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悠正在和别人说话,过了两秒才察觉到身边人不见了,回头来找人,却见盛嘉树紧跟着林雀已经走出好几步了。
“林书。”
听见林雀的声音,原本把脸埋在奶奶怀里的林书立马扭头叫他:“哥!”
自己妈妈偶然看见林书头发下的脖颈就红了眼睛,抓着人不肯松手,池昭呆呆站在一边,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忽然听见林雀的声音,下意识抬脚想靠近,林雀却径直从他面前走过去,一把抓住林书肩膀就把人护在了怀里,冷冷盯着面前的女人说:“池夫人这是做什么。”
他在校门口迎宾的时候听见女人跟校长问池昭的情况,没这么快忘记这对夫妇俩。
林雀神色一冷下来,眼睛里就生出些锐利的戾气,凉如雪,冷似冰,池夫人一愣,已经被他从手里把林书抢走了。
情绪震荡之中,好歹还记得体面,池夫人放下手,勉强表现得正常,说:“林同学,方不方便借一步说话?”
池先生跟着说:“抱歉,刚刚似乎有些吓到你弟弟,但我们真没有恶意。”
语气诚恳,神态也温和,但林雀毫不犹豫:“抱歉,不方便。”
他被人用奶奶和弟弟威胁过,又刚刚看见林书被吓到的样子,对这对夫妇没有一丁点好感。
戚行简扶着自己的奶奶不好就走开,沈悠更不能说走就走,程沨和傅衍跟过来的时候,正看见盛嘉树迈出一步挡在林雀前头,冷冷道:“我是林雀的未婚夫,你们有什么话,就来跟我说。”
池先生自然认得盛嘉树,张了张口却欲言又止,池夫人眼圈儿红红的,只盯着被林雀搂在怀里的林书,眼看林雀要走,不自觉追了两步,被盛嘉树抬手挡住,不悦道:“池夫人没听见么?林雀不想跟你们说话。”
林雀已经搂着林书和奶奶走出去好几步,池夫人顾不得许多,慌忙说:“那要是关于林书的身世呢?!”
话音落下,林雀脚底下微微一滞,盛嘉树蓦地扭头去看他,近旁几个家长和学生听见了,吃惊地望过来。
什么?林雀跟弟弟竟然不是亲生兄弟么?!
他们只是来参加个春日会而已,还能吃到这种瓜?
池昭脑子里已经只有空白了。
傅衍和程沨也很吃惊,但反应很快,程沨立马过去压低声音道:“池夫人,还请慎言。”
傅衍就不是很客气了,要笑不笑说:“池夫人这就已经确定了?”
他知道这种事儿做父母的肯定很焦急,但他很自私地只肯为林雀考虑——池夫人这样大庭广众下不管不顾就喊出来,若最后发现是一场乌龙,岂不是白白惹得林奶奶和林书心里不痛快、叫林雀心烦?
池夫人恍若未闻,通红的眼睛执拗盯着林雀的背影。
林奶奶心里头早有些猜测,倒不觉得怎么吃惊,低声跟林雀说:“刚刚她就一直明里暗里问我小书的事儿,他家儿子跟小书又这么像……”
池夫人原先还挺镇定的,进退得宜,林奶奶也很谨慎,甚至有意无意配合着对方,觉得万一要是真的,那对林书来说也是件好事儿,结果不知道怎么被池夫人看见了林书的脖子,池夫人一下子就激动起来了,抓着林书不肯放。
所有人都看着林雀,却只看到青年冷漠的、挺拔的背影。
林雀僵立在原地,眼珠子黑漆漆、寒涔涔,直直盯着前头的空气,一张脸不知何时已褪尽了血色,薄唇死死抿成了一道冷漠的平线。
只有林书知道他抓得自己多用力,肩膀上那块骨头都像是要被林雀活生生捏碎了。
他忍着疼,小小声地叫:“林雀……”
“叫哥。”
林书一怔:“什么?”
林雀低下头,漆黑的眼珠子盯着他,声音微哑,像是一字字从喉咙里生挤出来的:“叫哥。”
林书张了张口:“哥……”
他被林雀保护得天真,但并不傻,很快反应过来,一把紧紧抱住林雀的腰,小声说:“哥,我是你弟弟,林书永远都是林雀的弟弟。”
林雀盯着他看了几秒钟,攥着他肩膀的手微微松了劲儿,说:“哥弄疼你了?”
林书摇摇头:“不疼,一点也不疼。”
他从林雀施予的疼痛中清晰地感觉到林雀对林书的占有欲,和害怕失去林书的恐慌,这种疼让林书惶惑半日的心一下子就落到了实处。
时机很不对,但林书还是忍不住很快乐地笑起来,细细的胳膊搂着林雀的腰,仰起脸望着他,说:“哥哥不怕。”
林雀脸色还是很苍白,但似乎已经恢复了镇定,摸了摸林书的脑袋,命令他:“站在这儿别动。”
林书点点头,看他大步走回池家夫妇跟前去。
几个男生看他返回,迟疑了下,侧身让开地方,林雀看看面前衣冠楚楚的夫妻俩,开口时语气已经很平静:“林书不可能是你们的孩子。”
池夫人要说话,林雀自顾自道:“我是在十四区垃圾堆里捡到他的,一个小孩子没能力从八区跑到十四区,更不会有人贩子把小孩往十四区那种地方拐——十四区的人连自己的孩子都不想要。”
“所以,你们肯定是认错了,没证据的事情还请别乱讲,会叫他伤心。”
听见“垃圾堆”几个字,池夫人眼泪立马就淌下来了,整个人摇摇欲坠,被丈夫揽入怀里。
林雀无动于衷,冷冷一颔首:“抱歉。”
池先生眼睛也有些红,但比妻子更镇定些,说:“你说的对,那么做个亲子鉴定总可以吧,我们彼此也都求一个心安,可以么?”
池昭把自己嘴唇咬得发白,怔怔望着面容冷硬的青年。
池夫人在丈夫怀里拼命摇头:“不会认错的,不会认错的,安安耳朵后面有一枚小痣,我怎么可能认错了!”
林雀眼珠子微微一颤,面上仍然冷漠坚硬如磐石:“身上同一个地方恰巧有痣的人多了,你们非要做鉴定,那就做,但是……”
他声音骤然一涩,很快接着道:“但是——还请你们别抱太大希望,林书一定、一定,不会是你们的孩子。”
也不知道是真的如此笃信还是给自己安慰,林雀又重复了一遍:“林书是我的弟弟,不可能是你们的孩子。”
程沨略有些担忧地望着他,傅衍忍不住抬手,轻轻按了下林雀的脊背。
隔着一层布料都能感觉到林雀的紧绷和僵硬。
林雀把林书看得跟眼珠子一样,不惜卖掉自己就为给林书治病,他们不敢想要是林书真被别人给夺走,林雀得有多难过。
粗疏如傅衍,都暗暗为林雀心惊。
盛嘉树嘴唇动了动,忍不住轻声叫:“林雀……”
这辈子都没用过这样温柔的语气。
林雀转身就走,池夫人慌忙叫住他:“那你总该告诉我,他是不是生病了?我想知道他生的是什么病?!”
“抱歉,无可奉告。”
林雀语气冰冷,脚下不停,径直朝林书走去。
迟迟不见林雀跟上来,戚行简完全没办法放心,随口敷衍了几位一直跟他说话的长辈,折返回来找人。
跟林雀打了个照面,立刻察觉到青年状态不对,戚行简微微蹙眉,叫了声:“林雀。”
林雀脸色苍白得可怕,眼睛望着空气,径直跟他擦肩而过,抓住林书的手腕:“走。”
又被抓疼了。林书温驯地依偎着他,也不问去哪儿,只管跟着林雀往前走,林奶奶回头望了眼后头跟上来的几个少爷,有点抱歉地笑了笑:“真不好意思,这……”
“没事的奶奶。”程沨摇摇头,轻声说,“我们不好跟过去,您照看着小雀儿,别叫他难过。”
上回与林雀家人相处了一天多的时间,他们看得出来林奶奶更偏心林雀,三个孤儿拼凑起来的小家里,如果林书真被人夺走,最难过的必定是林雀。
傅衍抿紧了嘴唇,停在原地没动。
程沨说的对,林雀的家事,他们不适合也没有立场去在这个时候还跟过去。
林奶奶也无心应对他们,点点头离开,戚行简盯着林雀的背影,沉声问:“发生了什么?”
“一言难尽……”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倏然擦过程沨肩膀,几个人抬头,就望见盛嘉树面色冷硬,一阵风似的大步追林雀一家子去了。
几人立时沉默下来。
要说他们这几个人里头,谁最有资格这时候去掺和林雀的家事,好像……还就只有盛嘉树。
担忧不减,嫉妒的邪火又紧跟着一团团烧上来,咯吱吱一声,傅衍几乎咬碎了后槽牙。
第134章
林雀抓着林书一气儿走出了老远,直到林书忍不住提醒:“哥,奶奶——”
林雀倏地止步,一回头,白惨惨的一张脸立刻就叫林书的话卡了壳。
林雀视线掠过他看向身后。林奶奶身体向来很好,但毕竟也是上了年纪的老人,跟不上林雀的速度,早远远落在了后面,却不是一个人,盛嘉树在旁边扶着她一只胳膊。
林雀步子迈得又快又大,林书身体不好,走这几分钟已经累得出汗,却只焦心地望着他哥:“你没事吧?”
林雀盯着他一言不发,嘴唇紧紧抿着,眼珠子漆黑无光。
林书印象中几乎从没见过他这样。林雀一向是冷漠的、平静的,沉稳又可靠,在家里最常说的句子是“拿来我看看”“我来想办法”,他也总能有办法,总能很轻易地料理好出故障的煤气灶、奶奶坏掉的收音机、深更半夜撬锁而入的贼、欺负林书的小混混……好像这世上不会有任何事可以叫林雀乱掉方寸。
林书感到疑虑、茫然和担心,但努力不把这些表现在脸上,轻轻叫了一声“哥”,用一种十分温驯和乖巧的姿态轻轻抱住他。
林雀任由他抱着,目光垂落地面。他在想刚刚把林书捡回家时候的光景。
瘦瘦小小一个小孩儿,挂霜时节只套了条麻袋似的旧T恤,冻得嘴唇发青,爬在垃圾堆里找吃的,一抬头,就跟刚放学回来想顺手捡点儿废料修理屋顶的林雀面面相觑。
小孩儿尖叫一声,撒腿就跑,跑又跑不快,表现得像一只惊慌失措的笨兔子。林雀冷冷瞥一眼对方背影,立刻断定这小崽子活不过三天。
林雀自顾自翻垃圾,把觉得能用的铁片、钉子、木板一样样翻出来丢到旁边,小孩儿鬼鬼祟祟蜷缩在远处探头探脑,半晌后似乎终于觉得林雀不像是要欺负他的样子,神色很胆怯但行动很勇敢地慢慢挨过来,继续努力去扒拉早先看中的半只霉馒头。
那时候的林雀比现在凶戾一万倍,这种头发丝儿都散发出弱者气息的小崽子在他眼里跟个老鼠没俩样,林雀不去踩一脚都是林奶奶苦口婆心耳提面命的功劳。
高高的垃圾山散发出怪异刺鼻的气味,天渐渐暗了。抱起今天的收获,小孩还在那儿费力地啃馒头,被噎得直梗脖子,林雀顺脚将一袋大约是从菜市场淘汰下来的腐臭死鱼踢下去,正正好好滚落到小孩面前,灰白的鱼眼珠死不瞑目,直直瞪着暮色灰沉的天空,吓得小孩差点儿没直接呛死,林雀居高临下瞥他一眼,恶劣地扯了下嘴角,轻巧跳下垃圾山扬长而去。
那时候他想,这小崽子眼睛黑亮黑亮的,倒是十四区小孩里头难得的蠢。
林雀断定这小崽子活不过三天,正正好到第三天上,他又看见了对方。
林雀刚跟三四个小孩在巷子里干完架,脑袋被人抡瓶子砸破了,撑到那几个连滚带爬跑没了,摇摇晃晃扶住墙,听见有小声抽气的声音,一低头,就跟蜷在杂物后头的小崽子对了个正脸。
小崽子一张脸脏兮兮得快要看不清哪个是鼻子哪个是嘴巴,一双眼倒是亮得惊人,圆溜溜,湿漉漉,惊恐地瞪着他。脑袋上的血掉下去摔碎在小孩的脸上,林雀轻啧一声:“你还活着呢?”
小孩紧闭着嘴巴不说话,脸上的血红得刺眼。林雀皱了下眉,伸手很粗鲁地给抹掉,然后就察觉到手底下的脸蛋儿又嫩又软,还烫得吓人。
“哦,原来就快要死了。”
自己的判定被证实,林雀有一点满意,注视着小孩黑黑的眼睛,说:“死吧,看在你这么蠢的份上,晚上我来给你收尸。”
男孩还是不说话,黑黑圆圆的眼睛仍旧瞪着他,也不知道是吓傻了还是烧傻了,林雀捂着脑袋就摇摇晃晃地走了。
林奶奶刚刚教过他说话就得算话,什么男子汉小丈夫一口唾沫一个钉,林雀是个坏孩子,但他愿意听好奶奶的话。
于是到晚上的时候就说话算话地去给小崽子收尸,特意带上了从垃圾山里翻出来的一张破凉席。
结果就看见一个流浪汉正噼里啪啦甩小孩耳光,嗑药嗑得公鸭子都嫌难听的粗嗓子叽里咕噜骂脏话,强迫小孩张嘴巴,好能叫他爽一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