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怒的盛嘉树像是被人一下子掐住了脖子,脸色变来变去,半晌悻悻咬牙:“林雀头疼,我他妈不跟你计较……!”
戚行简眼睫轻动,微微抬起来看着林雀,林雀全当不知道,低头叉了块苹果吃,忽然意识到什么,转头一看,林书正盯着盛嘉树看,一双猫儿眼哭得红肿,睫毛湿漉漉的。
林雀才后知后觉意识到林书今天很安静,安静得几乎都不像他。
他问:“你怎么在这儿?”
林书通红的眼睛看向他,露出一种感到受伤的眼神,说:“你才想起问这个。”
林雀从来不告诉他自己在想什么做什么,倒也不是故意瞒他,林雀单纯就是专制、独断、在林书对他在打什么工追问不休时沉下脸,说“不准问”“不用管”“去做题”。怎么安排林书林雀总有自己的主意,林书信赖他、依恋他、爱畏他,也从来对林雀说一不二的管制甘之如饴,把这当作林雀对自己强占有欲、专属宠爱的证明。
可有些事是不能细想的——自从来到中心区,一件件事情在他们身上发生,林书看到林雀和这些权贵子弟交往,看到他跳舞,看到他打比赛,还有对待池家夫妇的态度、和盛嘉树之间真正的关系……
以及现在,瞒住他的事情被林书发现,林雀也好像没什么大不了,第一反应不是安抚他,更没有解释,好像被林书知道了也就知道了。
是因为知道反正林书的意见和反对都是不要紧的么?
林书被亲生父母找到了,林雀从始至终,有但凡一次、一句话问过林书自己的意愿吗?
林书眼睛里又淌出泪来,望着林雀,望着这个他最爱、最依恋的人,哭着说:“林雀,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是要保护我,还是我的意愿不重要啊?”
林雀不习惯也不爱说这种矫情话,稍微有点儿尴尬地瞄了眼旁边几个人,微微皱眉说:“你胡思乱想些什么。”
几个男生善解人意地挪开视线,沈悠起身到茶几那边去整理花束,盛嘉树跟着他,戚行简拿过一只山竹开始剥,都竖起耳朵听。
眼泪一出来就停不下,林书跪坐在床上不停用手擦着,哽咽说:“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是个废物,我没有用,才什么都不跟我讲,什么也都不问我?你觉得我只要听你的话就可以吗?那如果我哪天不要再听你的话,你还会愿意当我哥哥吗?”
“‘也’?”林雀敏感地皱起眉,单手支着床坐起来一点,“谁跟你说什么了?你到底怎么知道我打比赛的?”
他不由扭头去看,沈悠和戚行简也默默看过去,盛嘉树看看他俩再看看自己,蓦地睁大眼睛:“不是我!”
他简直要气死,凭什么一下子就怀疑是他跟林书胡说八道?在林雀眼里盛嘉树就是这样嘴巴漏风小心眼的人?
他是嫉妒林书,可至于吗?至于吗!
“……没说是你。”林雀若无其事收回视线,还要再说话,病房门又被推开,傅衍和程沨回来了。
两人出去打电话订餐,顺便在楼下花园里抽了根烟,等身上烟味儿散尽了才回来,傅衍进门就朝床上看,一下子笑起来:“你终于醒了!”
程沨敏锐地察觉屋子里不太寻常的气氛,视线从几人身上掠过去,轻轻挑了下眉:“呦,小书哭了一晚上还没哭够?这么心疼哥哥呢。”
说着后面又进来三个人,是池家夫妇和池昭。池先生客客气气跟几人打招呼,说订了午饭马上就送来,池夫人看见林书又哭,心疼得不行,说:“这又是怎么了?哥哥不是醒了嘛……”
池昭默默跟在后头,还是那副有点怯懦的样子,看了眼林书就挪开视线,偷偷盯住了林雀。
话题被打断,也不适合再说下去,林书偏过头抹眼泪,还是怎么都擦不干。
林雀叫了声傅哥程哥,也和夫妇俩淡淡打了个招呼,重新盯着林书看,几秒后他微微吐出一口气,朝林书伸手:“过来。”
林书开始没有动,执拗地别着脸,脸蛋哭得通红,泪珠子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淌,睫毛拧成一绺一绺,看着可怜兮兮的。
林雀脸色微微冷下来,叫:“林书。”
林书低着头不看他,老老实实凑到他跟前。
林雀用没扎针的手给他擦眼泪,目光变得一点无奈:“这么爱哭。”
满屋子的人。林雀声音放轻,说:“别乱想。只有你不要我的,我怎么可能不要你。”
其他人听不见他说了什么,就看见林书一下子抬起头盯着林雀看,嘴角牵动,好像上一秒还那么伤心,这一秒听了林雀的话就一下子破涕为笑了。
……真会哄人。
盛嘉树磨了磨后槽牙,冷冷别过头,不经意瞥见门口男孩的眼神。
羡慕的,嫉妒的,渴望的。
真卑微。
而他盛嘉树就算喜欢上林雀,也才不会像他那样卑微。
林书被哄好了,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屋子里有这么多人,不觉有些难为情,鸵鸟似的把额头埋到林雀肩膀上。
心里很自责地想自己是被中心区这个地方的风气给带坏了么?竟然质疑起林雀来。
这可是林雀,救了他的命、给他撑起了一片天的林雀啊。
他就该听林雀的话,最好可以被林雀管着一辈子……可是,他不想再这样,只会听林雀的话,却要让林雀用满身伤痛去换钱。
如果可以,他也想做一个有用的人。不需要多有用,只要能让林雀过得轻松一点、安全一点,也开心一点。
只要这样,他就心满意足了。
作者有话要说:
好累好困,都不知道在写啥,回头修[爆哭]
已修,99%重写的那种修,好像不用重新买,辛苦重新开一下……抱歉
第152章
所有冠军赛结束第二天是媒体日和闭幕式,几个量级的冠军都需要出席,林雀躺在医院里养病,只能请教练代劳,几人就在病房电视机前目睹了教练从发言到下台一路被围追堵截、狂塞名片的全过程。
从观众到记者到格斗俱乐部对他的热情超乎了预料,林雀不由微微怔住。
“你当就这点儿场面?”程沨瞅着他笑,“这也就是你在沈哥家的医院,那些人不敢太过分,不然早给你把大门都堵了。”
沈悠给林雀递了杯果汁,回头笑笑:“已经挡了很多人了。”
傅衍挑起眉:“都谁啊?”
“要做专访的媒体、几家青年杂志的主编、综艺导演、赛事几个赞助商、大大小小十来个俱乐部经理甚至老总,都有。”沈悠对林雀道,“这些人你要想见,等身体好些了可以再联系,不过有一个你推不了。”
林雀捧着果汁喝:“谁?”
“下午赛事主办方要派代表来慰问你,到时候可能还有些媒体一起过来。”
林雀点点头:“好的。”
一场赛事足以叫人管中窥豹。八角笼中,林雀展露出来的身手、天赋、战术思维、坚韧心性,已经被内行人认定绝对是一个能够问鼎世界冠军的好苗子,更不要说林雀冷锐惊艳的一张脸、来自十四区的出身,让他绝对具备能被打造成为全联邦明星选手的巨大潜力——短短两天内就已经火遍各大平台的比赛视频就是这一点的强有力佐证。
可以说,林雀身上的商业价值不可估量。
各界逐利而动,各种商业邀约纷沓而至,林雀玩命打比赛本来就是为了钱,毫不清高地挑挑拣拣,在沈悠傅衍几人的建议下筛选出来一些,只等身体好了就去把这泼天的富贵给赚了。
盛嘉树在旁边看着,全程沉默。
他的心情很复杂。一方面当然为了林雀前途坦荡而高兴,但不可遏制的,也为林雀四射的光芒而感到棘手。
林雀越耀眼、身价越高昂、知名度越广、影响力越大,他就越不能留住他。
盛哲泰的选民有相当一部分极度厌恶、排斥十四区,盛哲泰不可能为了他,为了一个林雀,就背刺自己的选民和党派,让自己的地位前途遭受到威胁。
如果能当选丹州州长,下一步就极有可能问鼎总统的宝座——怎么偏偏就在这时候,怎么偏偏林雀就这么强。
他明明都想好了,只要能追到林雀,他就可以把婚约关系继续维持下去,凭着父母对林雀的不在意,他有很大把握能得到一段不短的缓冲期,等到父母不能继续容忍林雀的那一天,盛嘉树的羽翼也已经足够丰满,足以为了林雀去对抗、去斗争。
他明明都想好了的。
这种想法盛嘉树自己都觉得卑劣,忽然林雀不经意掠来一眼,盛嘉树蓦地撇开了视线。
——他甚至都不敢看他了。
林雀有点莫名地望了他一眼,懒得管,朝刚进门的林书抬起一只手:“干什么去了,半天不见人。”
林书快步过去拉住他的手,摇摇头:“没什么。”
眼睛有点儿红,一看就又是哭过了。
林雀皱皱眉,叫:“林书。”
林书靠到他肩膀上,不叫他看自己的脸,声音闷闷的,说:“等下再和你说。”
屋子里还有别人,林雀就没再问,只是多看了他一眼。
这几天林书似乎总揣着心事,动不动就盯着他身上的伤红眼睛,不知道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沈悠看了眼林书,收拢起满桌的合同,含笑问:“那就这些了?”
林雀点点头:“多谢哥哥们帮我。”
这些活儿做完,他又能拿一大笔钱,终于勉强够还盛家给的那些了。林书的治疗费用也有戚家的慈善基金兜底,后面他再多接点儿,说不定就能超出预计时间攒够自己下一学年的学费。
一切都在向好,林雀心里亮堂起来,两颗总是黑沉沉不见光的眸子也跟着发亮,比赛后的戾气敛尽了,蓝白色病号服干净服帖,衬得他软软,身上笼着上午金灿灿的阳光,整个人清透明亮,好看得不像话。
沈悠唇角噙着笑意,觉得他好像更好看了——前途的光明驱散了林雀身上的郁气,压在林雀身上的那些沉重的东西正在被这个青年挺拔的脊骨慢慢顶开,像一颗明珠终于被擦去了蒙尘,要绽放出绝色的容光来了。
傅衍盯着他笑:“真要谢,多叫几声哥哥来听。”
林雀这会儿开心,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微翘起来,叫了声:“傅哥。”
傅衍说:“不行,要叫哥哥。”
他们帮他这么多,叫就叫了,林雀说:“哥哥。行了吧?”
程沨忙忙凑过来:“叫了他,还有我呢?”
林雀总是冷淡的眼睛里漾起点儿笑意,一只手环住林书肩膀,轻轻笑:“哥哥哥哥,都叫了,好了吧?”
他叫得随意,几个人盯着他看了几秒,沈悠轻咳一声,偏过头笑起来。
简直令人难以相信,他的心,竟有一天为这一声玩笑似的“哥哥”就变得这么悸动。
察觉了林书的视线,林雀低头看他:“怎么了?”
林书摇摇头,又转头去看病床前这几个人,心中渐渐升起一种古怪的直觉。
是什么直觉,他想不明白,却因此感觉到巨大的恐慌,忍不住抱紧了林雀。
林雀安抚地揉揉他脑袋,忽然抬眸,对上一双冷淡的眼睛。
——戚行简坐在斜对面的小沙发上默默看着他,阳光从窗外落入他眼底,将那双沉默的眼睛照得越发清透,因着这清透,更显出瞳孔深处的幽邃。
猝不及防的对视,戚行简睫毛颤动了一下,但没有躲开视线,稍微向后靠在沙发上,仍旧直直盯着他看。病床边几个人说说笑笑,林雀微微偏过脸,目光无声穿过男生们的身侧,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他这两天总是想起昏迷前看到的那一双眼睛,隐忍,潮湿,若有似无的水光。
戚行简真的哭了么?心里莫名地蠢蠢欲动,很想再看一次。
一个人走过来隔挡了交汇的视线,盛嘉树俯身拿起那一沓合同,在手里随便翻了翻,冷不丁说:“这么多,你不学习了?”
林雀抬起睫毛看着他:“不会耽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