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雀垂头看书,置若罔闻。
但很快,越来越多的男生进来,立刻兴致高昂地加入,也越发肆无忌惮,不时爆发出下流的哄笑,夹杂着一堆恶心的字眼。
他垂着眼,听一群人在说:“贫民窟里的蛆虫还敢妄想攀权富贵?简直搞笑,胎没投好还不赶紧拿绳子勒死了重新去投,在那儿做什么一步登天的春秋大梦!”
“又穷又没有本事,靠什么一步登天?只能靠屁股啦哈哈哈哈哈!”
“那也得有人能看上他那只屁股啊,要不然不还跟电影里一样,被操|烂了就当个垃圾给扔咯!”
众人哄堂大笑。
要说之前还忌惮着盛嘉树的态度,可昨天先是谭星亲自跑去给林雀示威,再是一年级几个男生带头胡来,弄出个《向日葵》,盛嘉树却没有做出任何表示。
不做表态,就已经是一种表态。
十七八岁的男生说纯净也纯净,说脏时也脏得没边,又都是自恃家世的富家少爷,能沦落到红领带的,八成还都是靠家里砸钱进来的纨绔。
于是一时间污言秽语,哄笑连连,惹得外头走廊上经过的男生们都往这边看,瞅瞅独自看书的青年,再看看他身后扎堆说笑的男生,就露出看好戏似的嘲笑来。
然而众目睽睽中,林雀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细瘦的手指捏着笔在草稿纸上演算步骤,有条不紊,沉静淡漠,仿佛满教室的污言秽语都不能打扰他分毫。
心气儿高的少爷们不能忍受这种漠视,不知道是谁带头,开始在教室里扔东西。
或者是一支笔,或者是一本书,又或是卫生纸团、纸折飞机之类,堪堪擦过林雀的面颊发梢,等他抬头,就嘻嘻哈哈地笑:“哎呦,误伤,对不住啊新同学!”
林雀静静看了他们一眼,面无表情地低下头继续做题。
没有在他的脸上看到想要的表情,男生不屑地撇撇嘴,骂:“假清高!装什么。”
“谱摆得那么高,还真当自己靠上什么大树了!”
“盛嘉树都不把他当回事儿,你们怕个屁。”
一男生冷嗤,十分看不上这些不痛不痒的幼稚手段,直接走过去往林雀桌子上大剌剌一坐,伸手拿过练习题在手里哗啦啦翻看。
林雀抬起头,冷冷看着他。
“哎呦,这不是最基础的题目么?三岁小孩儿都会做。”男生斜眼睨着他,唇角勾着不怀好意的笑,“瞧瞧这满页的叉叉,新同学,你不会啊?乖乖叫声哥哥,叫好听点儿,哥哥教你啊?”
林雀后排桌子旁,一群少爷们哄然大笑,有人吹口哨,说:“人家的哥哥是盛家大少呢,哪儿看得上叫你哥哥啊!”
“呸!你就知道他管盛嘉树叫哥哥?说不定人在床上喊爸爸呢!”
“也可能是喊主人……”
聊起这种暧昧事儿,几个人越发笑得欢,说:“还真有可能,不然盛嘉树怎么瞧得上他?上回去‘东岸’看表演,那些小母|狗都是十四区出来的!”
“就是嘛,中心区的人谁缺床伴儿?也只有那种爱好的才会屈尊降贵宠幸下十四区这些贱民吧!”
“晨跑的照片有人发了,你们瞧见他那一身伤么?不会早就被人拿鞭子抽烂了吧!”
“哎呦我怎么就没想到……”
林雀神色微沉,冷冷盯着面前的男生:“还我。”
男生讥笑着把练习册举高:“你跟我讲讲你身上的伤怎么来的,老子就还你,如何?”
林雀垂了垂眼,站起来去抢,男生原本打算扔的,不知怎么又没扔,笑嘻嘻地任由他给抢回去了。
林雀拿到练习册就想坐回去,却猛地落了空——他的椅子被后面人给抽掉了。幸好反应迅速,一把抓住了桌子,才勉强稳住了没摔下去。
几个人又是一通大笑。
林雀抓着桌沿站起来,阴沉着脸转身,直接一脚踹翻了后排的桌子。
还有个男生在桌子上坐着,大概没想到他力气这么大,“咣当!”一声巨响人仰桌翻,坐在桌上的男生四仰八叉摔下去,旁边有个人脚被砸了,痛得大叫一声,一下子抱起脚满地乱跳,剩下几个人都有点呆住。
巨大的动静一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教室内外一片寂静,都有点儿发怔。
林雀垂眼看着地上的人,轻声道:“好玩么?”
众人纷纷回神,有人大骂一声,猛地抓起个水杯就朝他砸过来。
“哗啦!”一声水杯砸到林雀肩膀上,里头的水泼了他一身,林雀闭了闭眼,大步走过去一把掐住那男生的脖子就往窗边走。
“你他妈的狂什么?!下水道里的老鼠!十四区的贱民!不就是仗着盛嘉树给你撑腰么?我呸!个卖屁股的贱货,我艹你他妈的放开老子!”
男生破口大骂,抡起拳头冲他狠狠砸过来,林雀抬起另只手格住,两步把人拽到窗边,揪住他衣领往上一提,就在一众骂娘声中把他上半身压到了窗外。
外头整整三层楼高!!
男生还没反应过来就两脚悬空,整个人全靠后腰上窄窄一道窗沿和林雀揪着他衣领的那只手维持着重心,他被迫半身悬空,挣扎中望见林雀长长额发下一片漆黑的眼睛。
阴郁的,冰冷的,甚至还称得上冷静,像两颗黑沉沉的无生气的玻璃珠。
满口脏话戛然而止,一股子寒意霎时从脊椎窜上脑门,一瞬间男生脑子里倏然钻出个念头——他是真敢把他就这么活活丢下去!
教室里十来个男生都惊呆了,就连门口都挤满了人看热闹,半晌反应过来一阵大骂,赶紧冲过来就要揍人。
林雀回头看一眼,揪住人衣领的手直接一松。
男生猛地失去重心往下坠,吓得大叫一声:“我艹他妈都别动!!!”
吼得嗓子劈了岔,眼泪都快出来了,半晌回过神,才发现其实还没摔下去——林雀抓住了他胸前的领带。
男生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恐惧,两只手死命抓住林雀的手腕,像是揪住唯一一根救命稻草,拼命挣扎想把重心重新落回双脚上,却惊恐地发现根本做不到!
——林雀一只手稳稳压在他胸膛上,看着那么瘦弱,却仿佛有千钧似的力气,根本动摇不了分毫!
他挣脱不开林雀的手,也够不到旁边的窗框,三层楼高的窗外冷飕飕的风裹着海水的腥气刮过他面皮,眼泪真的刷一下就飙出来了。
妈的这个十四区的疯子!!!
少爷们这下真的彻底惊呆了,从小娇生惯养众星捧月,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一时间僵在原地不敢上前也不甘退让,有人破口大骂叫他放人,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立马掏出手机开始拍,有几个机灵点的,赶紧跑去纪律办公室找老师。
一时间乱成一锅粥。
林雀垂眼看着被他挂在三楼窗口的男生,语气平平,问:“你觉得,我这个十四区出来的老鼠、贱命一条的蛆虫,敢不敢杀人呢?”
男生一股子邪火冒上来,犹自嘴硬,破口大骂:“我艹你妈——”
林雀直接就松了手。
众人就眼睁睁看着他两条悬空的腿猛地一蹬,半个身子都翻到窗外去了,一刹那吓得脑子里一片空白,竟然连叫就叫不出声。
就在男生堪堪翻出窗外马上就要从三楼摔下去的当口,林雀一把揪住他衣服,又把人给从从容容地拽了回来。
男生胸前的领带被他在手上绕了两圈,稳稳攥住,捡回一条小命的男生大约还没反应过来,还在那儿鬼哭狼嚎,鼻涕眼泪淌了满脸。
林雀平静道:“再骂一声我听听。”
教室内外鸦雀无声。
众目睽睽中,窗边的青年回过头,削薄的身躯笔直挺拔,风从窗口卷进来吹乱了他额前的头发,长长的领带猩红如血,在胸前翻卷飘飞。
苍白的脸,黑沉的眼,之前还万般轻蔑千种鄙夷,此刻再看这个人,在场少爷们的心里倏然生出一股冰凉的寒意。
男生哭爹喊娘的救命声里,林雀阴郁的视线慢慢滑过每一张脸,轻轻开口:“以后没有要紧事,请不要随便打扰我,能不能做到?”
挂在窗台的倒霉鬼忙不迭求饶:“能!能!我艹……求求你赶紧放开我!!”
还没到上班时间,纪律老师迟迟未到。大多数人梗着脖子不甘示弱,胆小点的咽着唾沫,哆哆嗦嗦地点了下头。
林雀点点头,甚至还很有礼貌地说了句:“谢谢。”
手上微微用力,在窗沿挂了老半天的男生终于得以双脚落地,死里逃生惊魂未定,腿一软,直接就顺着窗户瘫了下去。
林雀丢开他领带,面无表情地走回自己座位上,所到之处众人下意识纷纷避让,就看他捡起掉在地上的笔,拉回椅子坐下去,就那么继续开始做题了。
好像什么事儿也没发生过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以斗争求和平则和平存,以妥协求和平则和平亡。愿大家都有反抗欺凌的勇气^ ^
笔芯
第17章
将近十分钟后,纪律老师姗姗来迟,把林雀和那个在窗沿上挂半天的倒霉鬼一块儿从教室里喊走了。
告状的人添油加醋,架不住教室有二十四小时全开的监控,明摆着少爷们欺辱人在前,爱学习的特招生忍了又忍直到忍无可忍。
再加上林雀跟盛家的关系学校老师们都知道,没人乐意冒得罪盛家这个险,乐得做个顺水人情,先把带头欺负人的那几个批评警告了一顿,又给林雀上了半天的思想教育课。
毕竟监控里头那画面还是太惊险了,就是几个老师看完都出了一脑门冷汗,不敢想当时林雀要真一个手滑没抓住,又会是个什么后果。
林雀端端正正坐在对面的沙发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漆黑浓密的眼睫毛轻轻垂着,一副孤僻内向的样子,轻声说:“抓得住的。”
老师:“……”
面容和善的女教师苦口婆心:“万一呢?好吧,就算你抓得住,难道就不怕对方的报复么?你知道陈煜家里是什么背景么?他父亲……”
说了一半儿就卡住了——陈家不过是个三流豪门,充其量还在半山腰,在离天只有三尺三的盛家眼里压根儿不够看的。
她看着面前的青年老半天,轻轻叹了口气:“算了,没事儿。不过这种事还是太危险了,幸好有完整监控,你是占理的,不然你还是D级,再背个处分,学校就不能留你了……以后有困难可以来找老师,老师解决不了找校长也成,别再做这样极端的事情,行么?”
林雀安安静静地点点头:“谢谢老师。”
林雀缺席了一节课,但其余几节课的教室里男生们看见他就自动消音,起码暂时没人再敢那么肆无忌惮来招惹他了。
林雀翻过一页书,想起早上那些人挑事的时候说“有人发了他晨跑的照片”。
发在哪儿的?从他进校门开始就错觉好像所有人都认识他,也是因为学生内部的某个平台么?
所以现在,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了早上的事情么?
——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一转就丢下了,他时间紧迫,没工夫在无关紧要的小事上浪费时间。
中午的时候他没回宿舍,吃了午饭就去自习室学习了,不知道盛嘉树怒气冲冲地回去却没找着他人,手机在手里摸了半天,还是忍住了没主动给他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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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有一节马术课。
这妥妥是他的技能盲区,富家少爷们从小就会培养这些所谓“贵族必备技能”,而他长到这么大,连游乐园的旋转木马都没摸一下。
林雀换了自己的马术服,跟在同一节课的男生们后面进了马场。
长春公学的教学理念十分人性化,教师们都经过严格选拔,人品能力无一不佳,基本都能做到一视同仁,并且还对一时落后的学生有所照顾。
考虑到他毫无基础的情况,马术课的老师亲自为他挑选了一匹性格温顺的小马,很耐心地教他怎么和马培养感情。林雀给小马喂了草和胡萝卜,牵着它在马场上慢慢走,看见其他学生骑着马在场内跑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