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悠笑意愈深:“这不算什么。”
长春公学的学生会组织自主性很高,权力也很大,某种程度上而言,学生会主席甚至能与主任级别的教师平起平坐。
权力的背后是责任,他需要做的事情有很多,这点事儿真不算什么。
食物的香气随着白雾缓缓升腾,窗外噪杂的雨声听久了,反而叫人觉出一种安逸来。
宿舍里几个人难得有这样坐一块儿放松聊天的时候,林雀状态比平时松弛,话也比平时多一点儿,问:“那低年级的人好管,四五年级的学长们呢?”
他发现这所学校里,学长对学弟的压迫力还挺重,林雀有一点好奇,想知道沈悠坐在这个位子上,有没有遭遇过学长的为难。
沈悠说:“他们啊,也还好吧。四年级学长要游学,五年级学长要准备毕业、申请大学,除了必要的手续和交接资料,平时在学校里其实交集并不多。”
林雀提取陌生关键词:“游学?”
“升到四年级,学校就会组织学生到国外去,体验不同的风土人情、到国外名校交流学习之类。”傅衍终于找着插嘴的机会,“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么。”
“这也是咱们学校的老传统了,各项课程在三年级差不多也就结业了,四年级得有大半年在外头,最少也要去十来个国家——你这两天上课,没发现基本都没有四五年级学长的人影么?”
林雀发现了,但他之前不知道是因为游学。
十四区的人认知贫瘠见识匮乏,此前林雀连游学这个词儿听都没听过,傅衍说至少要去十来个国家,林雀心里头生出向往来,黑眼睛里泛出一点亮亮的光,忍不住追问:“每个人都要去么?”
“不一定。”沈悠慢条斯理道,“看个人需求吧,不过学校方面肯定是鼓励让大家尽量都参加的。”
林雀迟疑了下,问:“那费用……”
沈悠顿了顿,抬眼看他:“学生自费,每个人大约……两百万到一千万不等吧。”
林雀眼睛里的光一下子就灭掉了。
林雀低头搅了搅排骨汤,淡淡笑了下:“好的。”
跟他没有关系了。
盛嘉树的十八岁生日只剩下短短四个月,如果大少爷平安没意外,他就会在四个月之后结束跟盛家的合约。
不过长春公学的学费都是按年付,盛家父母已经为他支付了今年的学费,如果他想继续念下去,那在明年春天来临之前,他要么想办法赚够六百万学费,要么拼命把成绩稳定在黑领带,才有资本去跟学校谈奖金,谈减免,谈资助。
可是,他甚至连下次测评后还能不能留下来都不知道。
就算能成功晋级留下来,也还有明年的学费,还要看着盛嘉树别作妖,别搞出一堆莫名其妙的意外节外生枝,让他念不下去书不说,连林书的手术费都拿不到。
每一件事都那么难,他怎么就敢奢想起费用百万的游学来了。
斜对面的戚行简用筷子一点一点拣葱花,无声抬眸,默默看了他一眼。
几个人当然清楚林雀最缺钱,话说到这儿,餐桌上就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傅衍挠了挠眉毛,半是玩笑半是试探,笑说:“这点钱算什么,盛家还能不管你?”
大少爷真不觉得两三百万是个事儿,丝毫不觉得自己这话更加让林雀难堪。
“这点钱”都要靠盛家“管”,林雀还没法跟外人讲盛家根本没这个责任“管”。
林雀抿抿唇,含糊说了句:“以后再说吧。”
沈悠看了眼傅衍,及时开口打圆场:“确实,林雀才念一年级呢,现在说这个也太早了。”
傅衍又挠了下眉毛。
他感觉自己好像说错话了,但真不知道错在哪儿——难道他提到盛家,让林雀不开心了?
这么看,林雀跟盛嘉树的关系好像也不是很稳固啊。
“对了,林雀来学校这几天,还没有好好玩儿过吧,咱们寝室也没有正式聚一下。”沈悠岔开话题,含笑道,“就这周末怎么样?我请客,大家一起到游乐城吃火锅。”
舍长请客欢迎下新人,这理由确实很充分,傅衍难得配合他,立刻说:“成啊,我没问题。戚哥呢?”
一直安静当摆件儿的戚行简看向斜对面,淡淡开口:“林雀呢?”
“林雀”两个字儿被他叫出来,语气平平没什么情绪,却莫名叫人觉得哪里不对劲。傅衍心思没那么细,沈悠忍不住看了戚行简一眼,神色说不出的微妙。
林雀迟疑了下:“我也没问题。”
戚行简就颔首道:“可以。”
“那今晚上再问一下程沨和盛嘉树。”沈悠想起什么来,“对了,这周末是不是还有个化妆舞会来着,你们参加么?”
傅衍下意识扭头看林雀,林雀这次没犹豫:“我就不去了。”
虽然也是他没听过的新鲜玩意儿,可只要这条红领带一天系在他脖颈,他就不会浪费时间在不必要的娱乐上。
“那我也不去了。”傅衍说,“群魔乱舞的,来来回回就那老一套,没意思——这次是谁牵头举办的?”
沈悠想了想,说:“文娱部那儿的备案是柳和颂。”
林雀啃骨头的动作微微一顿。
就听傅衍嗤笑了一声:“果然又是他。”
林雀喝了口汤,状似无意问:“这个柳和颂,是什么人啊?”
对面的戚行简又看了他一眼。
“是个神经病。”傅衍不屑地冷笑,顿了顿,忽然微微朝他倾过身,低低坏笑,“他特别爱作践人,尤其喜欢你这样儿的……”
林雀冷冷看向他:“我什么样儿?”
傅衍一顿——林雀是什么样儿?
是苍白的,是漂亮的,是软乎乎的,也是藏着傲骨的。
林雀阴郁冷漠的气质、那双漆黑眼睛里说不出的劲儿、甚至身上冷不丁冒出来扎疼人的刺,对某些人来说,无一不具有强烈的吸引力。
……最能催发某种病态的、扭曲的、极端而偏执的欲。
他盯着林雀的黑眼睛不觉怔怔出了神。
林雀慢慢皱起眉,沈悠镜片后的凤眼眯了眯,开口说:“傅衍,你别吓唬林雀了。”
傅衍倏地回神,瞥了他一眼,笑着向旁边退开,看着林雀说:“……没什么,反正你就记着姓柳的是个神经病、变态狂,以后在学校里碰上,别跟他硬碰硬,多护着点儿自己,知道么?”
其实林雀要跟柳和颂硬碰硬也没事儿,他要是知道,肯定不会袖手旁观。
不过这会儿旁边坐着沈悠跟戚行简,这话不大适合说出来。
林雀盯着他看了几秒钟,收回视线嗯了一声:“知道了。”
他早就知道了,柳和颂变态得很明显。
但无所谓。林雀不是“小池”,林雀是林雀,真正能叫他怕的人,恐怕还没有出生。
·
盛嘉树一直往这边看着,看林雀对面的沈悠笑得温和亲昵,看傅衍朝林雀身上倾过去,看戚行简每隔几秒钟就静静看一眼林雀,看林雀偏过头跟傅衍说话。
谭星也顾不及关注他,从五分钟前就在狠狠按手机,可能在跟谁吵架,也可能王子病犯了,在那儿单方面骂人。
盛嘉树突然拉开椅子站起身,程沨抬起眼看他:“做什么?”
“没什么。”盛嘉树冷冷答,“去打一碗汤。”
他一面说着,一面转身大步往窗口去,程沨没在意,一手支着下巴隔着人群继续看窗边那一张餐桌。
几秒后,身后骤然炸开一声瓷器摔碎的脆响,声音突兀又刺耳,霎时间刺穿食堂的嘈杂,震得人心口突突一跳。
食堂里响起几声短促的惊呼,程沨下意识转过头,就看见不远处的窗口边,盛嘉树低头在那儿站着,脚下是碎掉一地的瓷碗,浓白的汤汁溅了他半身,从校服外套上滴滴答答地坠下来。
男生们纷纷扭头往这边看。谭星被吓了一跳,立马丢下手机推开椅子跑过去:“盛嘉树!碗怎么摔了?有没有受伤?”
程沨皱了下眉,起身过去看:“没伤到吧?”
窗口里面的阿姨也赶紧跑出来看,招呼大家先别往这儿走小心滑倒了,又问盛嘉树有没有受伤,又赶紧叫人拿工具尽快来打扫。
一堆人围住盛嘉树,盛嘉树却一言不发,抬起头看向程沨的身后。
程沨意识到什么,倏地扭头,就看见黑发黑眸的青年朝这边匆匆跑过来。
程沨:“……”
程沨暗暗翻了个白眼,侧身让开地方,林雀跑到盛嘉树跟前停下来,眼睛上下一打量,落在盛嘉树湿淋淋的手腕上。
“你烫伤了。”林雀言简意赅,说,“先去外头水池冲一下,我去医务室去拿药膏。”
说着就转身要去医务室,谭星在后面冷笑:“你算老几——”
“他是我的未婚夫,你说算老几?”
盛嘉树冷冷打断他,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一圈人听见。林雀脚步戛然而止,猛地扭过头看他,苍白的脸上泄露出一丝不大明显的错愕。
傅衍粗黑的眉毛压下去,轻轻磨了下后槽牙。
谭星一愣,漂亮的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盛嘉树……?”
盛嘉树却不看他,径直走到林雀跟前,垂下眼皮朝他低低冷笑,声音轻轻的,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未婚夫,别人给你打的汤,好喝么?”
“我真挺好奇的,所以也想打一碗尝尝,谁知道就把碗给摔了,还真是可惜。”
林雀立刻反应过来,皱起眉低声道:“你故意的?!”
跟过来看情况的沈悠和傅衍无声对视了一眼,戚行简看着盛嘉树,琥珀色眸子中一片冰冷的晦色。
盛嘉树不说话,只是盯着他冷笑,林雀闭了闭眼睛,没再说这个,直接抓着他胳膊往外走:“先处理伤口。”
盛嘉树竟然也不生气,任由他在众目睽睽中拽着自己走,甚至还抬着下巴回过头,冷冷瞥了眼傅衍,目光倨傲而轻蔑。
傅衍脸上一点笑都没有了。
其他人半晌才反应过来,谭星完全不顾所有人都在看,喊了一声:“盛嘉树!”
甚至还要追上去。
“盛嘉树烫伤了,谭小少爷没看到?”程沨扯了下嘴角,稍微侧过身体挡住他,桃花眼里冷冷的,“先让他去医务室把伤给处理了,有什么话晚点儿再说吧。”
谭星死死咬住嘴唇,越过他肩头紧紧盯着林雀的背影,漂亮的脸蛋上一阵嫉恨的扭曲。
程沨心里嗤笑一声,跟打扫的工作人员道了歉,回座位上收拾了东西,把早就吃完的餐盘放到回收区,折回来看向戚行简几个,漫不经心问:“一起走么?”
沈悠从食堂空荡荡的大门口收回视线,扶了下眼镜,笑笑说:“走吧。”
几个人拿了自己的东西就走了,食堂里围观全程的男生们面面相觑,一万句卧槽堵在喉咙里,噎得人一脸空白。
作者有话要说:
每天都在祈祷大少爷别作妖的林雀:……活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