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奶奶从收养他开始,一天福没享过不说,被林雀拖累得花光积蓄生活困顿,现在跟他来到十四区,还以为能过上好日子了,结果又因为林雀要频繁换房子。
宠物都会因为不断适应陌生环境而应激害怕不舒服,更何况是一位年逾六旬的孤寡老人。
“林雀。”
身边人忽然叫他的名字,林雀抬头,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跟奶奶讲话太专心,不知什么时候他又蹲在了路边,而戚行简就一直在旁边安安静静等着他。
路灯光从男生身后铺过来,给他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戚行简低头看着他,说:“让奶奶住我家去吧。”
林雀一怔,张口就要拒绝,戚行简道:“你先听我说。”
他提了提裤管,也在林雀身边蹲下来,声音低沉磁性,慢慢道:“我家里人也少,我爸妈带着妹妹在国外,国内的事情是我大伯在管,很忙,也不常回本宅,本宅里只有我爷爷奶奶在,也想找人说说话,添一些热闹。”
“你现在热度高,以后会更高,昨天那种事情大概率还会有,难道地址泄漏一次奶奶就得搬次家么?”
戚行简注视着他,循循善诱:“让奶奶去我家吧,就当帮我家里也多些热闹。你奶奶和我奶奶也见过面,也很聊得来的,不是么?”
林雀沉默不语。
看他似有所动,戚行简不动声色再下猛药:“我奶奶闲不住,最近又想回战区,我爷爷急得上火,林雀,让奶奶去吧,和我奶奶一起商量着找点事情做,能让我奶奶打消回战场的念头,就是帮我家大忙了。”
林雀一愣,下意识问:“为什么不想让宋奶奶回战区?”
戚行简:“……”
他确定了,林雀纯纯是个事业狂没跑了。
“你说为什么。”戚行简沉默片刻,说,“她的腿,就是在战区被打坏的。”
却不是在战场上受的伤,是因为宋秀书女士追查到战争中一些残忍黑暗、不能见光的东西,被一些人下令暗杀,宋女士侥幸逃出一条命,却也因此残了一条腿。
戚老爷子原本是很支持妻子事业的,结果乍然惊闻噩耗,险些吓没了半条命,不惜动用人脉调动军队千里迢迢亲赴战区,扑到宋女士病床前一哭二跪三上吊,以死相逼,才叫宋女士不得不改变为事业牺牲的决心,答应跟他回联邦休养。
奈何宋女士事业至上,炮火纷飞枪林弹雨的日子过惯了,实在不稀罕清闲富贵,才在家里没待上几年,又要开始折腾戚老爷子脆弱的心脏和血压了。
可她年纪也过了六十,甚至到现在还是一些人的眼中钉,这次真要再返回战区,必然九死一生,有去无回。
林雀听得入神,眼睛里冒出一点向往。
戚行简眉心倏地一跳,立刻转移话题:“我奶奶大大小小的战区都去过,你奶奶也是阅历丰富,她们要是到一块儿,肯定很聊得来,闲了没事打打麻将写写书,一定会过得很开心。”
“林雀,你也不想奶奶一个人形只影单,孤独度日吧。”
林雀承认,他真的有点动心了。
他在学校不能常常回家,林书也已经另有归宿,奶奶一个人在家寂寞无聊,又不爱上网玩手机,唯一的娱乐消遣就只有她那只年岁久远的老收音机,长此以往,别说奶奶了,林雀自己心里头就先受不了。
“那、那你先问问宋奶奶……”林雀思来想去,不太自然,“要是她愿意……”
“她愿意的。”戚行简转过手机给林雀看,上头是他跟宋女士的聊天页面,时间就在刚刚林雀打电话的时候。
戚行简眼底温柔带笑,声音又低又磁:“她很高兴,让我问问你奶奶肯不肯答应。”
林雀看了他一眼,不由避开了视线,给奶奶拨了个电话过去。
林奶奶惊喜万分,一叠声问林雀会不会太打扰人家,又担心林雀会不会因此欠下大人情,戚行简直接从林雀耳边把手机拿过去,亲自宽慰林奶奶,并用沉稳可靠的语气表达了自己家对林奶奶真挚的感谢和欢迎。
林雀就在旁边看着他。哪怕是隔着电话,戚行简神色也十分恭敬,微微低着头,睫毛半垂,修长五指搭在手机壳边缘,骨节清晰,肤色冷白洁净。暖黄调的路灯光从那头铺过来,打在年轻男人的侧脸上,柔化了他锋锐的棱角,这一刻的戚行简,简直温柔得叫人、叫人……
“啪嗒”一下,头顶叶尖积蓄的雨水倏然坠落,打在林雀的肩头,迅速洇湿单薄布料,一片沁凉。
林雀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倏然别开视线,目光飘忽落在半空,微微泄露了一丝慌张和茫然。
作者有话要说:
是心动呀[害羞]
第166章
第二天林雀又要出校去参加活动。
活动品牌方隶属于联邦青少年格斗大赛旗下,包括林雀在内,本届其他量级几位冠军都来了,现场规模不大,但记者来了很多,快结束的时候有一个媒体采访环节,林雀令人惊艳的五官、长春公学学生的身份、十四区的出身让他自带传奇性,追问他的媒体也最狂热,闪光灯晃得林雀眯起眼,听记者纷纷提问:“请问你以后还会参加格斗比赛吗?”
“各大俱乐部都有表露想要和你签约的意愿,以白鲨为代表的几大俱乐部甚至开出高达三百万的签约费,请问林小先生会如何选择?”
“你会放弃学业,就此成为一名专业运动员吗?”
“最近网上有很多关于林小先生的话题,网友们对你的出身经历很好奇,可以讲几句吗?”
“与你角逐冠军赛的张青昊选手于昨天晚上在SW对你隔空喊话,说‘那场冠军赛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角斗,我和林雀棋逢对手,很过瘾‘,希望能再和你打一场,林小先生怎么看?”
“请问林小先生……”
林雀一一回答。品牌方邀请来的记者自然守规矩,提问都算温和,回答起来没什么难度,眼看就要顺利收尾,忽听一位记者问:
“请问林小先生,你不签约也不继续参加格斗比赛,还听说你最近一直在接很多商业活动,会因此耽误学习吗?或者这是否代表你有意愿转战娱乐圈?据我所知能够成为长春公学特招生的条件十分苛刻,更何况你还是来自十四区,如果就此放弃,会不会觉得可惜?或者你是否认为,放弃在长春公学就读机会后能得到更好的发展?”
林雀微微顿住。
这提问看似彬彬有礼,实则暗藏尖锐,一个回答不好,在公众眼中林雀就成了一个鼠目寸光见钱眼开、不惜舍本逐末忘记初心也要抓紧机会疯狂捞钱的蠢货了。
林雀垂眼直视台下提问的记者,开口道:“首先,我坚决不会放弃自己的学业,其次,我也不会进入娱乐圈。”
“我来自十四区,也从没有哪怕一刻忘记自己来自十四区,更没有忘记长春公学给予我的是怎样一个珍贵的机会。我接活动,只是因为需要钱,只有足够多的钱,才能够支撑我继续坚持自己的学业,才能支撑我更好地把握学校和命运给我的机会。”
台下记者微微一静。没有哪个公众人物会把“是的老子当然就图钱”说得这样光明坦然。
台上的青年黑发黑眸,穿着最简单的白衬衫黑长裤,除了左手腕上一只银色镯子外全身上下没有一丁点多余的饰品,身形单薄却挺拔,神色平静而冷淡,长眉锋锐,唇瓣薄红,黑沉的眸子里映着雪亮的光。
“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在为什么而做,我从十四区一步步走到中心区,直到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为了成为一个堕落的符号,变成一些人所期待的‘果然如此’,成为他们扼腕叹息时的谈资。”
林雀语气平直,因为说话太多而有些微哑,慢慢道:“花团锦簇和闪光灯,不是我的顶峰,要走的路或许很漫长,但我不会停下自己的脚步。”
他的目光缓缓掠过台下一张张脸庞,最终停在发问的记者脸上,微微笑了下,轻声说:“也谢谢前辈们的警醒和关心,不过,请放心。”
唇角轻勾,黑漆漆的眼底却藏着不显山露水的坚定执着、傲骨铮铮。
记者们鸦雀无声,林雀苍白长指握着话筒,右手屈在身前,垂落眼睫微微弯了弯腰。
活动圆满结束,林雀婉拒了主办方和其他几位冠军得主的饭局邀请,在盛家司机的陪同下往外走,谁知还有不少记者在门外蹲守,一等他出来,立马一拥而上,话筒争先恐后戳过来,这会儿提问就没里头那么温和了:
“长春公学春日会上赵议员母子曾对你另眼相待,这次比赛完你就直接被送去了长康医院,请问你和沈家私下有往来吗?”
“传闻你和盛家关系密切,请问是真的吗?”
“天才音乐少年程沨已经闭关两年,再次现身是去观看你的比赛,并在你受伤晕倒时惊慌失措,请问你和程沨是否私交甚笃?”
“有人爆料称你曾在刚入学时遭遇过校园霸凌,请问情况属实吗?”
“还有人说……”
盛家司机连忙护住林雀,试图分开汹涌的人群,然而林雀从赛后至今几乎从未接受过采访,机会难得,记者们哪里肯轻易放过!一时间簇拥围堵,推搡不断,长|枪短炮密密包围,林雀几乎寸步难行。
林雀微微皱起眉,只能折身试图退回会场请主办方安排人手护送,然而哪里走得掉!正进退两难一筹莫展,忽然不知从哪里冒出四五个高大男人,身材精壮健硕,行动干练利索,很快把记者隔开,将他牢牢护在身后。
明显是私人保镖的这几人展露出来的专业性叫记者们吃惊,一时竟也不知该作何反应,眼睁睁看着林雀被护在其中,在人群围堵中硬生生劈开一条路,就从镜头前头过去了。
林雀转头去看盛家司机,司机对他摇摇头,也是一脸茫然。
不是盛嘉树的人?林雀开口要问,又把嘴巴闭上了。
视线穿过人群落在不远处一道人影上,林雀抿了抿唇。
——戚行简穿黑色冲锋衣和半高领打底衫,长身靠在一辆黑色汽车上,鼻梁上架了副墨镜,阳光下半张脸冷白俊美,正偏过脸往这边看着。
林雀走去他面前,两人隔着墨镜视线轻轻一碰,戚行简起身拉开车门,林雀俯身钻进去。
“戚、戚少爷……?”盛家司机欲言又止,“这……”
“我奶奶请他吃饭,晚上他跟我一起回去。”戚行简言简意赅,“没你的事了,去吧。”
记者不认得戚行简,但就算是个傻子也能猜到这年轻男生来头不小,也就不管三七二十一扛起镜头咔嚓咔嚓一顿拍,戚行简瞥一眼身边一个人,男人对他恭敬点点头,转头带人朝那帮记者走去。
“砰”一声,戚行简俯身坐到林雀身边,司机在后头关上车门,绕过车头去开车,戚行简摘掉墨镜,转头问林雀:“没事么?”
林雀摇摇头,透过车窗看向那一群记者,说:“他们拍到你了。”
宿舍里大家聊天闲谈时说过,程沨不用提,沈悠和盛嘉树因为家族从政的原因,一直都跟媒体是熟人,不怕露脸,但傅衍和戚行简没这个必要,家里头也把他们保护得很好,个人隐私藏得严严实实一丝不漏。
戚行简看着他:“担心我?”
林雀:“……”
林雀默默别过脸,一声不吭。
戚行简就笑,不逗他了,说:“没事的,他们会处理。”
林雀要道谢,可一声谢也太单薄,戚行简也不稀罕听,他就没说话,戚行简给他递了瓶水:“润润喉咙。”
嗓子都哑了。
林雀接过水来喝,一面把盛嘉树小别墅的地址告诉司机,车子汇入车流中,迎着阳光一路奔驰。
林奶奶早收拾好了东西在等着,头发打理得整整齐齐,还特意换上了林雀给她买的好旗袍,看见两人进门,很高兴地请戚行简品尝她亲手做的小点心,林雀到旁边去给盛嘉树打电话,告诉他这会儿就带奶奶走了,又跟他道谢。
盛嘉树诧异问:“这么快就找好房子了?”
真话告诉他盛嘉树一定又炸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林雀含糊“嗯”了一声,戚行简坐在沙发上一面跟林奶奶说话,抬起头看他,林雀和他对视一眼,不太自在地别开了视线。
“那行吧。”盛嘉树也知道林奶奶肯定在他给的房子里呆不住,心里不情愿,也只能说,“找在哪儿了?隐私性好么?家具都还齐全么?”
新住处隐私性好得离谱了,林雀看着窗户上倒映出的客厅里男生的身影,破天荒的有一点心虚,胡乱应付了盛嘉树就想挂电话。
盛嘉树在那头说:“那你晚上要早点回来。”
“我知道。”大约心虚会叫人殷勤,林雀补了句,“今晚上是你的决赛,我没忘。”
戚行简又抬头看他。盛嘉树倒给愣了下,竟然有点儿受宠若惊,半晌才反应过来,很骄矜地哼一声:“你知道就好。”
顿了顿,又说:“挂了啊。”
其实心里很想再和林雀说说话,结果林雀倒干脆,立马就把电话给挂了。
略坐了坐,几人就要走了,林奶奶去房间里拿东西,戚行简站在客厅里扫视一圈儿,跟林雀讲:“其实我也有准备房子给奶奶住。”
是从第一次去过樱花路那个一居室后就买好的房子,大学旁边的老小区二手房,不大,适合老人住,小区里也多是退休的老人,娱乐设施很齐全,安保也好,只是一直找不着送给林雀的机会,从前天知道林家地址泄漏后就安排人过去打扫了,结果昨晚上临时起意,那套房子就用不上了。
林雀转过头看他,他也看着林雀,抿了下嘴唇:“比这个好。”
林雀沉默了下,说:“你邀功邀上瘾了?”
戚行简就微微地笑,朝一边别过头去,有点窘迫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