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奶奶其实还挺高兴,毕竟池家真的算是个好人家了,夫妇俩人也和和气气的,对林书也好,家里那个大儿子林奶奶春日会上也见过,印象里是个乖巧懂事的小孩,池家又有钱,足以给林书提供更好的生活和治疗条件,能让林雀身上的负担减掉一大半。
虽然也很舍不得,但考虑下来这样的结果已经算很好了。林奶奶婉拒了夫妇俩提出的补偿和报酬,找出户口本交给夫妇俩去给林书转户籍。
挂了电话,林雀就找出之前联系好的律师,付给报酬后告诉他不用再准备开庭了。傅衍趁着醉意试探着靠到他肩膀上,也没被推开,偷偷闻着林雀身上淡淡的香气,自己在心里美了一阵,忽然听见他跟律师讲电话,不由问:“跟池家谈好了,还是他们放弃了?”
林雀收起手机,沉默了几秒,说:“我放弃。”
傅衍微微怔住。“放弃”这个词儿,他还真没想到有天会从林雀嘴里说出来。
手机在口袋里骤然响起,林雀掏出来垂眸一瞥,随手摁掉,再响再摁掉,然后将那个电话拖进了黑名单。
傅衍那点儿醉意登时被吓醒了一半儿。
林雀对林书的在意,他们在旁边仅仅窥见那么冰山一角,就已经难以自制的羡慕嫉妒,结果现在,林雀为给林书赚钱玩儿命打比赛打出来的伤还没来得及愈合,就已经可以面无表情把林书的号码拖进黑名单。
这样冷漠,这样绝情,真叫人心惊。
回了学校,把喝醉酒的教练送回教师宿舍,林雀什么事儿没有一样继续去上课,下午多是运动类课程,老师们顾及他未痊愈的伤,都没叫他上场,林雀就坐在旁边好像很认真地听老师给别的学生指导讲解,眼神细看来却是一片空洞和茫然。
一整个下午,数不清的人跑过来跟他搭话,恭喜他拿奖的,关心他伤情的,眼神含羞带怯,盛着遮都遮不住的激动和倾慕。林雀心神不属,统统回以敷衍和冷淡,却没有一个人生出被轻慢的怨怼,窃窃私语中透出翻倍的热切。
强者嘛,就该特立独行!那叫傲慢?错!那叫高岭之花!
到放学时更是不得了,几乎林雀所到之处都有人拿手机来拍,这次却不是发论坛了,而是剪辑成视频火速发布到视频app上去。
长春公学人才辈出,风云人物那更是多如牛毛,别说拿个联邦级金奖了,就是世界级大奖也拿到手软,偏偏却只有一个林雀,出身最底层,却总能在贵族的地盘上搅弄大风云,一张脸更是惊艳绝伦,令人一眼难忘,在公众视野中第一次出场就以那般惨烈、强悍、惊心动魄的孤绝姿态,甫一冒头,便在多方势力和普罗大众某种微妙感情的激化下一跃成为了流量的宠儿。
如今林雀俨然成为长春公学的流量密码了,男生们拍摄林雀的视频一经发出,热度分分钟秒杀此前所有豪宅跑车。
内容也很日常——上课、吃饭、挎着书包独自行走甚至只是坐在树荫下发呆……却极大满足了大众心理一种隐秘的窥私欲,更是沉浸在青年苍白阴郁、冷漠锋锐又俊美无匹的气质颜值中无法自拔。
而面对无处不在的倾慕视线和崇拜眼神,林雀和最开始面对流言蜚语横流恶意时没什么不同,置若罔闻,平静冷淡,自顾自做自己的事、行自己的路,千夫所指或花团锦簇,都无法影响他分毫。
戚行简指尖悬停在屏幕上方,垂眼看着视频中的人。
林雀独自坐在长凳上,简单的衬衫长裤,外罩一件黑色正装外套,手肘压在膝盖上,指尖自然垂落,修长、枯峻;略微低着头,长长的额发漆黑浓密,随意搭在眉骨上,透出一种不修边幅的阴郁的落拓;睫毛半垂,遮住了眼睛,泳池的水被灯光折射出粼粼的蓝光,浮动到他苍白瘦削的颊上,冷峻而幽郁。
周围人来人往,穿短裤戴泳帽的男生们打打闹闹经过他,林雀一动不动,兀自垂着眼发呆,自成一方小天地。
视频自动循环播放了十来遍,戚行简指尖轻动,终于点下退出,切换到消息页面,半小时前发出的一句“一起吃宵夜?”底下空空如也,没有得到哪怕一个标点符号的回复。
薄唇微微抿起,戚行简抬手招下一辆小校车,跟师傅说:“美食城,谢谢。”
·
今晚小费之丰厚远胜往常,林雀捏在手里,低着头一阵沉默。
另一位调酒师连嫉妒的心思都没了,试探着开了句玩笑:“怎么,赚这么多还不开心,是在发愁怎么花吗?”
林雀没吭声,过了几秒,随手从里头抽出一沓钱递给他。
厚厚的一沓,粗略估计至少得有个几千上万。调酒师一愣:“这是干什么……?”
“谢谢江哥一直以来对我的照顾。”
调酒师不接,林雀把钱放在他手边的桌沿上,对调酒师点点头,把剩下的钱塞进书包,拎起来走了。
林雀找了个僻静地方,给老板打电话辞职。
老板自然是极力挽留,甚至开出提高底薪、奖金、小费提成比例的优渥条件,林雀只是摇头,说:“抱歉。”
刚结束通话,又有电话打进来,是今天下午到现在不知道第多少个陌生号。
屏幕光在眸心闪烁明灭,林雀垂眸看了片刻,指尖左移,点下接听。
大约没想到竟然能打通,那头安静了几秒,渐渐响起啜泣声。
“哥……”
林雀一言不发,把手机压在耳朵上静静听着。
“哥,哥,林雀……”林书哭着叫他,说,“你不要我了吗?真的不要我了吗?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生气打我骂我都可以,你别不要我好吗?”
“我、我不要回池家了,哥,我只想要你,我错了哥,你觉得我背叛了你吗?我真的真的知道错了,我、我——”
“我给过你选择的。”林雀轻轻打断他,说,“我说过你只要信我就可以的。”
林书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林雀,你不能这么狠心,我是,我是你的弟弟呀……”
“我只是,我只是心疼你。林雀,心疼你、为你好也有错吗?”林书绝望地哀求,“林雀,我不想做你的累赘,那我要怎么办?不能回池家,又不想拖累你,那你告诉我该怎么办?直接死掉吗?”
林雀静静听完,然后说:“可我只想要一个林书。”
那头的哭诉戛然而止。林雀垂着眼,慢慢说:“你不能要了又要,林书,这世上的好处,不会能叫一个人全得了的。”
“你做出了选择,你是池安,不是林书了。”他说,“我对我弟弟负责,现在你也该学会对自己负责,也对自己的父母负责。”
“他们很爱你,池安。”林雀很平静地道,“别叫他们再为你伤心了。”
“不、不不不不,我是林书,我是你的小书!是你逼我做选择的!林雀!你不能这么狠心——”
林书绝望的哭叫戛然而止在电话被挂断的“嘟”声里。林雀紧紧攥着手机,慢慢垂下去,低着头长久地站在原地,像一座静止的雕塑。
他慢吞吞地回忆这些年。他救下林书,就像救下另一个自己,林书在他这里,从来不仅仅只是一个弟弟。
他给过他选择的,可林书的所有动摇都是对他的背叛,林书从开始考虑要不要回到池家那一刻起,林雀就不会再要他了。
林雀自认为自己的心足够强大,足够坚定,用不着别人自作多情地“为你好”心疼你”,去做一些左右摇摆违背林雀的事情。他的伤口和疲惫,他自己会消化,他只想,他只想要一个全身心都依赖着林雀,离了林雀就不能活的人。
林雀从来厌恶被人摆上天平的一端,但他对林书开了特例,他把自己放在天平上,问林书信不信林雀,要不要选林雀。这样的机会,不会再有第二次。
狠心么?或许吧,林雀就是这样一个狠心绝情的,固执到残忍的人,这个东西不是全部属于他,不是纯粹地依恋他,他宁肯不要。
……所以就这样吧。就当是,他把自己从小到大养了一场。
手机在掌心里叮咚响,要么又是一些求加好友的提示,要么就是傅衍程沨那几个装模作样地来亲近,各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和欲求,林雀没有配合的必要,抬脚慢吞吞往外走,神色疲惫而麻木,眸光空茫茫一片。
剜掉林书就像剜掉身上一块肉,林雀的心缺了个口子,灵魂轻飘飘浮在半空里,像被剪掉线的风筝。
他往前走着,却不知道应该走去哪,应该去做什么。
酒吧里依旧沸反盈天,这里永远热闹,永远喧哗,永远不缺激情和放纵的自由。音乐震耳欲聋,彩纸和啤酒炸开的香气纷纷而落,林雀摇摇晃晃穿过沸腾的人群,忽然有一点想喝酒。
一只大手突然攥住他胳膊,林雀抬手挥开,却被顺势抓住了手腕。
他有一点不耐烦地回头,想看看谁在找死,不期然对上一双冷淡深沉的眼眸。
戚行简被夹在人群里,斜过身体紧紧抓着他,眉头微蹙,薄唇紧抿,下颌线条绷得很紧。
视线隔着纷杂纸屑和闪烁灯光碰撞在一块儿,林雀缓慢地眨了下眼睛。
……啊,他怎么忘了,这儿还有个人整天摆出一副欠收拾的模样,等着他去随心所欲的玩儿呢。
作者有话要说:
恶魔雀账号登录中……
第154章
一秒、两秒的对视,跳舞的男生撞到他们交握的手臂,下意识回头扫了眼,炫目灯光晃过林雀苍白俊秀的脸和戚行简深刻的眉眼,男生收回视线继续跳舞,紧跟着再次扭头,微微吃惊地盯住两人。
林雀反手扣住戚行简手腕,稍微用力把他拉到自己身后,转头分开人群继续往外走。
不断有人撞到身上,戚行简心中躁郁却一扫而空,紧紧盯住青年漆黑发茬和修长后颈,又垂眼去看他扣在自己手腕上苍白瘦长的手指。
全部的感官一刹那就只剩下手腕上的力度了。
灯光迷离混乱,周身人影幢幢,林雀只穿一件雪白衬衫,几根手指隔着袖口布料握着他手腕,只有小拇指一点指尖压在内侧血管上,毫无阻隔,粗糙微凉的触感,压着他的心跳。
藏在阴影中的喉结大幅度窜动了下,戚行简抿紧嘴唇,亦步亦趋。
在人群中挪动时总觉漫长不耐,却在此时憾恨这段路径过分短暂,恍惚不过数秒长短,身侧喧哗退去,拥挤变得宽敞,激烈乐声被落在身后,林雀一步跨出酒吧大门,就毫不留恋松开了指尖。
右手在半空停滞两秒,缓缓落下去,戚行简抿唇看着身前人的背影。
林雀回头,眸光冷淡,眼瞳黢黑,问:“想不想喝酒?”
几乎没有停顿,戚行简颔首:“好。”
林雀抬脚往电梯方向走,戚行简跟上,取消林雀选择的楼层,按下一楼按钮。
林雀抬眸瞥他,戚行简侧脸线条微微绷紧,目不斜视:“我有更合适的去处。”
……自己不怀好意,看来这人也心存鬼胎。林雀收回视线,没有发表反对意见。
两人走出美食城大门,坐上台阶下一辆校车,一路上花枝抖下最后的花瓣儿,被夜风卷着,纷纷飘进车子里,余光中男生在低头看手机,林雀向后靠进椅背,一路静默。
直到校车在熟悉的地方停下。
玉兰花在路灯光晕中幽幽盛放,林雀抬头一望,外观古旧的小楼在夜色中伫立,红褐色砖墙静默无言。
他认得这里——是沈悠私人画室所在的小红楼。
小红楼是学校里最为古老的建筑之一,只对极少数学生开放,只要足够有钱,就能在这里租下一方小室,在管制严格的寄宿学校拥有不被打扰的隐私空间。
校车在身后离开,戚行简声音低沉:“走。”
沈悠的画室在一楼,戚行简带林雀沿步梯上二楼右拐,在与楼下沈悠画室位置一样的窄门前停下,掏出钥匙开锁。
比起楼下画室里纷乱充实又透出松弛的氛围,这间屋子一眼望去就充满了性冷淡式的严肃整洁——屋子里装潢只有银灰和雪白两色,布置的家具更为简单,只一面墙高的深棕色书架、书架前一方同色大书桌,窗下安放着黑色皮沙发和大理石茶几,屋子正中则摆放着一架钢琴,没有罩布,琴盖表面静静折射出低调奢华的乌光。
空气里浮动着一缕浅淡冷香,和戚行简身上的味道八九成相似。林雀在门口环视一圈,视线落在书架旁不起眼的墙根下。
那儿靠着个东西,似乎是个画框,一层雪白纱布罩在上头,看不出是什么画。
戚行简回头道:“随便坐。”
林雀没坐,走到窗前去看了看。玻璃窗外伫立着玉兰树模糊庞大的轮廓,和他自己的倒影重叠在一块儿。
房门被敲响,林雀回头,看见戚行简跟门外人道谢后拎进来一箱酒和大食盒。
戚行简把东西拎到茶几上,先打开了食盒:“过来先吃点东西。”
鲜汤虾饺小馄饨的香气很快弥漫开来。林雀慢吞吞过去,戚行简把沙发让给他,自己拎了把椅子过来坐在他对面。
茶几不是吃饭的地方,椅子更是高出了一截,显出几分怪异的局促,好像一心想使宾至如归,却反倒手忙脚乱一样。戚行简看他一眼,抿抿唇,说:“条件简陋,不过胜在安静。”
林雀嗯了一声,把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提了提裤腿坐下来,说:“挺好的。”
戚行简没问他为什么突然想喝酒,林雀也没说,两人相对而坐,默默无言吃完了宵夜。
戚行简收拾着桌面,林雀视线错过他,忽然问:“戚哥还会弹钢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