行简对他告白那天,不,或许要更早,在戚行简帮他赚钱、帮他拍照、和他谈论理想、给他吃糖、送他笔记、甚至在帮他煮第一杯咖啡之前,林雀就应该离戚行简远远的,最好永远都保持最开始的距离——一整天下来也不会和戚行简说一句话的那种距离。
而不该在一个又一个瞬间自作多情地以为他们至少可以存在一些舍友的情谊,自大地认为自己永远能够保持清醒,不会沉溺。
明明对他这样一无所有的底层人来说,任由自己的生活旁生枝节、和学校里的少爷们产生不必要的情感联系是那么危险的一件事。
更何况是戚行简。
林雀和戚行简关系恶化,对戚行简惊不起丝毫波澜,可一旦戚行简动了什么报复的心思,林雀就会堕入深渊。
戚行简之于林雀,就是最大的危险。
他明明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些的。
但事情已经发生了。林雀擦了下眼泪,开始想他应该怎么去弥补。
他确信刚刚戚行简真的动气了,或许他应该道歉,说自己不是故意叫他把那个破玩意拿走,说自己不该蹬鼻子上脸,还没过河就拆桥,说不该认不清楚自己的身份就对戚行简乱发脾气,说自己……说自己错了。
但这种服软和示弱对盛嘉树有用,对戚行简……林雀没把握。
被羞辱的是林雀,在这里想办法给戚行简道歉的人却还是林雀。林雀不去想凭什么,他不是相信童话的灰姑娘,他在十四区那么多年的求生中得到的教训和伤疤够多了,想这个除了给自己增添痛苦和屈辱之外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他刚刚也不应该想戚行简凭什么,大约在高高在上的贵公子看来,自己都能放下身段来追求林雀了,虽然林雀还没有松口,但戚行简当然有这个资本和底气认为林雀已经被自己占有。
夜晚的凉风不断吹进来,泪珠子从面颊上滑下、摔在锁骨上的时候已经变得冰凉,林雀很用力地擦掉,勒令自己不准再哭。
身后传来推拉门被打开的声响,林雀立刻放下手,做了两个深呼吸,努力让自己恢复正常。
然后转过身,对男生说:“对不起。”
“我错了。”
戚行简尚未出口的话瞬间噎在喉咙里,维持着一手搭在门框上的姿势盯着他,目光有一点阴沉。
过了两秒,他关上门,慢慢开口:“错在哪儿了。”
林雀通红的眼尾、濡湿的睫毛在他过分苍白的脸上看起来很明显,但他可能很久没哭过,不知道,所以还以为自己擦掉眼泪、调整呼吸就可以伪装得很好,拿一双水光未退的黑眼睛直直望着他,平静道:“我说错了话——那个不是破玩意,我很喜欢的,刚刚是为别的事烦心,没控制好情绪。”
他又说了一遍:“对不起。”
不知道是不是真心,但听起来倒是很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