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雀噙着牙刷,抬眼从镜子里望向他,因为有点反应不过来他为什么突然这样讲,黑眼睛里有一点茫然,看着呆呆的。
戚行简也正在镜子里看他,目光沉静而专注。
过了两秒,林雀反应过来了。
——八成是戚行简发现了林雀在偷看,还以为是林雀在为刚刚吵醒他这件事而感到不安。
“……”林雀轻轻蜷了下手指,噙着牙刷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戚行简还在看着他。林雀垂落睫毛,又刷了几下,低头去漱口。旧T恤松松垮垮挂在他的肩膀上,戚行简垂着眼,看见林雀深陷的锁骨。
因为林雀太瘦,锁骨上那一笔凸起的线条甚至显得有一些锋利,暖黄的灯光照亮锁骨上一小片皮肤,又让那一片光洁的皮肤看起来很柔软。
莫名地抓人眼球,让人很难抑制伸手去摸一摸的冲动和渴望。
戚行简猝然撇开了视线,面色一如既往的冷淡又沉静,喉结却突兀地上窜了一下。
洗漱完毕,两人一前一后从洗手间里走出来,戚行简推开学习室的门,低声说:“闭一下眼睛。”
林雀就闭起眼,洗手间里暖黄的灯光透过磨砂玻璃门落在他脸上,把林雀垂拢的睫毛照得毛茸茸的,戚行简看了他一眼,伸手开了灯。
雪亮灯光从头顶洒落,林雀用手遮着眼睛适应了几秒,抬脚走进学习室,拉开椅子时回了下头,看见戚行简弯腰去柜子里拿咖啡豆。
这次戚行简没问他,顺手就从饮水机下的柜子里拿出了一只新的一次性水杯。
林雀抿抿唇,拿起自己桌上的杯子走过去,说:“戚学长,我这里有杯子。”
戚行简侧过脸看了眼他手里的水杯,说:“这是一次性的。”
林雀当然知道是一次性的,但宿舍里提供的杯子质量很好,是亚克力的材质,造型也漂亮,叫林雀用完一次就丢掉,林雀干不出这种浪费的事儿。
“没关系。”他就说,“这个也可以用好几次的。”
节俭是美德。林雀声音放得很轻,却没有半分局促窘迫的意思。
戚行简看了他两秒,没有反驳,只是把新拿出的杯子又放回去,接过林雀手里的水杯。
他一面称豆子,一面淡淡说:“宿舍楼下的小超市有卖杯子的,你有空可以去看看。”
林雀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陈姨给他准备的行李箱里很多日常用的零碎东西都没有,比如水杯,又比如雨伞,他早就去小超市看过了,走进去不到一分钟,林雀就果断出来了。
——被里面商品高昂的价格给吓出来的。
这儿的学生非富即贵,低于四位数的东西在他们眼中都算很廉价,根本看不上,因此学校里的小商店当然不会进太便宜的货。
一千多块的杯子林雀现在也不是买不起,毕竟盛家在给他生活费这方面也不小气,但是林雀心里清清楚楚记着账——现在盛家给他的这些钱,以后林雀是肯定要还的。
虽然合同上写着这些都是林雀应得的报酬,可林雀来了盛家,非但没有遭遇他之前预想会遭受的为难和牺牲,甚至还有了进入长春的机会。
盛家给他的东西,已经远远超出了林雀的预料。这些钱和机会来得太轻易,在林雀看来已经远远超过了他仅仅作为一个护身符的价值。
林雀习惯了付出很多、回报很少,但现在他付出很少,回报却已经这么多。
这种严重的不对等让林雀心里很不安。大笔的财富来得太轻易,林雀不会沾沾自喜,只感觉到一种失真、失衡的焦虑和惶恐。
但他现在又确实很需要这笔钱,林雀就姑且当它是借来的,以后肯定要还上。
要还的钱不是自己的,林雀当然不可能花上千块就只为买一个杯子。
戚行简看了他一眼,林雀只顾着盯他手里的动作,神色很专心。
一副还没有放弃偷师成功自食其力的样子。
戚行简微微抿住唇,克制住“干脆就教给林雀吧”的心软和冲动。
林雀身边总围绕着其他人,早上做咖啡的这点短暂的时光,是戚行简和林雀不多的单独相处的机会。
两杯咖啡很快做好了,林雀和戚行简一起清洗完工具,端着杯子走到书桌旁边去。
林雀拉开椅子坐下来拿出早上要看的书本,看见戚行简在他旁边蹲下去,打开书桌下的小柜子在找东西。
林雀把椅子往旁边拽了下,给他让开足够的空间,看了眼戚行简搭在柜门上的骨节分明的右手,收敛心神准备开始今天的学习。
戚行简很快拿了只包装盒出来,关上柜门起身走开,两分钟后,一只崭新的咖啡杯被放在林雀的手边。
林雀下意识抬头看向他,戚行简和他对视了两秒,用指尖把咖啡杯往他跟前推了推,语气淡淡的:“新的,我没用过。”
林雀慢慢眨了下眼睛。
戚行简抿抿唇:“送给你。”
林雀看了看咖啡杯,是和戚行简现在在用的杯子一样的款式,就连充满高级感的几何纹饰都一样,只有颜色是白的,大约是戚行简刚刚清洗过,雪白的杯壁上,几滴水珠正在缓缓滑下去。
林雀歪了歪头,确认道:“送我的?”
戚行简略一颔首,拉开椅子坐下来。
“谢谢你,但是……”林雀抿抿唇,说,“还是不用了吧,我有杯子的。”
戚行简用的东西肯定不便宜,尤其在昨晚那一顿价值林雀家十多年生活费的火锅后,林雀对这些少爷们奢侈昂贵的消费水平是真的怕了。
他现在在宿舍里都很小心,就怕万一弄坏了这几个人的东西,又多背上几万甚至几十万的债。
“拿着用吧。”戚行简垂着眼睛没看他,随意地翻开一本书,“反正我也用不上。”
林雀摇摇头,把那只杯子放回到戚行简的桌子上,声音很轻,但很坚决:“谢谢你。”
戚行简没说话,余光里瞥见林雀拿起笔,又继续开始学习了。
林雀借用过沈悠的伞,戴着盛嘉树送他的手镯,但不肯接受戚行简的咖啡杯。
戚行简无声地抿起唇,压在书页上的指尖因为太用力而泛起青白的颜色。
作者有话要说:
好悲伤^ ^
第53章
今天是周六,早上不跑操,年轻男生们不免要睡个懒觉,除了林雀和戚行简,也就沈悠起得早一点。
学习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沈悠看看桌边学习的林雀,再望一眼在沙发上看书的戚行简,就微微笑了下,温声道:“早。”
两人一齐抬头看他:“早。”
沈悠接了杯水端在手里,走到林雀桌边去:“又是五点起来的?”
林雀点点头。沈悠含笑看着他,说:“等月末考完,就每天多睡会儿吧,正发育呢,睡眠不足会长不高。”
林雀又点头,黑漆漆的眼睛安安静静的,说:“对的,要是没考过,下个月就可以在家多睡会了。”
沈悠一愣,被他逗得笑出声,林雀抿抿唇,苍白阴郁的脸上也微微露出了一点笑。
阳台落地窗外已经天光微亮,红彤彤的云彩铺满了东天,林雀瘦削的面庞处在淡红霞光和台灯光晕溶汇的边缘,垂着眼微微笑起来的样子,充满了一种奇异的沉静和温柔交织的柔光。
这样柔软的表情在林雀脸上并不多见——林雀总是阴郁的、冷漠的,面对这所学校里的人时,黑眼睛里常常暗藏着警惕。
像置身于危险环境中、所以时时刻刻都在准备炸毛的猫。
戚行简指尖搭在书页的边缘,静默地望着林雀唇角微渺的笑意,淡漠眼眸中也泛起了一丝细浅的涟漪。
沈悠笑了一会儿,扶了下眼镜,稍微收敛了表情,说:“如果连你都不能留下来,那我真的要质疑一下咱们学校测评的公平性了。”
沈悠的语气很温和:“有哪里不懂的,小雀儿不要跟我们客气,随便来问,记住了?”
林雀点点头:“谢谢沈学长。”
“客气。”沈悠眼睛弯了弯,抬手看了眼腕表,“七点半。你学了两个多小时了吧?可以歇一下,看看远处,别累坏了眼睛。”
林雀说:“好的。”
“我一会儿还有点儿事要办,先走了。”沈悠问他,“你们是不是两点半集合?”
他说的是林雀下午参观动物园的事儿。林雀点点头,沈悠就说:“中心区那座动物园很有意思的,下午好好玩儿,要听老师的话,注意安全。”
他的语气跟家长叮嘱小孩子似的,事实上哪怕知道林雀和盛嘉树、程沨是同岁,可他们这几个看着林雀,心里老觉得他还是个小孩子,瘦瘦小小的,很容易招一些心存不轨的人给惦记上。
沈悠目光轻飘飘掠过一旁沙发上的人,最后又看了看林雀,含笑道:“走了。”
林雀点点头,看他背影消失在学习室门口。
要不是沈悠说现在已经七点半了,林雀还真不觉得时间过得有多快,他一旦投入到一件事情当中去,注意力就会很集中,时间流逝、周围环境都不能轻易影响他。
但现在一停下来,林雀立马就感觉到了饿,周内早上跑完操,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吃早饭的。
他就关掉了台灯,才发现戚行简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沙发上看书去了。
戚行简看着他,问:“去吃早饭么?”
林雀点点头,戚行简就关掉落地阅读灯,收好书跟他一起去隔壁换衣服。
好像已经默认了要两个人一起去吃饭。
宿舍剩下几个人陆陆续续也都醒了,傅衍坐在床上正发呆,听见脚步声,就扭过头看他,一直盯着林雀拿了衣服走去床边换。
寝室里还拉着窗帘,光线很昏暗,外头红彤彤的霞光隐约透进来一点,落在林雀赤|裸的肩膀上。
朦朦胧胧的,看不太清楚具体的细节,只望见林雀单薄的身体被窗帘透进来的微光衬着,细细瘦瘦的一道影子。
林雀把T恤搭到床栏上,正弯腰脱裤子,听见盛嘉树略带沙哑的声音在说:“穿我昨天给你买的那件羊毛衫,外套搭白色冲锋衣,昨晚上都拿下去洗过了。”
戚行简换衣服的动作微微一顿,侧眸瞥向旁边的青年。
林雀回头看了盛嘉树一眼,没吭声,脱掉裤子后就踩着拖鞋走回到衣柜边,把原先拿出来的毛衣重新挂回去,换了盛嘉树要求的衣服。
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林雀没必要跟大少爷对着干。
傅衍垂眼看只穿了一条短裤的林雀从自己床边走过去,很听话地换了盛嘉树要求的衣服,一下子就清醒了,脸色微微沉下去,在昏暗光线中显得很晦涩。
说话声吵醒了程沨,男生翻了个身,很困倦地问:“几点了?”
“七点四十三。”盛嘉树回答了他,紧跟着又问林雀,“这么早换衣服是要干什么?”
林雀一边提裤子,一边简短答:“去食堂。”
“那你等会儿。”林雀这会儿表现出来的听话让盛嘉树有一点愉悦,语气不像平时那么冷,坐起身说,“我洗漱一下,跟你一起去。”
戚行简垂了眸,眼底浮起一点冷。
程沨爬在床沿上,懒洋洋接话:“我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