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真的很棘手。
急救室门上红灯变绿灯,紧闭的大门被打开,门外几个人瞬间顾不得胡思乱想,立马起身紧张地看过去。
“还好没什么大碍。”医生摘了口罩,很严肃地警告,“只是患者很忌讳情绪剧烈波动,家属以后绝对得注意不要刺激他。”
池夫人忙不迭点头,扑到担架床边去,担架咕噜噜推过面前,林雀目光追着上头带着氧气面罩安静沉睡的弟弟,鼻翼快速翕张了几下。
因为是少东家亲自叮嘱过的人,医院把林书送入了一间单人病房,高级私人医院的条件好得不像话,几个人站在装潢温馨舒适的病房里,终于能放下吊了半天的一颗心。
护士送来住院手续和费用单,池先生接过来毫不犹豫地在上头签字,签完准备要还给护士时稍一停顿,转手递给林雀:“你看一下。”
林雀接过来和奶奶一起看,林奶奶沉默了下来。
单子上列出的药物和设备是他们咬碎了牙也用不起的高价货,私人医院单人病房的费用也高得吓人。
林雀视线从单子上微微抬起,看见池先生在利落地刷卡。小小一张卡片那么一滑,林书就可以享受到接下来一整个星期价值数十万的精心疗治和休养。
而池夫人坐在床边目不转睛凝视着沉睡的男孩,不断抬起手来擦眼泪,另只手紧紧攥着林书的手,发出细小的啜泣声。
池昭坐在母亲旁边默默给她递纸巾,池先生走过去摸摸妻子的头发,低头一起注视着自己失而复得的孩子。
是林雀想象中一个完整温馨的家庭该有的模样。
护士拿着东西走了,房门轻轻闭合,空气重新陷入了安静。
盛嘉树给林奶奶倒了杯花茶,玻璃茶壶不轻不重磕到桌面,咔哒一声响,池家夫妇俩下意识回头。
“池先生,池夫人。”盛嘉树面无表情,冷冷道,“我认为,你们需要给林雀和奶奶道歉和道谢,你们觉得呢?”
一家三口愣了愣,池夫人低头擦了下眼泪又抬起来看林雀,目光微微躲闪,神色很复杂。
池先生确实对此感觉到愧疚,这半天所有人情绪都太激动,以至于弄成那种混乱的场面,很快说:“这是当然,很对不起,我们不该——”
林雀摇摇头打断他,最后望了眼林书,就低着头转身离开了。
步子很慢,背影单薄,苍白后颈在凌乱的发茬下半隐半现,露出清晰的棘突。
林奶奶立刻放下茶杯跟上去,盛嘉树皱了皱眉,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在扉页写下一串号码。
“后续的事情你们只管联系我,道歉和道谢,我要看到你们的诚意。”
盛嘉树语气冷淡,带着一贯的倨傲和不容置喙的独断:“今天我体谅你们的苦衷,但往后如果再发生这种无理由的污蔑和谴责伤到他,就休怪我跟你们不客气。”
池家夫妇沉默无言,看着他大步离开。
林雀和奶奶没走出多远,盛嘉树追上去问:“不等弟弟醒来么?”
林雀没反应,眼睛望着面前的空气,有些失神的样子。林奶奶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也好。”盛嘉树努力让语气更轻松一些,说,“我们先去吃饭,下午再来陪弟弟。沈家的医院还是很不错的,弟弟在这儿你总可以放心了?”
一步步走下台阶,林雀回头,望向住院楼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玻璃窗。
某一扇窗后,一家三口骨肉至亲满怀期冀和悲欣交集的爱意,正在等待男孩的苏醒。那幅画面对林雀是那样的陌生,陌生到叫他快要喘不过气来。
盛嘉树安静站在他身边,揣测林雀这样长久的沉默是在想什么,林雀也不知道自己正在想什么。
只觉得空荡荡,白茫茫,暮春掺杂着花香的和风拂过他干涩的眼眶,林雀蓦地闭起眼,强行将那点儿热意一点一点逼回去。
他不会哭。事情还没有结束,这场仗他还没有输,林书一定是他的,林书只会是他的。
他要拼命抓住自己的根,不会容许叫别人挖走。
不就是比他有钱么?他会赚到的,他一定能叫林书随便住在这里安心地休养,能叫林书健康,也能叫林书享受更好的校园。
他一定会做到的——林雀咬紧了药棉,涣散空洞的瞳孔重新迸射出光芒。
第137章
因为涉及公子哥儿们人身安全责任问题,长春公学的事假不是一般的难请,又因为春日会两个校区参观交流的活儿傅衍、程沨包括戚行简一个都跑不了,所以憋着整整一天的担忧、不甘和烦乱在食堂终于见到林雀的时候,傅衍简直有一种“终于又活过来了”的感觉。
那个瘦削单薄的背影出现在视线中的那一刹那,傅衍一双阴沉的眼睛倏然亮起来,也不管旁边人在说什么话,立马大步奔过去:“小雀儿!”
男生们端着餐盘赶紧纷纷躲避,回头望见他三两步冲到林雀身后,大手亲呢地揉了把林雀的脑袋,朝他倾下身去,硬朗英俊的脸上笑容止都止不住:“终于回来了!哥哥可想死你了!!”
林雀仍然坐在靠窗的位置,华丽的桔红色余晖从高高的玻璃窗上铺进来,落在林雀乌黑浓密的发丝儿上,傅衍过于激动没收住力,林雀被他揉得脑袋往前一栽,却也没生气,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抬眸清清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傅哥。”
咬字有些含糊,傅衍没注意,维持着一手插兜一手揉他脑袋的姿势,白衬衫下摆束在皮带里,弯下腰去望见林雀苍白冷淡的脸色,终于后知后觉想起他今天为什么请假,立马收敛了表情,放轻了声音问他:“今天……怎么样?”
林雀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低着头没说话,身侧男生用力咳嗽了一声,冷冷道:“傅哥不去打饭么?”
傅衍这才发现盛嘉树还在旁边。
在胸腔里烧了整整一天的那股子妒火一刹那就旺起来,傅衍脸上温柔敛尽,阴鸷从眼睛里冒出了头。
他们都请不来假,偏偏盛嘉树就可以在这种时候陪在林雀身边一整天,他从来没如此嫉妒“未婚夫”这三个字儿。
嫉妒到咬牙切齿想揍人的地步。
但林雀的沉默叫他意识到什么,傅衍生生忍下冲到嘴边的难听话,定定望了眼林雀,起身去打饭了。
折返回来时林雀旁边又多了个人,是程沨。
……腿脚这么快。
傅衍磨了磨牙,只得在对面坐下来,把骨头汤推给林雀:“不想吃饭就喝点儿汤吧。”
林雀吃饭速度一向都很快,这会儿却吃得很慢,筷子夹起来一点米在嘴里慢吞吞嚼半天,阳光笼着他低垂的睫毛,沉默而阴郁。
傅衍和程沨对视一眼,心中就微微一沉。
看这样子,只怕林书还真是池家的小孩。
但他们倒不觉得这事儿有多坏。池家也算是家底殷实的人家,林书被他亲生父母找回去,必然能很大程度上减轻林雀的负担。
而且两家好好商量一下,林书也还可以是林雀的弟弟么,或许池家为了感谢林雀还会给他一些报酬——这么一想,这件事对林雀来说甚至是百利而无一害。
但林雀状态看起来还是有点儿不寻常,程沨有意逗他开心,笑起来说:“这下可好,说不定池家也要把小书送来长春上学呢,以后可不就能天天在一块儿了?”
林雀一下一下嚼着米,还是沉默着不说话。
这可就太不对劲了——林雀固然冷淡安静,可平常别人跟他说话,林雀总还是会给出回应,很有礼貌的小孩儿,而不是这样,直接将程沨善意的开解当耳旁风。
就连傅衍这样粗疏的人都意识到了,不由微微皱起眉,却见盛嘉树在那儿用勺子划拉着一碗蛋羹,把好好一碗蛋羹搅弄得稀碎,然后把傅衍打给林雀的那碗汤推开,换成蛋羹。
“别吃米饭了,吃这个。”
声音低沉轻柔,温和得简直不像盛嘉树。
林雀微微摇了摇头,盛嘉树丝毫没有被拒绝的恼怒,轻声道:“我都划开了,不烫的。”
傅衍几乎立刻就冷笑了一声,丝毫不掩饰对大少爷这种争宠行为的讥讽。
林雀向来对盛嘉树不假辞色,盛嘉树以往的示好总会被他不软不硬挡回去,怎么着,能掺和林雀的家事,还陪林雀出去了一天,大少爷就觉得有底气摆起正宫的架子了么?
结果两人就眼睁睁看见林雀沉默了几秒,就把餐盘推开,接过那碗已经惨不忍睹的蛋羹开始吃。
盛嘉树就微微笑起来,很亲昵似的说:“我就说你肯定吃不了米饭,你还非要吃。”
说着将林雀才吃了几口的餐盘拽到自己跟前吃起来,全程对傅衍那一声嗤笑没有任何反应。
傅衍僵在了原地,程沨笑容一滞,脸色也变得不太好看。
他们直觉今天必定发生了什么,但林雀比往常更沉默,几乎一直垂着眼不吭声,盛嘉树也全然不同以往那样,看见他们凑到林雀跟前来就摆脸子发脾气,反而很安静,安静到甚至有一点儿温和,简直像是突然就变了个人。
傅衍和程沨几次试探着问起今天的事儿,都被他不软不硬挡回来,顾忌着林雀在这儿,两人也不好一直问,一顿饭吃得心思重重,郁闷非常。
林雀慢吞吞吃完了那碗鸡蛋羹,起身低低说了句“你们慢慢吃”就要走,盛嘉树匆忙扒完最后两口,立马匆匆跟上去。
……不对劲。
剩下两人对视一眼,微微皱起眉。
他们好像完全低估了林书身世对林雀的影响。
走到食堂门口时,正与沈悠迎面相遇。男生像是临时赶来的,步子不似寻常平稳从容,大步从门口转进来时险些跟林雀撞上。
盛嘉树伸手挡了下,沈悠一怔,很快反应过来:“吃完饭了?”
林雀点点头,沈悠扶了下眼镜,借此遮掩掉那一点外露的忧急,含笑道:“在外头跑了一天了,回宿舍歇歇还是……?”
他没有像傅衍和程沨一样旁敲侧击地问今天的事情,温雅笑意叫人如沐春风。林雀说:“我去图书馆。”
顿了顿,又说:“谢谢沈哥。”
声音有一点含混。
如果他们今天去的不是沈家医院而是旁的鉴定机构,林书晕倒的时候几乎不可能那么及时的被救治。
“别说这个。”沈悠视线落在他嘴唇,忽然问,“你嘴巴怎么了?”
林雀迟疑了下,盛嘉树开口:“吃饭的时候不小心烫着了。”
沈悠就看了他一眼,盛嘉树冷冷地也看着他。
事情全程都在沈家医院里发生,来龙去脉沈悠怎么可能不知道,还在这儿跟林雀装。
盛嘉树知道沈悠知道,沈悠当然也知道他知道自己知道,两个人头一回达成了某种微妙的默契,心照不宣地替林雀遮住了伤口。
对林雀的狼狈视而不见——这也是一种对林雀的尊重。
沈悠笑了笑,转开了话题:“那我先去吃饭了,晚上咱们再说话。”
林雀点点头,和他擦肩而过。
沈悠走了两步,回过头,正望见青年单薄挺拔的背影被门外犹然灿烂的余晖吞噬。盛嘉树紧紧跟随在他身边,甚至心甘情愿地稍稍落后了半步,高大沉静,像换了一个人。
沈悠眸色微微深了下去。
自家医院里发生了什么他再清楚不过——监控视频就在他手机里静静躺着。
在忙碌的间隙中他看了很多遍,看林雀失态、挣扎、把自己嘴里咬得鲜血淋漓,也看见盛嘉树蹲在地上小心翼翼给他喂水、当着很多人的面亲吻了林雀。
而林雀没有推开他。
他从没有这样嫉妒过一个人,那股负面情绪完完全全脱离了“不舒服”的程度,“嫉妒”两个字明晃晃出现在脑海,第一次真正正视起盛嘉树这个顶着个假名头的“未婚夫”。
在盛嘉树被林雀照顾、给林雀买东西、一副好女婿的模样带林奶奶参观学校的时候他都说不上嫉妒,因为他自信总有一天也能带林雀做这些事,但今天不一样。
林雀失态、狼狈的时候过了就过了,而当他难得暴露出脆弱的时刻,在他面对咄咄逼人的池家人的时刻,是盛嘉树陪在他身边、挡在他面前。
出身、相貌、个人能力……他们身上种种璀璨夺目的光环都不能使林雀动心,能让林雀有所触动的,从来只有别人对他的温柔和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