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行简右手垂落下去,在身侧阴影中紧紧攥成拳。
林雀以为他要说些什么,但戚行简只说了那一句,就又紧紧抿起了唇,用那双潮湿的眼睛深深盯了他一眼,忽然转身就走。
林雀侧头望着他大步出门,背影竟然有几分仓促。
学习室里很快就剩下他一个人。
林雀面无表情。
戚行简又硬了,他都看见了。
因为营养和时间、私人空间的极度匮乏,林雀自己没有这样的经验,但他在十四区那种地方浸淫了那么久,又怎么不知道戚行简是要去做什么。
林雀收回视线,看向自己的手,然后轻轻攥起来。
他很不习惯那种撩拨似的若有似无的抚摸,看着不动声色,但也并不是毫无波澜。
半分钟后,他松开手指,重新握住圆珠笔。
慢吞吞勾了两道选择题之后,林雀忽然顿住,眼睛望着前头的空气,咬着牙轻轻骂了句脏话。
“艹。”
又中该死的戚行简的圈套了。
——嘴上说着是“交易”、看似叫林雀抓住了自己的软肋,却焉知不是一个饵。
一个用心险恶、剑走偏锋的饵。
戚行简自曝短处,逼迫林雀被动地与他产生更多、更深、更隐秘的联接,无论林雀情愿不情愿,客观上就是他正在往戚行简的节奏里一步步走去了。
这个、这个戚行简……!
第124章
经过了早上那事儿,后面一整天,戚行简都没往林雀跟前来。
也不知道是因为窘迫还是别的什么,反正面上看着冷淡沉着,一如往常。
林雀也不管他,该上课上课,该学习学习,中午的时候仍然去沈悠的画室里待上一两个小时,给他做模特。
沈悠这人,你一看就知道必定是个极有教养和涵养的人,事实上也确实是这样——他谈吐儒雅,又不失幽默,文学著作、哲学思想顺手拈来,又精通天文物理、六七门外语,对社会人情也有自己的见解,林雀给他当模特,完全不觉得无聊,两人慢慢聊着天,林雀拿文史哲学方面不懂的问题问他,沈悠深入浅出,循循善诱,很快就能将知识点给他讲透彻。
林雀就发现301寝室里这几个人,在内涵教养方面,个个都不容小觑,完全不同于他对“富家公子”那种轻浮浪荡、不学无术、花天酒地的刻板印象。就连傅衍也远远不是看上去那样粗疏。那天傅衍陪他学习,在旁边用平板看书,林雀叫醒他的时候不经意一瞥,才发现他看的是一部经济学著作。
阳光穿透窗外茂密的玉兰花枝,静静笼在他身上,林雀仰起脸,望着薄纱上晃动的斑驳花影发呆。
难道戚行简还真说对了。
可能大家族精心培育出来的继承人,真的和学校里那些整天将家世挂在嘴上的“少爷”们不一样。
可能他真的一直在用自己的刻板印象“歧视”了宿舍里的这些人。
但他很快想起来,最开始认识的时候,盛嘉树和程沨用他的出身嘲笑他,这也是真的。
只能说,戚行简和其他人比起来,好像确实不一样。
快要上课的时候,两人收拾了东西去教学楼,因为恰好下午第一节课沈悠的教室和林雀的在一栋楼,又因为两人正在讨论一条哲学问题讨论得入神,于是不知不觉间,沈悠就陪着他走到了林雀的教室。
走廊上人来人往,所有人对林雀身边出现沈悠这件事已经见怪不怪了。上个月全校的恶意排挤、柳和颂的刁难、兽笼两百号人的排名乃至月末生死一线的考试都没能阻挡住林雀,林雀已经在大多数人的心中俨然成为了传奇。
这样强悍的、独特的人,好像即便走在沈悠这种人身边,也完全不会被比下去。
看着苍白单薄、眉眼冷漠的青年挎着自己的旧书包,和温文尔雅、优雅英俊、颈下系着黑领带的沈悠并肩走过长长的走廊,甚至很多人开始觉得,林雀就该被这些云端上的人围绕、簇拥。
这几周新入学的几名特招生羡慕地望着林雀的背影,不等两人走远,身后就响起一阵嘈嘈切切的议论。
只是这议论声中传递出来的情绪,同上个月相比,早已天翻地覆。
走到林雀的教室,沈悠就看见靠窗一张桌子上放了好些五颜六色的信封,旁边还有几个男生在那儿数:“一二三四五六七……”
咂舌道:“今天又破纪录啦!”
沈悠若有所思,偏头看了眼林雀,林雀这才意识到沈悠竟然陪他走到教室来了,目光淡淡掠过桌上的东西,转头和沈悠道:“谢谢沈哥给我讲这些,沈哥先去上课吧,一会儿要迟到了。”
“没事,正好写几本书名给你。”沈悠笑笑,问他,“那是你的桌子?”
林雀抿唇点了点头。
一般来说,教室不固定,甚至上同一节课的学生也不怎么固定,也就没有固定座位这一说,但林雀喜欢靠着窗户坐这谁都知道,于是没多久就成了所有人都会默契地把靠窗的座位留给他这样子。
也就给了那些不敢当面递情书的人可趁之机。
但沈悠不记得林雀有把这些东西带回宿舍的时候,还挺想看看林雀都是怎么处理的。
就看见林雀走过去,把那些信封收拢整齐,然后拿到教室里给老师洗手的水池边,打开水龙头全给浇湿了。
教室里从看见两人进来就悄然无声,所有人都看着林雀,这时候沈悠听见旁边有男生叹了口气,小声说:“我就知道,又是这样,有些人还不死心呢。”
林雀低着头,苍白俊秀的侧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等一沓情书全湿透了,就伸手拾起来丢进了垃圾桶。
桌上还有些包装花哨的巧克力零食之类,沈悠笑问:“这些怎么办呢?”
林雀一言不发,也一样送进垃圾桶。
沈悠挑了挑眉,颇有些意外。
因为林雀不是会这样糟蹋东西的人。
林雀没吭声。他以前在十四区的时候,是会把这些东西拿回家给奶奶和林书吃,林奶奶讲过糟蹋粮食天打雷劈,林雀自己也不舍得,但鉴于上个月那些绝对算不上愉快的经历,林雀怕这些人会给他投毒。
正面挑衅他不怕,更不怕这些人就在旁边盯着看,要是觉得他不识抬举心生怨愤,有本事就格斗台上碰一碰。
短暂地意外后,沈悠微微笑起来,说:“也是呢,我送你的零食你都瞧不上,何况这些劣质东西。”
他语气亲昵又温和,当着人面就这样轻飘飘地说出来,以至于很多人一开始都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几秒后眼睛就睁大了。
教室里再次鸦雀无声,林雀抿抿唇:“没有瞧不上……”
只是都寄回去给奶奶和林书了,林雀不好意思说。
沈悠笑着坐下来给他写书单,依旧是那副温雅平和、毫无架子的样子,仿佛那样轻蔑的词汇不曾从他口中说出来。
写完了,沈悠起身,说:“我走了。”
“好的。”林雀捧着本子,对他点点头,长长的额发垂在眉毛上轻轻摇晃,眼睛黑漆漆的,这会儿又显得很乖。
沈悠没忍住,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看林雀有点儿懵的样子,唇角就溢出一抹笑来,转身离开了。
放学前最后一节马术课上,傅衍就骑着马哒哒哒的跑过来问他:“怎么就那么多人给你送情书呢。”
林雀骑着马慢慢往前走,淡淡道:“那我怎么知道。”
傅衍笑:“你当着人面全丢垃圾桶了,不怕被记恨啊。”
林雀冷冷道:“恨我丢垃圾桶,那他们别送啊。”
凭什么那些人要对他坏的时候林雀得受着,要对他好了又要林雀讲礼貌。
林雀不稀罕他们的喜欢,更不惮于他们的记恨。
傅衍跟他隔了道围栏并辔而行,他那匹马毛色雪白,膘肥体壮,被他一衬,单薄的林雀骑在自己的小马上,越显伶仃。
傅衍看着他。
这样瘦瘦小小跟小猫崽子似的一个人,他们最开始都当他是一簇荒草,踩平了又会挺起来,但现在才发现林雀不是草,是一块顽石。
冷硬、坚实、藏满锋锐的棱角,踩不倒、踢不开,无论狂风煦日,林雀都是林雀。
傅衍唇角勾起一抹笑意,换了个话题:“话说,你整天跟沈悠凑一块儿干嘛呢?一到中午就不见人影,躲哪儿去了?”
眼尾余光里瞥见了一抹黑色的人影,林雀不觉有点儿心不在焉,随口说:“没干嘛。”
“还挺神秘。”傅衍嗤笑了一声,还要说什么,忽听一道马蹄声快速逼近,还未回头去看,一人一马就从身边掠了过去,马蹄踏起一团飞尘,扬了他一脸。
林雀反应快,早催着小马跑走八丈远,抿唇看着一身黑色骑术服的男生伏在高头大马上,很快就跑远了。
傅衍骂了一声,抖了抖沾满尘土的衬衫,看见林雀盯着戚行简的背影看,顿时十分不爽,一抖缰绳说:“看哥哥怎么赢他!”
话音未落,早如离弦之箭一样奔了出去。
林雀立马回头,就看见隔壁马场上,一黑一白两匹马绕圈飞驰,其他人不明白两人好好的怎么就莫名其妙较起劲儿了,但两人的骑术太精湛,控马飞奔的姿态太帅,于是气氛也就莫名其妙地燃起来,驱赶着马腾开地方,围在旁边欢呼喝彩。
察觉到傅衍追上来,戚行简原也无意跟他争,他本来也不是为这个来的。
但或许林雀就在看。
戚行简提气俯身,一勒缰绳,黑马领会主人心意,立即提速飞奔,眨眼之间将堪堪拉近的距离又给拉开了。
林雀看着黑马一马当先,飞速跑过半圈,直直向这里奔来。
擦身而过的一瞬间,戚行简忽然抬眼,迎上林雀的目光。
琥珀色眼瞳隐藏在帽檐阴影下,沉静、深邃,一刹那的对视后,就只剩一道健美劲拔的背影,和马蹄踏起的阵阵飞尘。
林雀微微抿起唇。
马速太快,那其实只是极其短暂的一刹那,可他却看得那样清楚。
三圈跑完,自然是戚行简赢。
听老师挨个点评完学生们这节课训练表现,林雀牵着马正要回去,忽然察觉男生们都在往他身后看。
林雀回头,就看见戚行简单手抱着头盔,一身黑色骑术服干练利落,正大步往这边走来。
林雀若有所觉,收回视线扭头就走,结果就听男生声音沉沉,在叫他名字:“林雀。”
于是众人又齐刷刷看向他。
林雀假装没听见,顾自往前走,戚行简一手搭住围栏,又叫了一声:“林雀。”
旁边男生小心提醒:“那个,林同学,戚学长叫你……”
林雀站住脚,一秒后面无表情地转身,走到围栏边,吝啬吐字:“说。”
戚行简看着他,说:“我刚刚在心里跟自己说,如果我赢了,就奖励我过来找你说句话。”
林雀:“……”
林雀恨不得一拳把他揍回一个月前那个少言寡语的闷葫芦。
旁边男生挽缰绳的、装模作样给马顺毛的,磨磨蹭蹭着不走,听见这句,眼神就有点儿诡异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