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他这里永远独一无二,他也已经失去了他的独一无二。
大雨劈头盖脸砸下来,伴随着狂风呼啸穿过高高的树梢,哗啦啦震耳欲聋的大雨平等降落在每一片土地上,降落在每一个人的心中。
“啪”一声林雀打开灯,雪亮灯光瞬间洒落,照出空荡荡的寝室,戚行简在身后关门,林雀抬脚往里走,一只手蓦地伸过来扣住他肩膀,把他推到宿舍门背后,一只手拉高按在头顶,戚行简低头吻上他。
林雀皱了下眉,偏过脸:“这是宿舍。”
“我知道。”戚行简盯着他,眸心一片暗沉,“我早就想这么干了。”
“唔……”林雀挣扎着躲开他的吻,喘息说,“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想的可多了。”戚行简额头抵着他额头,低低地笑,说一句就啄一下他的唇,“以后慢慢告诉你。”
“雀雀,雀雀,享受我们的恋爱吧。”戚行简盈满喜悦的眼睛深深注视他,低低地呢喃,“我比任何人都好,不会叫你后悔的。”
·
第二天周六,林雀要出门。
这周的课外项目他没选,因为收到了一封社科论坛的邀请函,发函方是社会学大拿陈教授的院长办公室,特别邀请他去参加这一次论坛。
早上出门的时候换私服,林雀拉开衣柜随便取了身衣服,要把T恤往身上套时忽然觉得味道不太对,不像是他上回清洗时用的洗衣液香味。
是一种陌生的淡淡的芳香。
林雀微微皱眉,抖开衣服仔细看了看,这一看就发现不对劲了。
盛嘉树原本给他的衣服上头没花纹,只在左胸口位置印着简洁的外文log,可现在这串log换了式样,变成了一只手工绣制的纯黑色小猫。
这不是他原来的衣服。
林雀沉默两秒,伸手去衣柜里翻了翻,然后转身径直走去戚行简床边,冷冷叫:“戚行简。”
周末早上大家都起得晚,程沨抱着被子坐在床上望着他发呆,脸色苍白,桃花眼通红,眼珠子僵滞,追着林雀机械地转动,傅衍醉酒晚归还在睡,大约被响动吵醒了,在床上翻了个身,困倦又茫然地盯着林雀看。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沈悠裹着睡袍停在傅衍的床边,脸色与程沨如出一辙的苍白,带着没睡好的疲惫,沉默不语。
戚行简从平板上抬眸,瞥一眼他手里的东西,若无其事问:“怎么了?”
林雀举起那件T恤衫:“这不是我的衣服。”
还有衣柜里那些,颜色款式跟他以前的高度相似,但都不是他的衣服。
“嗯。”戚行简说,“所以?”
还给他装。
林雀盯着他看了两秒,把手里的T恤丢到他身上,戚行简拿起来看了看,就垂眸望着他微微地笑。
笑个屁,那些虽然是盛嘉树送他的,可他把钱都还给盛家了,衣服就算是他自己花钱买的!那么贵!戚行简全给他丢了!
林雀心疼得滴血,伸手指指他,咬牙轻声:“你等我回来的。”
胡乱换了身衣服林雀就走了,寝室里气氛变得沉闷,几个人默不作声地看着戚行简。
戚行简置若罔闻,拎起那件衣服看了看,不知道怎么被林雀发现的。
林雀不是这样会在衣服上留心的人啊。
·
论坛很高端,以陈教授为首,社科院几位声望卓著的老教授都来了,应邀到场交流的也都是联邦几所顶尖学府中的年轻学生,就只有林雀一个中学生。
如今林雀这个名字在联邦也算是无人不知了,尤其是他们搞社会学研究的,又怎么会不知道这位引发了一场声势浩大的舆论战、一身牵动两大执政党、被无数人誉为“下层阶级之灯塔”的标杆人物,从林雀入场,明里暗里就有无数道视线投过来,带着各式各样的意味,友好的或不友好的,好奇的漠然的,落在青年身上时,却都有一瞬间微滞。
青年被礼宾带着从门口走进来,穿黑色长裤和白T恤,外罩一件一样雪白的衬衫,个子不算高,身姿却挺拔,露在外头的皮肤透着种病态的苍白,衬得头发和眼睛都黑得惊人,眉形锋锐,眼尾微挑,嘴唇削薄淡红,侧脸线条优美流畅,整个人透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
仅仅十七岁的年纪,严格来算还是个小孩儿,经历那场毁誉交加的舆论战也没让他变得自卑或自大,独身进入这样的场合也不卑不亢、沉静淡漠,仅仅只是从门口到进来走的这几步路,就好像已经轻易夺去人的心神了。
……倒也似乎担得起满身的盛誉。年轻学生们默默想。
礼宾将他引入席位,因为学历和资历的缘故,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位置,甚至还有一点偏。青年坐下来,姿态是一种自然而然的挺拔端正,从书包里掏出一只文件夹翻开来看,也不东张西望也不试图社交攀谈,周围学生们三五成群低低私语,他独自一个人坐在那儿,立刻就自成一方小天地。
不多时一众教授并企业家、慈善家、领导人入场,陈教授被簇拥在中间,目光环顾一圈儿,就朝角落里的青年走过去。
“看什么呢,这样入神。”陈教授笑吟吟开口。
林雀闻声抬头,才发现跟前站了乌泱泱一大帮子人,一愣,连忙起身躬腰行礼:“陈教授。”
陈教授和春日会上刚认识的时候一样和善,隐约还多了些欣赏,亲自给他介绍身边人,林雀一一问好,桌上的文件夹被调了个个儿,陈教授翻了两页,微微挑眉:“这是……”
林雀有点不好意思:“是陈教授的论文摘抄,我怕准备不足,多看看。”
从春日会上认识了陈教授,林雀就挤出来时间看完了她所有的论文,大部分都看不懂,可仅仅只勉强看懂的一点儿内容,都叫他眼界大开,心中震动。
社会科学,研究人与社会的学科,研究者一双眼睛穿过层层表象的迷障看透社会运转的本质,犀利笔触直指十四区此类存在的最核心原因,用一篇篇呕心沥血的论文、一本本鞭辟入里的著作发现、认识、见证、承认这个社会层层繁华下最污糟的病灶,撕毁一切歌舞升平的粉饰,冷酷揭开政客们拼命掩盖的遮羞布。
林雀曾经的理想是做一个建筑师,而投身社会学的人们,也是在努力成为建筑师——成为社会的建筑师、成为人类思想殿堂的建筑师。
一群人都笑,陈教授合上文件夹,笑道:“这些还不太适合你看,等下结束了你别急着走,我给你列个书单,你要有兴趣就看看。”
林雀眼睛微微一亮,立刻点头:“谢谢陈教授。”
简单打了招呼,陈教授就带人到席位上坐下,论坛交流很快开始,林雀努力试图听懂大家的发言,尽管这对目前的他来说并不太容易。
他大概能知道陈教授为什么叫他来这里,大约在很多人眼中,他只是一个象征性的存在,只要把他摆在那儿,就是林雀这个人唯一的意义。
就像那场舆论战一样。两方势力倾轧博弈,林雀这个人就是他们争夺权力的战场。
但这对他仍然是一个机会,是一个难得的机会。林雀与联邦顶尖学府的一众大学生共处一堂,聆听学生与教授之间思想的交流与碰撞,恍惚之间有一扇大门出现在懵然的“未来”,他脚下的路,开始有了一个从未料想过的崭新的方向。
论坛结束后,陈教授果然单独留住他,给他列了张书单,又笑吟吟跟他说:“你要是对这个感兴趣,往后可得学着跟人交际啊,这门学问,不跟人打交道可不行。”
林雀微微赧然,老老实实地点头,旁边一群大学生都笑,有个女孩子就很友善地跟他要联系方式,让林雀有什么不懂就问她,其他人也纷纷附和,林雀没有拒绝。
约定好了以后一起讨论学习,林雀受邀和程教授与她的学生们一起吃了饭,到天色擦黑,这才坐上了戚行简安排来接他的车。
他学历低,认知水平也比不上这群优秀的大学生,怕被人看轻了,全程都高度紧绷着精神,却丁点儿不觉得累,上车了还在想今天大家的发言,心中隐隐的兴奋。
他望着窗外瓢泼大雨,想,我可能知道我以后要做什么了。
车子劈开车流飞快奔向前方,大雨轰隆隆砸向熙熙攘攘的世界,声势浩大的预告着一个盛大夏天的到来。
作者有话要说:
呃,收回上章作话,下章一定完结!
第178章
林雀参加这次论坛的获益还不止于此——过了几天,忽然有一位论坛上认识的慈善家联系他,表示要以私人名义资助他接下来几年的学费。
因为长春公学本身就是个绝大多数学生们艳羡渴望却不得其门而入的顶尖私立贵族学校,全额资助这种事情听起来也太叫人发酸,所以慈善家只会资助他每年学费的60%,剩下部分还得林雀自己承担。
但这对林雀来说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他简直兴奋得要命——网上热度是一时的,他不可能一直都能赚得像现在这么多,本来还在发愁接下来整整三年、总数超过千万的天价学费要怎么赚,这下好了,慈善家资助比例直达60%,剩下那一小部分他再多接点儿活、多拿几个奖学金,也基本就不成问题了。
尽管他可以跟戚行简开口借,戚行简也肯定愿意给,但林雀不愿意,他要和戚行简的恋爱是平等的恋爱,不愿意因为钱而依附他,平白矮了他一头。
戚行简调好洗衣机,推开门进来说:“怎么了?笑得这样。”
林雀反手勾住他后颈把他压下来,在戚行简微微怔愣间仰脸使劲儿亲了他一下,盛满喜悦的黑眼睛亮晶晶,说:“好事情!”
戚行简眸色一深,抬手扣住他就要反客为主,林雀却已经松了手回头,很快乐地跟他讲:“就是这位赵先生,他愿意给我资助好多钱!”
戚行简的吻落了空,抿抿唇,顺着他目光看到电脑屏幕上,林雀在查那位赵姓慈善家的个人资料,上面写他资助过许多家境贫困的优等生。
所以愿意资助优秀的林雀,看起来是一件非常理所当然的事情。
林雀还在小小声咕哝:“他真是我的大恩人,我以后有能力了一定要好好报答他……”
戚行简一手搭着他身后的椅背,微微笑起来:“真好。”
林雀立刻点头。
是啊,真好,他已经拿到了金领带,已经有能力让奶奶享福,也明确了未来要为之奋斗献身的事业,也可以不用再为高昂的学费而发愁。
真的全是好日子了,真好。
一只手从后面伸来,在他侧脸上摩挲了两下,卡着他下巴抬起来,戚行简低头和他接吻,林雀眼中郁气散尽,眉宇轻盈地舒展开,抿唇看了他一眼,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笃笃”。
“我说,”有人随手敲了两下门,淡淡道,“你们好歹也照顾下别人的心情。”
林雀倏地睁眼,扭头一看,沈悠斜斜靠在门框上,两手还胸,唇角勾着点儿笑,薄薄的眼镜片下一双凤眼淡沉凉薄,凉凉地看着他们两。
“……”林雀有点不自在地低头抹了下嘴唇,握着鼠标乱点,苍白的耳根上悄无声息飘起来一抹淡淡的红晕。
戚行简瞥了眼沈悠,就当着他的面俯身亲了下林雀的耳尖,说:“去洗澡,洗完了过来我给你讲题。”
林雀躲了一下,抿抿唇:“嗯嗯知道了。”
沈悠脸色一青,扭头大步走了。
他一走林雀就说:“以后你在宿舍能不能注意一点点!”
戚行简看着他笑:“讲讲道理,明明是你先招我的。”
林雀不占理,抬头瞪他:“那还都是我的错?”
“我的错。”戚行简眸底笑意盈盈,顺手勾了勾他的下巴,“乖,快去洗澡。”
林雀怒冲冲走了,戚行简看着他背影消失,眼底的笑意就淡了。
照看他们的心情?嗤,他们觊觎林雀的时候也没见照看照看戚行简的心情啊。
不过他真得找个可以不被打扰的地方了,不然接个吻都有人跑过来搅和,真叫人烦躁。
·
盛嘉树是到月中才回来的。
他被紧急召回盛家的那晚上就被暴怒的盛哲泰揍了个半死,咬死不肯污蔑是林雀勾引他,被罚在书房跪了一宿,不准佣人给他上药,也不准送吃的。
背上伤口血淋淋,盛嘉树直挺挺地跪着,到天亮就因高烧晕倒了,盛家夫妇脚不沾地忙着收拾他闯出来的烂摊子,佣人也不敢随便进书房,盛嘉树硬是在地板上趴了大半天才被发现,叫医生看过后就被关了禁闭,一切电子设备被没收,怕他在网上乱说。
直到半个月后风波渐渐平息,这才被放出来回学校。
盛嘉树已经知道了林雀被解约的事,盛哲泰将那只银镯子丢到他脸上,居高临下地冷笑:“你心心念念惦记的那个跟戚家小子好了,你倒成他的踏脚石了,有什么感想?”
他自来都是毫不留情将别人利用得粉身碎骨的人,头一次给他人做了嫁衣裳,还是个他从来都没放眼里的小孩子,盛哲泰对林雀恼恨得那叫一个咬牙切齿,结果转头又收到林雀特别受邀去参加陈教授论坛的消息,这事儿被主流媒体报道出来,又引发了一波关于十四区问题热议的浪潮。
他就知道拿这小孩儿彻底没办法了——有戚家护着不算,陈教授跟赵栖桐是莫逆之交,邀请林雀去参加论坛,并在论坛上对林雀青眼以加,这是连沈家也要护着林雀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