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他吸引了的人,要么无条件相信他、紧紧跟随他,要么,就只会被林雀毫不留情地抛下。
“……”傅衍用力攥了下拳头,狭长眸底闪出精亮的光,忧虑藏进心里,抬脚大步追上去。
他绝不要做那个被林雀抛下的人。
穿过休息室和赛场入口之间一段长长的走廊,早有工作人员候在门口,等待林雀近前,就抓住手柄缓缓拉开沉重的大门。
震耳欲聋的呐喊和尖叫汇聚而成的声浪瞬息迎面冲来,早不复第一场比赛时无人问津的沉默——甬道两旁挤满了人,争先恐后翘首以待,无数条胳膊从保安的阻隔中竭力伸出来狂热挥舞,激昂鼓点也盖不掉一声声激动到极致的嘶吼。
“林雀!林雀!!林雀——!!!”
傅衍和教练一左一右护着他往前。林雀仍是习惯性略微低着头,从帽檐阴影下延伸出来的一截鼻梁苍白、秀致,漂亮到脆弱,长长的披风下摆随着走动卷起又落下,清冷、神秘、又说不出的危险。
摄像机从头顶摇过去,高清视频同步到场内大屏上——蓝白交杂的炫目灯光中,教练和傅衍身形高大健壮,一左一右护卫着中间的青年。
青年拳手身披深蓝色校旗,安静穿过狂热躁动的人群,镜头追在他身后,只除了被披风遮挡的背影,触目所及尽是绚烂的灯光和攒动的人头,仿佛全世界的目光和欢呼都海水一样争先恐后涌向他。
橄榄枝与剑的金色校徽清清楚楚出现在镜头里,被披在林雀削薄的肩头,看台上长春公学的男生们一下子兴奋起来,立马起身鼓掌欢呼:“来了来了!!”
戚行简眼睫轻动,不由跟着起身,望向选手出场的方向。
青年在一大群安保的簇拥中径直朝八角笼走来,从高高看台上望下去,全场观众都朝那个方向翘首顾盼,无数双挥动的手臂像不断翻滚的海浪,很快这片海被分出一条窄道来,那一抹深蓝色摇摇而来,在台下止步,转身微微躬身朝观众致意,随即抬腿跨上台阶进入八角笼,傅衍跟进去,替他取下肩上的披风。
青年拳手的真容就展露在万众瞩目之中,八角笼中雪亮的灯光明晃晃照着他苍白沉郁的一张脸,头发眼睫漆黑得惊人,摄像机从他面前摇过去,将林雀锋锐的长眉、黑沉的眼睛、俊秀的鼻梁和水红薄唇清清楚楚投放在大屏幕,就连睫毛翘起的弧度都纤毫毕现。
林雀一只手把凌乱的额发向后捋去,抬头望了一眼摄像机,那双漆黑沉静的眼睛隔着镜头都有种近乎摄魂夺魄的力量,瞬间就叫场内的尖叫声拔高好几度,排山倒海一样声浪翻天。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再见林雀上格斗台,长春公学的男生们都疯了,撕心裂肺喊:“雀神!雀神!!!”
戚行简喉结一窜,沈悠扶了下眼镜,就忍不住笑了,低低念叨了一句:“雀神。”
男生们喊得太疯狂,林雀循声望来一眼,目光定在某处顿了顿。
看台上光线不亮,他其实看不清什么,只在镭射灯晃过的瞬间瞥见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仍是一身黑色正装,一动不动在那儿站着,被周遭狂热的人群衬得越发端肃沉静,像一根定海神针。
……他就知道。
林雀抿起唇,很快收回视线开始做一些简单的热身,等候自己的对手出场。
对方出场的动静丝毫不逊色于他,林雀是半道杀出来的一匹黑马,对方一样是羽量级冠军得主的大热选手,是培养出多位世界冠军的知名俱乐部的种子选手。长春公学战队的一个男生跟他交过手,林雀昨天有认真看那场比赛——那位倒霉学长被对方很干脆利落地KO,直接从赛台上送医院去了。
——没错,对方同他一样,也是一位风格凌厉的杀手型选手,几乎完全放弃了防守技能,出手就是杀招,以攻为守,以伤换伤,他的比赛每一场都很血腥。
这十万块奖金不好拿。
林雀默默想着,看对方抖下披风一步跨进八角笼,年轻俊朗的面容笼着层戾气,矮身蹲下左右拉了下腿筋,一双眼睛直勾勾盯住他,没有轻蔑也没有挑衅,只有强烈的战意和亟待嗜血的兴奋。
这是个纯粹的战士。林雀感觉到心底深处某个地方也开始兴奋起来,朝对方微微颔首,无声吐出一口气,从傅衍手中接过护齿。
他没看傅衍,戴好护齿就准备要往裁判跟前去,傅衍忽地一把抓住他手腕,林雀一顿,回头看向他。
看台上程沨不满地一啧:“干什么呢干什么呢,摄像机还拍着呢!”
盛嘉树脸色阴沉,盯着场内的两人。
傅衍抓着人,对上林雀黑漆漆的眼睛,喉结动了动,低声说:“一会儿,请你吃好吃的。”
——请,请,请一定要好好地下场,别受太严重的伤啊。
林雀和他对视,很快理解了他的言下之意,咬着护齿说不了话,林雀牵动嘴角,对他微微一笑。
傅衍深深看了他一眼,抿紧嘴唇松了手,被教练拉了一下,这才转身出了八角笼。
无关人员退场,笼门关闭,裁判重申规则,随即扬手示意,场内渐渐安静下来。
“铛铛!”一声锣响,比赛正式开始——
与此同时,池昭下了出租车,大步进入私人医院的大门。
病房内,池夫人正陪着林书做习题,心疼说:“学了半天了,小书要不要歇一会儿啊?你哥哥一会儿还要来看你呢。”
林书立马抬头:“林雀?”
“呃。”池夫人卡了个壳,正巧听见敲门声,两人一块儿回头,池昭进门,叫了声妈。
林书脸上划过失落,礼貌性地打了个招呼,继续低头做题。池夫人问儿子:“有什么事啊?怎么突然叫我跟学校请假……”
池昭径直走过来在桌边站定,看着林书说:“你想不想见林雀。”
林书抬起头,微微疑惑地看他,敏感地察觉到什么,问:“林雀怎么了?”
池昭不说话,目光扫视一圈儿拿起遥控器,开了墙上的电视。
几乎直播画面才跳出来,林书就腾一下站起身,椅子腿拖过地面嘎吱一声响,林书睁大了眼睛望着电视,张了张口:“林——”
屏幕中,黑发黑眸的青年被一记重拳砸得偏过头,脚下踉跄着后退,看着竟然是站都站不稳了,对手紧追不舍,又是狠狠一击,林雀抓住笼网扭身躲过,顺势窜到对方身后,扭腰旋身、飞起一腿狠狠抽向对方头侧,却被对手扭头避开,并在刹那间双手一把锁住林雀的脚踝狠狠一拧,就要绞断林雀的脚踝!
林雀借力腾身,及时化解了力道,却也重重摔落地面,被对方揉身而上,一手勒住他脖子一手卡住他腋下,膝盖别着腿根,林雀竭力抬身试图挣脱,却被对方死死锁在地面难以动弹!
林书脸色迅速变得一片煞白,急急往前走了两步:“这什么?!这什么?!”
池夫人也吃惊不已。镜头下那个男孩已经满脸是伤,熟悉的冷淡俊秀的眉眼笼上了一团血腥戾气,脸颊被勒得通红,颈侧暴起几根青筋,狰狞又惨烈,如笼中困兽。
猝不及防看见这,池夫人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这是……格斗比赛?”
“对。”
池昭也盯着屏幕,脸色微微苍白,说:“联邦青少年格斗大赛的现场直播,林雀的对手很强,很多人都说他打不过。”
镜头之外黑影幢幢、人声鼎沸,解说员语速飞快,说“林雀选手明显已处于劣势”。
林书急促抽了两口气,猛的转身抓起手机拨电话,池昭冷眼看着,那电话当然是无人接听的。
林书不死心地一直打,抓着手机不停念叨:“接电话接电话接电话,林雀你接电话啊!”
一股子无名的恶意在心中涌动,池昭忍不住开口:“我说了,是直播。”
——就在林书坐在私人医院昂贵的单人病房中享受岁月静好的此刻,林雀就在短短十多公里外的体育馆,正在跟强悍的对手进行一场残酷血腥的厮杀。
林书手一抖,当啷一下摔了手机。
池昭紧跟着又说:“你知道他为什么要参加这个比赛么?”
“比赛拿了冠军,就会有奖金,十万块。”池昭盯着他,盯着面前这个和他血脉相连、容貌相似、命运际遇却截然不同的男孩,轻轻说,“——只是十万块。”
而林书在这里住一天是几万块?林书往后的治疗和手术,又是多少钱?
“别说了!”
池夫人眼见林书脸色越来越白,吓得失色,赶紧过来抱住他,严厉喝止:“昭昭!你这是干什么?!你弟弟不能受刺激你知不知道?”
池昭说:“我知道。”
他看着自己的母亲,又看看被母亲万般紧张抱在怀里的“弟弟”,忽然低头微微笑了下,说:“我当然知道。”
他走过去按了呼叫铃。林书不能受刺激,他也不是为了刺激他来的,他并不想伤害林书,无论是为了父母,还是为了林雀。
但他忍不住,他只是想叫林书,叫这个被林雀呵护在羽翼下的“弟弟”知道知道,林雀为了他,都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
医生很快带护士进来,跟着一起来的还有紧急挂掉公务电话的池先生。所有人都围着林书,池昭退到墙根,抬头看向电视机。
短短几句话间,不知林雀用了什么办法,竟然挣脱了对手的锁技翻身而起,然而就在要反击时骤然一声急促铃响——第一回合结束了。
裁判分开两人,笼门打开,池昭看见那个傅衍一马当先冲进来把林雀半搂半抱扶到场边,张开一只手举到林雀下颌,解说员还在复盘,声音嘈杂听不清他说了句什么,林雀喘息着,幅度很小地摇了下头,偏头把护齿从嘴里取出来。
透明的护齿已经被血染红了。
池昭脸色越发苍白,有点站不住地向后靠在墙壁上。
第一回合就已经打得这样艰难,可林雀要这样打五回。
即便内心里再坚信林雀很强悍,可是眼睁睁看他漱出一口一口的血水,他也忍不住要害怕起来。
这两天的比赛他一直都在看,担架从这座八角笼中抬走了多少人……池昭不敢想下去。
所以凭什么,凭什么林书如此愚蠢、天真、累赘,还能这样理直气壮地给林雀当弟弟,凭什么林书稍微出点儿状况林雀就紧张恐惧得要死,凭什么林书心安理得享受着林雀倾尽全力的庇护,却对林雀的伤林雀的痛一无所知。
凭什么……林书就不能让出位子来,换他来做林雀的弟弟。
从小到大失望得够多了,他早不稀罕父母的看重和爱护,他只羡慕、只嫉妒林书有林雀这样一个强大、无畏、保护神一样的哥哥。
他怎么就这样嫉妒,嫉妒到哪怕已经受到了戚行简的警告,已经知道林雀对林书到底有多看重,还敢跑来给林书看直播。
池夫人小题大做,林书并没真的出意外,医生护士都走了,池昭就坐在沙发上,和父母“弟弟”看完了一整场比赛。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宝子们的营养液!开心转圈圈~爱你们么么么么么么!!
第150章
“砰砰砰砰砰砰砰——!”
拳拳到肉的击打声听得人骨头都疼,八角笼中两个人却完全不知道“疼”字儿怎么写一样,出拳速度快到几乎肉眼难以分辨,从这头打到那头,直到林雀脊背“砰!”一声撞上笼网。
他早已遍体鳞伤,血染得到处都是,顺着耳根往下淌,对方一样好不到哪儿去,鼻梁上肿起高高一截,至少得是个骨裂,颧骨上的血染红了林雀的拳头。
然而两人谁都不肯停手,谁都没有畏缩,林雀一双眼漆黑,被戾气烧亮了眼珠,狠狠一拳砸向对方太阳穴!
男生猛一偏头堪堪躲过,却也因此被林雀抓住破绽,“啪!”一声狠狠攥住对方手腕,电光火石间整个人腾身而起跃到对方身后,抓着胳膊借助惯性拼力一抡——!
那动作简直快到慢放两倍速都看不清,观众一声惊呼,就眼睁睁看着男生被林雀高高抡起、狠狠摔下,“砰!”一声重重砸落地面。
但刹那间林雀后颈一样被对方一把扣住,随着对方用力向下扑跌,男生抬腿勾住他腿根,一手扣住林雀后颈一手穿过林雀下颌,抱住林雀脑袋拼命往下压,解说员声嘶力竭地怒吼:“断头台!断头台!简直难以相信这一致命锁技即将在两个不满二十的青年选手之间上演——!!断头台锁技一旦形成无法可解!!张昊青选手能够成功吗?!天!林雀选手破招了!他竟然破招了!!”
一双双吃惊瞪大的眼睛中,林雀反应之快简直不似凡人——被扣住后颈扯下去的瞬间双膝跪地撑住地面,一手抓住对方大腿拼力抬起,与此同时腰背猛一发力向后压下,整个上半身竭力后仰,两条苍白精瘦的大腿绷出悍利弧度——这瞬间爆发力之惊人,竟在角力间将一百来斤的男生硬生生从地面拽起,迫使对方脸朝下冲地面摔去!
形式陡然逆转,男生不得不松手撑住地面,林雀猛的翻身而起骑跨到对方身上,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瞬间使出了对手刚刚未及完成的杀招!
“断头台——!!!”
解说员几乎声嘶力竭,狂吼声刺穿每一个人的耳膜,观众一下子从椅子上蹦起来,拼命发出尖叫!
致命锁技瞬息成型,男生腰背被林雀梏住无法发力,被迫高高向后仰头,一手拼命捶打林雀手臂却无济于事,一张脸被勒得紫胀。
导播立马给到特写镜头——高清大屏幕上出现林雀的手臂,右臂勒住对方下颌左臂顶住后颈,双手呈环胸姿势绕着对方脖颈系出了一个死扣!
苍白修长的小臂因为发力而绷出精悍流畅的肌肉线条,死死扣住男生一张紫胀通红神色痛苦的脸,林雀在男生脸侧微微偏头,染血薄唇紧紧抿起,苍白下颌绷出削刻坚毅的线条,凌乱散落的额发后露出一双充斥戾气的漆黑眼眸,眼尾修长上挑的弧度锋锐如刀。
鲜明对比形成强烈的视觉冲击,林雀眉骨上淌下来的血渍、漆黑眼眸中摄人的狠绝,叫他的漂亮像一把锋利雪亮的杀人刀,观众们望着大屏幕上这张惊心动魄的面庞,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知道拼命地呐喊、尖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