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悠唔了一声,就跟他一起看。
直播画面中两位选手正在缠斗,解说、掌声和呐喊交织混杂,除了赛台灯光明亮,四下一片昏暗,完全看不清人在哪儿。
沈悠看了几眼就失去了兴趣,低下头吃饭,戚行简一直仰头看着,默默估算台上选手和林雀的实力差距。
今明两天都是淘汰赛,现在赛场上正在搏斗的某一方,或许在明天就会和林雀交手。
一天的比赛看下来,平心而论,戚行简觉得谁也不是林雀的对手。
铃声响起,一局结束,戚行简这才低头喝了一口汤,周围男生们在讨论两个选手谁更胜一筹,余光里一个人快步走来,把餐盘放到桌子上。
程沨来得很急的样子,头发潮湿凌乱,脸上红晕未退,一股子沐浴露的香气扑鼻而来,他一面拉开椅子一面盯着墙上的屏幕,问:“林雀打完了没有?”
两人都看着他,沈悠说:“还没。”
程沨松一口气,坐下来说:“可算赶上了!”
“刚训练完?”
“昂。”程沨随手捋了把头发,笑说,“洗完都没来得及吹,生怕赶不上。”
说了几句话,食堂大门口又进来一群人,盛嘉树被几个男生簇拥着,远远望一眼这边,冷冷挪开了视线。
程沨也没理会他。两个曾经形影不离连体婴一样的死党,如今在食堂一个这头一个那头,隔着桌子和人群,谁也不搭理谁。
男生们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声八卦了几句,忽然有人说:“林雀林雀!林雀来了!!”
一时间食堂里正吃饭的聊天的、进来的出去的都下意识抬头,齐刷刷看向墙上的大屏幕。
短暂安静中,就听主持人中气十足,拖长了声音喊:“接下来让我们有请:代表长春公学出战的十七岁新人小将——林——雀——!”
“刷——”一下灯光骤然变换,深蓝色镭射灯如无数长剑出鞘,晃过无数攒动人头,出场音乐节奏强烈,鼓声裂石崩云,赛场内超大屏幕上跳出林雀的照片。
——青年面容俊秀苍白,长眉锋锐上挑,左边眉骨上一道断痕平添三分戾气,一双漆黑眼睛直视镜头,睫毛纤长,瞳心平静冷淡,深不见底,在超清大屏幕上乍然出现,简直是勾魂摄魄的震撼。
食堂里响起几声“卧槽”,紧跟着灯光再次变换,镜头切到出场口,一道单瘦挺拔的身影就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灯光迷离闪烁的甬道旁,观众因为不熟悉新人而稍显安静。林雀戴分指手套、穿深蓝色格斗短裤,身披一袭轻薄披风,略低着头从甬道中穿过。宽大的兜帽几乎将他整张脸都掩在阴影中,只能望见一截鼻梁,被灯光照得雪亮,线条优美流畅,秀致得令人怦然心动。
过于漂亮了,以至于在格斗赛场这样的场合中显出几分不合时宜的脆弱。
甬道旁就更安静。格斗赛是残忍而血腥的,八角笼中只有强者为王,赛场上没人管你皮相好不好看。新人、单薄、漂亮,几乎就等于——弱。
而弱者是不受欢迎的、无人在意的。
炫目灯光、强劲音乐、主持人激情饱满的报幕声越发显出选手出场这一条甬道上诡异的沉寂。食堂里忍不住有人挥了下拳头:“妈的瞧不起谁?!雀神干他!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
而镜头中的青年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低着头穿过甬道,宽大的帽檐投下阴影几乎完全藏住了那双勾魂夺魄的眼睛,深蓝色披风宽大轻薄的下摆随着行走在身后翻飞飘荡,脊背上托着长春公学精美的金色校徽纹样——橄榄枝与剑。
镜头一直跟随着他走上赛台,教练才伸手,高大的男生已经赶上几步替他脱掉风衣,怕他因为观众的不够热情有压力,故意玩笑说:“下手别太狠啊雀神。”
林雀抬眸看他一眼,淡淡笑了下,转身进入八角笼,径直走到蓝色角落区站定。
接下来是另一位选手登场,主持人报幕声越发昂扬,介绍对方曾参加过哪些格斗赛事并获奖记录,比介绍林雀时干巴巴的一句“新人小将”丰富得多。从甬道那头传来潮水般的欢呼和呐喊,很快席卷整座场内,林雀简单做了下拉伸,抬头看去,望见一个高个男生穿过人群大步走来,进入笼中后举起拳头朝观众致意,随后回头盯住他,目光轻蔑而傲慢。
态度上蔑视对手也是惯用的心理战了。林雀和他短暂对视一眼,平静收回了视线。
男生就越发轻蔑起来,接过护齿塞进嘴里,冲林雀咧嘴一笑。
林雀戴好护齿,走入场中听裁判重申规则,“铛铛!”一声锣响,比赛正式开始。
食堂立马安静下来,戚行简紧紧盯住屏幕,不自觉微微坐起,屏住了呼吸。
对林雀的实力再有信心,真开始比赛了,依然叫他没办法不担心。
炫灯早已灭掉,只有八角笼被雪亮灯光笼罩,足足八个摄像镜头各角度来回切换,将林雀漆黑漂亮的眼睛和对手神色轻蔑的脸投放到大屏幕上。
旁边餐桌上有男生忍不住喃喃:“林雀这双眼睛,无论看多少回还是——卧槽??卧槽?!!!啊啊啊啊啊啊啊!!”
后半句音量直接飙升,在一片安静的食堂尖得刺耳,但所有人都顾不上嘲笑他的失态——墙上液晶屏中,那个对手已经倒地不起!!
全场一阵寂静,随即迅速哗然,观众接二连三霍然起身,还完全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
导播反应很快,立刻切换回放——锣声落下后对手试探着出了几次拳,林雀一一避开,随即抬腿作势踢向对方小腹,对手立刻提膝防守,谁知这一踢只是虚晃一枪,在对方提膝的同时林雀迅速变招,狠狠一脚蹬上对手下颌!
动作之快,甚至慢放了好几倍速才叫人看清。
下一秒男生身体晃了晃,还维持着防守的姿势,整个人就朝前一倒,就那么摔在了地面上!
画面切回直播,解说员亢奋地飞快解说,裁判扑过来挡开林雀,跪地检查对手状态,很快作出个手势,八角笼门就被打开,一群医护人员鱼贯而入。
直到这时,观众才反应过来,一刹那尖叫呐喊声劈天裂地,汹涌的大浪般拍向八角笼!
“不到半分钟!不到半分钟!!”
食堂里众人也疯了,男生们跳起来吱哇怪叫:“雀神!雀神!!啊啊啊啊啊雀神!!!”
程沨一脸呆滞:“啊?啊??这就赢了?啊??”
沈悠看了他一眼,忍不住低低笑起来。
担架把失败者抬了下去,面向全联邦直播的镜头已经完全只属于林雀了,直接怼脸大特写,画面中林雀低头摘掉护齿看了眼镜头,连他睫毛抬起的弧度都拍得那么清晰,高清镜头下,一张脸放大数倍都挑不出任何瑕疵,苍白、俊秀、面无表情,一双黑漆漆的眼睛仿佛落不进一丝光,如吞噬一切的深渊。
尖叫声夹杂着一个陌生的名字劈天裂地震耳欲聋,后台候场的选手、场内忙碌来去的工作人员、电视前漫不经心的观众、酒店中不屑一顾的经理和教练……无数人不约而同抬头看过来,呆呆望着大屏幕上这张陌生而漂亮到脆弱的面庞。
“……”戚行简身体微微一松,向后靠进椅背里,攥成拳的右手张开又捏紧,眼底溢出一丝笑。
林雀。林雀。
就该这样,就该这样,这世上所有的鲜花和尖叫、倾慕和仰望,就该属于他,属于这只漂亮的、强悍的、无所不能的,小麻雀。
一股子汹涌的热气在胸膛里流窜,戚行简扫一眼食堂里鬼吼鬼叫的男生们,摩挲了下手机,忽然起身向外走去。
他想,他或许能助他一臂之力,让林雀飞得更高。
而不管林雀飞得再高,他也能托住他,永远不叫他跌下来。
身后直播画面中,林雀披上校旗披风,被裁判抓住手腕高高举起来,面无表情迎接全场持久的尖叫和呐喊,尚且不知道,接下来他会踏上一条怎样的通天阶。
第148章
林雀赢得太利落、太漂亮,再两场比赛后,足够被有心人将他的来历打听得一清二楚,很快开始有人过来跟教练打招呼,笑吟吟说:“老戴啊,你可教出了个好学生啊!”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林雀那一脚含金量有多高,他们这些人心里头清楚。
教练也喜气洋洋的,故作谦虚说:“哪里哪里,小兔崽子年轻气盛爱冒尖儿,不知天高地厚呢。”
来人嘴上说话,眼睛盯着林雀看,林雀放下水杯起身,拿出小辈恭谨尊重的模样一一应对,身边一起坐着的男生们都笑着看他。都是一起身披校旗为学校争光的,没有嫉妒,只有羡慕和高兴。
林雀的强悍,他们早就心服口服。
傅衍站在林雀身边,一双眼睛只顾盯着他,脸上笑容止都止不住。
于是比预计更晚的时间才回到酒店,才踏进酒店大门就接到临时通知——林雀明天的参赛时间有调整,半上午那一场换到了正中午。
教练不太相信,还又确认了一遍。林雀今晚的表现是很亮眼,可再亮眼,风头能盖过几大知名俱乐部精心培育的种子选手?能叫主办方这么快就调整林雀的比赛时间?
年轻男孩们却不管这些,簇拥在林雀身边兴奋说笑:“正中午呢,正是点播率最高的时候!”
“要是你明中午再赢了,估计下一场得安排在晚上黄金时间段,那才是观看人数最多的时候!”
“这才是咱们学校的排面!”
傅衍一条胳膊搭在林雀肩膀上,笑得得意极了:“小雀儿就该是这样的排面。”
林雀苍白沉郁的脸上也带了笑,他不是淡泊名利的人,打赢和喝彩总是会叫他开心,说:“一起加油。”
“加油加油!”
怕大家再兴奋会叫林雀有压力,教练挂了电话过来说:“好了好了,都快去吃饭,吃完了下来继续训练,今天表现都不错,明天再接再厉。”
说着电话又响了。初露锋芒的林雀在各大俱乐部眼里头简直就是个香饽饽,才十七岁,速度、力量、反应能力都已经这样卓越,更别说他身上远超年龄的冷静和稳重,培养好了以后绝对是个能问鼎世界冠军的好苗子,俱乐部都争先恐后赶着抢人。
教练早问过林雀的意愿,举着电话笑眯眯应付,一面挥手赶着一群半大小子去吃饭。
吃饭的时候林雀拿到手机,就看见几个舍友都给他打了电话,林雀一面吃饭一面回过去,沈悠和盛嘉树都比较矜持,只说了恭喜获胜,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小心别受伤之类,程沨就比较话多,说他在食堂看完比赛就去请假,偏偏学校就是不给批,拖着尾音在电话里跟林雀撒娇,像一只哼哼唧唧的狐狸。
林雀的山寨机漏音,傅衍在旁边听了半晌,终于忍不住插嘴:“到冠军赛的时候学校不就要安排人来捧场了?你现在哼唧个什么劲儿。”
故意的吧,装腔作势,扭扭捏捏,试探林雀对他容忍的底线。
真欠揍。
程沨阴阳怪气反唇相讥:“这不没傅哥本事大么,连教练资格证都能弄来,光明正大地近……翘课。”
林雀举着手机让他俩说话,自己低头吃东西,傅衍看看近在眼前的人,就颇为得意地笑了:“那也不看我是谁。行了吃饭呢,小雀儿累一天你还啰啰嗦嗦耽搁他休息……挂了啊。”
说完不由分说挂断电话,顺手把一碗牛肉羹放到林雀跟前:“嘴里伤好了没?”
“差不多了。”林雀垂眼看手机,指尖停在屏幕上。
戚行简也给他打了个电话。
傅衍有意无意地瞥着他,两秒后,林雀挪开手,按灭了手机。
傅衍挑挑眉:“不给戚哥回一个?”
林雀沉默了一下,摇头:“跟他没话说。”
傅衍就笑:“那种冰块有什么好玩儿的,还是跟傅哥在一块儿好玩是吧?”
林雀收了手机不吭声,傅衍盯着他清清冷冷的侧脸看了两秒钟,忽然抬手捏住他后脖颈,玩笑似的威胁道:“说,跟谁在一块儿更好玩?”
林雀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敷衍嗯嗯一声:“跟你,跟你好玩。”
傅衍就心满意足地哼笑,忍不住使劲儿捏了捏,捏得林雀抬起头瞪他,一双眼黑漆漆的,像不高兴的随时要照脸呼来一爪子的猫。
傅衍唇角笑意扩大,强行控制着自己松手,指尖搭在一块儿狠狠一捻。
温温热热的。天知道他每天看着林雀,得忍住不把他抓在怀里狠狠揉忍得多辛苦。
林雀低头喝了一口汤,却有点儿心不在焉。
几个人打来的电话他都回过去了,屏幕上就剩下戚行简一个人的未接来电,孤零零的,手机关掉了,却还在眼睛前头晃。
可林雀真不知道该跟戚行简说什么,而戚行简会说什么,林雀不听也知道。
左不过用他那把低沉磁性的嗓子在电话里低低地说“恭喜”,然后沉默。暧昧的沉默。
林雀不想要这种暧昧,他压根不想给男生一丝一毫暧昧的机会和信号。那人惯会投机钻营、蹬鼻子上脸、给点颜色就开染坊,林雀自忖论脸皮之厚他不是戚行简对手。
所以他绝不会主动打电话给他,不会给戚行简一丝一毫自作多情想入非非的可能,林雀觉得自己有能力把握住那个度,把两人的关系牢牢圈禁在“交易”的范畴内,趁早叫戚行简死了那个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