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衍长长“哦”了一声,眼底意味不明,哼笑:“是这种‘糖’啊!”
林雀察觉到异样,下意识问:“什么糖,很贵吗?”
“……不贵,糖能有多贵。”傅衍看了他几秒,似乎要说什么话的,却又没说,只是扯着嘴角笑起来,把糖纸还给他,语气里隐隐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说,“就是没想到戚哥还能买这么甜的糖。”
嘴上这么说着,心里直骂姓戚的花花肠子多——这他妈是什么糖?明明就是维生素!商家特意做成这种水果糖的样子,哄小孩儿吃的。
也确实不贵,一瓶也就两万来块钱吧。傅衍小时候就吃过,所以才知道。
戚行简偏过头看窗外,侧脸上神色淡淡的,一副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
傅衍真的很想戳穿戚行简的花花技俩给林雀看,林雀肯定就不会再要戚行简的“糖”,可磨了磨后槽牙,傅衍又给忍住了。
一来这种维生素确实很不错,林雀的身体、气色一看就是亚健康状态,吃这个有好处;二来么……万一又给弄巧成拙,反而增加了林雀对戚行简的好感值怎么办?!
这么蠢的事儿,傅衍才不干!
周围一圈儿人神色变幻个不停,怕叫戚行简和傅衍听见,也不敢说话,手指在手机上飞快打字,时不时跟身边的同伴好友对视一眼,彼此的脸色都精彩纷呈。
【所以他就是故意要坐到林雀身边去的对吧?!车上明明还有好几个空位!!】
【我就几天没上论坛吃瓜,什么时候戚学长也开始围着那谁转了!!】
【还单独给他吃糖!单!独!给!他!吃!糖!戚学长那样的人会买糖?要说他对那谁没想法,我他妈直!播!吃!翔!】
【啊啊啊啊啊我不能接受!第几个了!第几个了!!那谁到底有什么魅力!叫这几个大神都围着他转!!】
【就是!!那谁无非就是手腕硬一点!打架帅一点!气质、气质独特点……】
【还有长得好看点……】
【屁!你他妈不是一直骂他像个鬼?!】
【……你多看看他揍张柠那个视频就知道了嘛,仔细看看,那谁确实不丑啊】
【????】
【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视频看多了,现在觉得他阴阴郁郁的像什么小鬼,打起架来又特凶,还怪萌的……】
【…………】
【行了啥也别说,咱俩绝交吧】
【??】
【你变了,你也被那谁下蛊了,有空去驱个魔吧,我认真的】
【哎不是——】
【再!见!】
·
周围微妙的气氛丁点儿也没影响到靠窗边的三个人。
林雀全程望着窗外。动物园坐落在一座小岛上,离长春公学不算远,校车一路沿着海滨路奔驰,离海有时近,有时远。
今天天气还不错,午后的阳光很温暖,照着深蓝的海面,海边沙滩和礁石上有不少人在那儿玩,海边的棕榈树被风晃着,风里有海水潮湿腥咸的气息。
林雀确实得承认,冒着危险下海谋生,和坐在校车上望海景,所看到的,真的是不一样的海。
不多时,校车开上一座跨海大桥,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林雀一只手搭在眉骨上,遥遥望见海面上一尊巨大的石狮子坐像,昂首挺胸,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傅衍倾身过来,笑说:“石狮子底下就是动物园了。”
林雀掏出手机来,拍了两张照片给林书发过去。
林书知道他要去动物园,兴奋得不行,今天一早就开始给他发消息不停问,林雀这边照片刚发过去,手机立马振动起来,林书说:【狮王石像!啊啊啊啊跟画册上的一模一样!】
林书比他爱看书,特别喜欢动物、地理类杂志,立马开始给他科普这尊石狮子是几几年造的、为什么造的、背后藏着段什么样的故事。
林雀才知道这只狮子名叫杜梅拉,幼时母亲遭鬣狗杀死,成年后生下的孩子又不幸被鬣狗分食,杜梅拉单枪匹马闯入鬣狗家族,一狮屠尽一族,短短两年间杀死了近百只鬣狗,纪录片中尊他为狮王。
然而后来,杜梅拉的英勇被一个富豪看中,明码标价悬赏杜梅拉,最终,这位一生命运多舛而英勇传奇的雄狮杜梅拉被偷猎者猎杀,剥下来的狮皮成为富豪的私藏。
因为杜梅拉的纪录片影响很大,新闻一出,舆论哗然,甚至因此引发了数场游行,逼迫政府修整完善动物保护法,富豪也锒铛入狱。两年后,野生动物园项目启动,特意在动物园的最中心打造了这尊巨大无比的杜梅拉塑像,以此作为纪念和警示。
林书的消息一条接一条,林雀手机振动个不停,后座上阖目假寐的戚行简睁开眼,默默盯着林雀乌黑的后脑勺。
傅衍语气很不经意地笑问:“小公主在跟谁聊天啊?”
还刻意把身体坐得笔直,眼睛也没往林雀的手机上看,好像很坦然不在意的样子。
林雀聚精会神回复着林书的消息,随口答:“我弟弟。”
“噢,原来是弟弟。”傅衍眼珠子微微一转,又问,“弟弟喜欢动物么?”
林雀“嗯”一声,傅衍就说:“那一会儿进入动物园,你开视频给弟弟看啊。”
林雀说:“不用,我给他多拍点照片。”
“照片哪有录像好,录像也不如实时视频啊。”傅衍笑眯眯地怂恿,“光给弟弟拍照片有什么意思,一点儿也不身临其境——你想想是不是这样?”
林雀在他们这些人面前从来不提自己的家人,傅衍想多了解他都没有门路,可今天不一样,现在跟林雀家人认识、了解的机会就在这儿摆着,傅衍不可能放过。
戚行简淡淡看了眼傅衍。
他现在倒是聪明起来了。
林雀有一点动心,给林书发:【一会儿方便么?给你打视频】
林书立马回:【!!可以吗?!啊啊啊啊啊太好了!!我叫奶奶一起看!!】
兴奋劲儿扑了林雀一脸。
林雀微微笑了下,傅衍一看他笑就知道怂恿成功了,立马蹬鼻子上脸,笑眯眯问:“你手机电量够不够?不然用我手机跟弟弟打视频?我手机画质很好的。”
这么殷勤,想趁机拥有林雀家人联系方式的意图不要太明显。戚行简垂落了眼皮,脸色有一点冷。
但是林雀毫不犹豫就拒绝了他,说:“谢谢傅学长,我带了充电宝的。”
傅衍啊了一声,也不怎么失望,笑着说:“那行。”
校车下了桥,又开了一段路,缓缓减速后停在了一处停车场,前头的跟队老师就站起身,招呼学生们下车。
动物园大门口有很多人都在排队,但可能是学校交涉过的缘故,他们这一队学生不需要排队,只在门口被检查了背包,确认没有自带食物后就从队伍边另一个通道进去了。
长春公学的赫赫大名在中心区无人不知,一旁排队的人都盯着他们看,落在戚行简和傅衍身上的视线尤其多,盯着林雀看的却也并不少。
林雀穿着早上盛嘉树给他指定的衣服——黑色羊毛衫和雪白的冲锋衣,下半身是一条黑色的阔腿裤和白球鞋。冲锋衣没有拉拉链,胸前露出来的羊毛衫上只有一笔极简的白线,勾勒出一道猫头侧面的剪影。
盛嘉树的衣品还是很好的,买给林雀的这一套衣服特别适合他,整体颜色很素净,却又不失年轻男孩的干净和大方,林雀身形单瘦却挺拔,在一群光鲜亮丽的公子哥里头非但没被衬托得毫无光辉,反而越显出他身上那种独一份的阴郁孤僻又莫名抓人的气质,格外叫人瞩目。
像还很青涩的柠檬被剖开时一瞬间炸开的味道,无论别人喜不喜欢这样的气质,都无法否认林雀强烈的存在感。
下午气温上来了,不像早上那么冷,林雀就把袖子挽起来,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苍白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很清晰,左腕上的镯子被太阳光一照,亮灿灿得扎人眼,越衬得那一截手腕线条干净又利落,充满一种年轻男孩独有的青葱。
叫人一旦把视线落在他手腕,就很难再移开。
近旁走着的男生们总忍不住回头看。队伍里有这样一个人存在,连动物园都没法专心逛了。
林雀早习惯了旁人的目光,很认真地拿着门口领来的地图一边走一边看,傅衍紧跟在他身边,努力克制住把那只手镯从林雀手腕上撸下来原地踩个稀巴烂的冲动,一路都在笑吟吟跟他科普动物园好玩儿的项目,话密得林雀几乎快要听不见老师在前头说什么。
戚行简默不作声地走在林雀另一侧,削薄的嘴唇微微抿起来,脸色很冷淡。
林雀终于忍不住说:“傅学长,你听老师在讲什么?”
他想让傅衍闭嘴的意图表示得太委婉,傅衍压根儿没听出来,还在冲他笑:“无非就是注意安全、规划路线的老一套,我来过很多次了,初中时候还在这儿兼职当过解说员,可能比老师还熟些,你跟着我就行,保管不把你弄丢。”
也是大少爷从小被人捧惯了,完全没想到还有人不想听他说话这回事儿。
林雀沉默了两秒。旁边一直安静的戚行简忽然淡淡开口说:“林雀是不是要给弟弟打视频了。”
傅衍被提醒,立刻停下话头说:“对,现在就可以开始了。”
林雀抬头望了望。动物园被打造得很漂亮,虽然还没开始正式游览,四周的景致就已经很美。
动物园很大,项目、场馆众多,一个下午肯定逛不完,可各人喜欢的都不一样,因此老师并不要求学生必须跟队走,强调完注意事项和傍晚集合的地点时间就宣布可以自由活动了。
周围男生们渐渐散开,林雀问:“咱们怎么走?”
“这会儿动物们好多都躲洞里睡觉,太阳光也强,拍照不好看,咱们先去海洋馆看鱼吧,正好也最近。”
傅衍都不用看地图,有条不紊地安排:“然后去隔壁的两栖爬行馆,出来后绕过大象馆不看,直接去坐小火车,一路能看天鹅湖、大草原,到狮虎谷下车,带你去喂老虎——怕不怕?”
傅衍笑容戏谑,挑逗的意味很明显。林雀点点头,平静说:“如果要拿你去喂,那是有点儿怕的。”
傅衍一愣,不由大笑,指尖虚虚扫了下他脑袋上被风吹起的发丝儿,说:“净爱说梦话,细胳膊细腿儿的,扛得动我么?”
戚行简冷冷道:“去完狮虎谷,然后呢。”
“啊,然后,然后就是去雨林啊。”傅衍笑吟吟瞥了他一眼,跟林雀说,“这是去年刚落成的项目,雨林喷雾很漂亮的,咱们到那儿的时候应该差不多四五点,正好是傍晚光线最美的时候,保管你流连忘返,不虚此行。”
完了又去看戚行简,说一些假惺惺的客气话:“戚哥没意见吧?”
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巴不得戚行简有意见,他就能请戚行简单个儿走人,他自己带林雀去玩儿。
戚行简冷淡的眸子看着他:“没意见。”
傅衍安排的路线在时间、地点、观赏体验上都很合理,没什么好反对的。
“……行吧。”傅衍打了个响指,“那就这样说定了?”
林雀点点头,三个人就开始往海洋馆走,林雀收起地图,给林书把视频通话拨过去。
身边两个人视线不动声色落在他的手机上,电话响了没两秒就被接起来,屏幕上露出一张年轻男孩的面庞,表情很高兴:“林雀!”
男孩跟林雀长得很不像,是一眼就能望见的柔软和可爱,圆圆的猫儿眼很漂亮,眼睛清亮有光,头发倒是黑得和林雀如出一辙,微微打着卷儿。
是个很漂亮的小孩儿。
可惜面颊同样呈现出一种失血的苍白,是病弱的、缺乏营养的、不健康的。
戚行简目光扫过屏幕,默默想,背景是医院。
似乎就更好解释林雀和盛嘉树建立关系的缘由了。
其实他们这样的人,要想知道林雀全部的信息,不过是打电话吩咐一句的事情,但面对林雀,他们这些人还是不约而同选择了尊重。
大概是因为心里很清楚,林雀本来就不愿对他们提家人,所以这样的行径一旦被发现,他们就很可能永远也无法得到林雀的原谅。
别说戚行简这样谋定而后动的性子了,即便是横冲直撞的傅衍都不会蠢到去冒这种险。
林雀听见男孩的声音就微微笑起来,问他:“奶奶呢?”
“奶奶帮别人打水,应该快回来了。”林书眼睛一转,声音放轻了点,“哥,旁边是你同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