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雀从卫生间出来,就发现盛嘉树的表情很怪。
总是垂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瞥着他,不像是要找茬的样子,却也不说话,就那么盯着他看,林雀皱眉盯回去,男生就又把脑袋撇开,不看他了。
“……”
林雀就懒得管他,跟着大家一起出了门。
长春公学是半寄宿制的学校,每个月只会在月末放两天假,其余时间学生被封闭在学校,除了学校活动外不允许外出,所以每到周末,学校里就格外活泛热闹。
林雀跟着几个人一起走下宿舍楼前的台阶,就看到路上的学生基本都换回了私服,解下了各色领带和只有黑白两色的校服的拘束,笑容松快,脚步轻盈,在傍晚五点仍然灿烂的阳光下蓬勃又青春。
程沨问:“咱们坐校车呢,还是走过去?”
“走过去吧。”傅衍说,“正好也等等会长,怎么样?”
其他几个人都没有意见,林雀跟着点点头。他穿了陈姨给他放在行李箱里的衣服,是一件雪白的薄毛衣,有茸茸的细毛,v字领和袖口边缘都有两道黑色条纹的装饰,很宽松休闲的版型,腿上是一条水洗蓝的窄腿牛仔裤,脚上蹬一双白球鞋。
这一身简单又大方,配色很有少年感,衬得林雀身上总是挥之不去的那股子阴郁感都淡了许多,桔红色阳光明晃晃照在他身上,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分外招眼。
程沨在阳光下回头,桃花眼微微眯起来,笑吟吟地望着他,说:“小雀儿穿这一身真好看。”
他这么一说,其他几个人立马就正大光明地扭过头来看,傅衍笑了一声:“奶乎乎的。”
偏偏林雀肤色苍白,头发眼睛都漆黑得惊人,阴郁冷淡的样子,又不全然只是无害的乖和软。
又奶又酷的,像所有人明知道它牙尖爪利,却仍然忍不住要去摸的猫。
真叫人心痒。
戚行简里面穿着黑色高领打底衫,外头罩一件同色冲锋衣,越衬得整个人清正谨肃,淡漠疏远。他稍微落后了两步,隔着傅衍朝林雀这边微微侧过脸,琥珀色眼睛在阳光下如一盏清透的茶汤,沉默地看了林雀几秒钟,垂下眼去,过了会儿,又抬起眼睛来看他。
盛嘉树走在林雀身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陈姨给你带的?”
林雀嗯一声,盛嘉树抿抿唇,说:“陈姨眼光不错。”
林雀又是:“嗯。”
盛嘉树这辈子都没跟人道过歉。他的父母是典型的政治联姻,夫妻间没有感情,为了两方家族,也就勉强只生了他一个,一家三口之间关系冷淡情感疏离,也只会在媒体镜头下和睦那么几分钟来装一装样子。
盛嘉树从小就是保姆带大的,那样的家庭氛围下保姆也不敢跟主人家没边界,一向只会恭恭敬敬地捧着他,现在盛嘉树长成这个样子,一句“抱歉”在舌尖滚了几个来回都没能说出口。
转念一想,又觉得不该就这么直愣愣地道歉,那岂不是在林雀伤口上又戳一刀。一个人在那儿纠结了半天,终于想出一句,问他:“陈姨给你带了几身衣服?”
林雀想了想,回答:“两三套吧。”
盛嘉树立马就说:“那一会儿吃完饭,我带你再去买几套。”
道歉他是不太会,但钱这个东西大少爷可多得是。终于回到他熟悉的领域,盛嘉树紧绷的眉眼舒缓了几分,心中如释重负。
林雀忍不住看了他一眼。盛嘉树这几天表现都很怪,今天更奇怪,明明半小时前还因为他不会聊天,就摆出一副特别生气的样子,现在又说这种没头没脑的话。
但他奇怪归奇怪,并不妨碍林雀拒绝他:“不用,这几身够穿了。”
林雀很清醒地明白,这段关系是短暂的、不牢靠的,盛家把他买回来给儿子当护身符,林雀把盛家当梯子,各取所需,权责分明,林雀付出他该付出的,也只拿他应该拿的,除此之外,并没有任何一丝多余的想法。
在学校和钱这两个方面,林雀自觉已经占了盛家好大的便宜,不会再去贪图其他小便宜。
盛嘉树刚刚舒缓不到五秒钟的脸迅速阴沉了下来,皱眉盯着他。
盛嘉树说要给他买衣服,虽然林雀并不懂他这么做的意图,但总归不是给他找麻烦或者为难他,顿了顿,林雀放轻了声音,说:“真的不用了。”
可能因为这一句话林雀说得够轻够软,盛嘉树皱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没再说什么,只是脸色肉眼可见地更差,冷冷走在林雀身边,像一个无时无刻不在散发寒气的制冷机。
其他人听着两人说话,心中滋味莫名。
占了个未婚夫名头就是好啊,可以理所当然地占据林雀身边最近的位置,可以光明正大地跟林雀讲“我带你去买衣服”。
他们甚至开始有一点庆幸盛嘉树性格差,对林雀不好,不然眼睁睁看着盛嘉树跟林雀牵手拥抱甚至亲吻,那才是——
傅衍轻轻磨了下后槽牙,程沨笑了笑,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一路走着,一路给林雀介绍周边建筑的功能。
他们这几个人太惹眼,尤其换下规规矩矩的校服后,私服愈发放大了个人身上的特质,一眼望过去,戚行简一袭黑衣清冷禁欲,静默端肃;傅衍穿着白衬衫高大挺拔,痞气型男;程沨白色打底外罩火红的短款外套,戴着耳钉和项链,清爽、热烈又张扬;盛嘉树穿着简单的白色外套,依旧不掩豪门公子的高冷贵气。
最令人意外的还是林雀。
林雀没有被落在这些人后面也没有走在边缘,而是竟然隐隐处身于所有人的中心,一群豪门贵公子围绕着他,各自光芒耀眼,却没有把林雀衬成奇花异草旁一颗灰扑扑的小石子,反而令他看起来多了些叫人莫名移不开眼的奇异的气质。
就像一只来自乡野田间的狸花猫被一群血统高贵的名犬们围绕,体型和阶级的差距一目了然,所有人却都不会去怀疑,这只狸花猫会输给这些名门贵犬。
一路上所有人不免都要盯着几个男生看,论坛上很快更新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林雀微微侧着脸,在听程沨说着什么,从额头到鼻尖再到下颌的一段线条流畅、优美,神色清冷而平静,傍晚温暖的夕阳照着他漆黑的头发和眼睛,略有些长的发丝垂在他苍白的侧颊,越衬得那张脸瘦瘦小小,下巴很尖,皮肤在阳光下几乎近似于透明。
在他身侧,盛嘉树沉默地垂眼看着他,俊美的脸上冰冷又专注,傅衍稍微落后一步,眼睛注视着身前青年的背影,线条立体硬朗的脸上带着点儿松弛的笑。
走在他身侧的戚行简似乎察觉了有人偷拍,侧眸精准瞥向镜头,密密匝匝的睫毛半垂着,让那双琥珀色眼瞳看起来又冷又深。
照片挂在论坛上,安静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回帖:【没有任何意思哈,就说一个现象。】
【就是,在这个谁出现之前,301这几位大神,有这样频繁、齐全地同过框吗……】
又是安静半晌,众人默默回帖:【没有】
【没有】
【没有】
【从来没有】
【他们根本王不见王!】
【回二楼,虽然你“没有任何意思”,但我懂你的意思】
底下又是齐刷刷排队:【我也懂】
【懂】
【懂】
论坛上大段大段微妙的沉默几个人毫不知情,十来分钟后,林雀终于听见程沨说:“前头就是美食城了。”
林雀抬头看去,一幢大楼巍峨耸立,粗粗看去快有十层楼高,大块大块的深灰色玻璃在阳光下折射出熠熠的反光,大门口上方就戳着简简单单三个红色大字——“美食城”。
长春公学的半寄宿制度,让它非常需要给青春期躁动压抑的男生们提供一个可供娱乐放松的渠道,美食城就是这样一个地方。
虽然它叫“美食城”,但里面功能十分齐全,各种名牌奢品店、酒吧、餐饮、健身房汇聚于一楼,基本上就是一个高档次的大型商超,所以学生们也会习惯叫它“游乐城”。
程沨给沈悠打了个电话,沈悠说他已经回宿舍换衣服了,让他们先点单,傅衍就说:“那先吃饭,吃完了咱们再逛逛?”
几人都没意见,进门乘电梯上五楼,林雀透过观光玻璃往外看,商场里头热热闹闹,店铺中人来人往,好像全学校的男生都跑这儿玩来了。
仅仅只是学校里头一座供学生娱乐的商超,就是林雀在十四区从未见过的热闹奢华。
沈悠把定好的餐厅发给程沨了,几人走进火锅店坐下,把外套交给服务员保管,傅衍一拍脑袋,跟林雀说:“忘记提醒你了,你这毛衣,吃完火锅一身的味儿。”
男生们纷纷看过来,心中下意识想,那等吃完了可以给林雀再买一身新衣服。
刚好这件盛家给买的毛衣就可以顺理成章给丢掉了。
可恨这话他们几个谁也没资格说出口,除了盛嘉树。
偏偏盛嘉树才刚被林雀婉拒过,这会儿还沉着脸,也没有吭声。
“没事。”林雀摇摇头,接过服务员递来的围裙,“谢谢。”
服务员把平板递过来,盛嘉树接在手里,顺手就递给林雀,林雀怔了下,盛嘉树冷着脸,简短说:“点单。”
程沨慢了一步,被傅衍抢先坐到林雀另一侧,只能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来,笑道:“别客气,本来这顿饭就是为了欢迎小雀儿的。你先点,点完了大家再每人点一些。”
戚行简默默坐在了林雀的对面,隔着桌子淡淡地看着他。
林雀只得接过平板,结果一看价格就沉默了。
一份牛肉的价格比他家里一整个月的开销还要高。
林雀从十四区到中心区来,还没自己买过东西,他单知道这儿东西贵,却不知道这么贵。
林雀被震撼到了,捧着平板宛如捧着个烫手山芋,一桌人都在等着他,林雀抿住唇,匆匆划拉了两下,点了两样最便宜的素菜,就把平板给盛嘉树递回去。
盛嘉树扫一眼他点的东西,就微微皱起眉,看了眼林雀。
林雀面无表情,眼观鼻鼻观心,全当不知道。
其他人不知道两个人又在打什么外人插不进去的哑谜,心中浮出淡淡的不爽。盛嘉树收回视线,在平板上刷刷刷点了一堆。林雀余光瞥着他的动作,再一次认识到他跟这些少爷们之间的差距有多大。
不止是鸿沟,简直就是道天堑。
平板轮到傅衍手里,傅衍看了下菜单,已经有人点了五份牛肉。林雀不太可能点这么多对他来说应该挺贵的东西,那只能是盛嘉树点的。
林雀喜欢吃什么不再是他一个人的发现,傅衍心中不爽更甚,又加了五份牛肉,把平板递给旁边的程沨。
程沨也点开菜单看了下,不由瞥了眼前头点菜的几个人,微微卷了下唇角,点了几分甜点小吃,又问大家:“要不要喝酒?”
傅衍立马问林雀:“你喝不喝?”
林雀回答:“我都行。”
傅衍笑问:“你能喝?”
林雀瘦瘦小小的,个子比他们矮那么多,傅衍都觉得林雀能站在他胳膊上跳舞,总觉得林雀还是个小孩儿。
林雀黑漆漆的眼睛望着他,神色有一点被轻视了的冷:“我已经十七岁了。”
联邦规定,十六岁及以下的青少年禁止喝酒抽烟。
“哦。”傅衍挑了挑粗黑的眉,“我们小公主是个大孩子了。”
林雀冷冷盯他,傅衍笑意愈深,跟程沨说:“那来一点儿吧,吃火锅怎么能不喝酒。戚哥觉得呢?”
要喝酒肯定得所有人都喝,不然有什么意思。
戚行简淡淡道:“可以喝。”
程沨翻着平板,说:“要哪种的?”
一面笑问:“我老早想问了,你老叫他小公主又是个什么缘故?”
“白雪公主啊。”
林雀一只手在桌子上搭着,傅衍挽起袖子把自己胳膊凑到他手边,笑眯眯说:“瞧他白的。”
黑白对比简直不要太强烈,程沨看一眼就笑了,林雀抿起唇,把自己的手收回来放到桌子下。
盛嘉树眉毛动了动,脸上也难得地露出点儿笑模样,挑剔的视线从林雀的眼睛鼻子上划过去,说:“跟我比一下。”
林雀没动,程沨接口说:“你比不了,可能也就戚哥能跟小雀儿比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