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沨一扭头对上他眼睛,黑沉沉,毫不掩饰的冰冷阴沉。
恍如一盆冰水骤然浇头,程沨一下子冷静了。
“啪”一下,有人开了大灯,沈悠几人不动声色做了几个深呼吸,起身笑着走向两个人。
戚行简仍旧坐在椅子上,一手握成拳搁在膝头,眉眼紧紧绷着,喉结不断滚动。
林雀和程沨扭脸看向几个人,沈悠还没开口,傅衍就抢着说:“小公主,你唱得可真好听。”
他一个不懂音乐的人都听得头皮发麻!
傅衍唇角咧着笑,狭长的眼睛幽深,紧紧盯着面前的青年。
这个小孩儿,总能给他们很多很多的惊喜,你觉得他可能也就气质抓人,外表看起来很独特,可转天林雀暴戾狠辣的手段就令所有人震骇,你觉得林雀可能也就打架厉害点儿,结果他又踩着你的心跳轻轻唱了一首歌。
傅衍心头热热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急不可耐地涌动、奔突,迫切地想要冲出来。
他望着林雀平静的、阴郁的黑眼睛,忽然想,你怎么这么好啊。
林雀怎么就这么好啊。
教室后头挤着的那一帮子人到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嗡嗡的议论声瞬间响成一片,能听到好多声“卧槽”。
沈悠扶了下眼镜——他刚刚已经扶了好几下眼镜了——丹凤眼里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意,轻轻重复了一遍傅衍的话:“唱的真好听。”
林雀说过他会弹吉他,一开始程沨只想试试他的琴技来着,打算只要林雀水平算个差不多,就能邀请他入社了,谁知道林雀给了所有人这么大一个惊喜。
有些歌是真的能被唱到人心上去的,尤其他们在底下听着歌词,想着林雀那一身触目惊心的旧伤疤……林雀唱了这首歌,令他们心神为之震慑何止一点点。
不可否认的,在此之前沈悠对林雀那点与众不同的心思,多多少少是带了点儿怜悯的,是一种生来就拥有一切的人,在云端上低头看见了泥地里摸爬滚打的林雀,所以难免有一些高高在上的、充满优越感的、轻飘飘的同情和可怜。
但现在沈悠发现自己简直太自以为是。
——林雀原始生长、野蛮向上的生命力,根本用不着他们来可怜。
林雀也从不曾贫瘠。
比林雀更需要怜悯的,应该是此刻教室后面那一大堆拥有富足的物质条件,精神世界却一片荒芜、只会在对别人的诽谤和欺凌中获得一点点刺激的男生们。
盛嘉树两道利落的剑眉微微皱起,眼睛深深盯着林雀,眼底一片复杂的晦涩。
他张了张口,像是要说很多话,可半晌后,就只憋出一句:“怎么……还唱歌呢。”
所有人都以为林雀这种阴沉孤僻的样子,可能连很大声的说话都不会,但实际上林雀不仅牙尖嘴利,每每把盛嘉树气得跳脚却无可奈何,还竟然能够在众目睽睽中平静地唱一首歌,还唱得这么好。
看过了他在聚光灯下散发出光芒的样子,盛嘉树此刻对这个一直被他轻视、鄙夷、排斥的未婚夫,产生了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微妙而复杂的情绪。
林雀冷淡的目光轻轻扫过一旁程沨的脸,语气平平:“这不就是你们想看到的么。”
灯光变化的那一刻他就察觉到了程沨的心思,但心里并没有多少波澜。
从林雀入学的第一天起,他就已经站在了聚光灯之下——在所有人看来,林雀的相貌、能力、家世,根本配不上“盛家独子未婚夫”这个“高贵”的身份,于是理所当然地令所有心怀觊觎、嫉恨的人心口皆难服。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林雀的灾殃,就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羞辱和欺凌,是来自全学校男生的无所不在的轻蔑和耻笑。
这也就注定了,林雀不出彩,就出丑,根本不会有隐没于人群、在平庸中获得一点可怜的安宁的第三种选择。
可林雀根本不会选择平庸,林雀更不会窝囊到任由所有人唾弃他、欺凌他、鄙夷他而不去做出任何的反抗和反击。
林雀也根本不是为了证明“林雀配得上盛嘉树未婚夫这个位子”,林雀早就说过了——他要万众瞩目,要所有人都畏他、敬他。
林雀要所过之处,都是仰慕他的目光。
至于程沨的行为,林雀心里其实没什么在意,他早就处在聚光灯之下,程沨只不过是带着点儿轻佻的捉弄,把林雀头顶的聚光灯具像化了而已。
灯光改变,引发了气氛和所有人心理上微妙的改变,让林雀原本只是随便展示一下自己的水平换一个入社的资格,变成了一场被所有人开始正视起来的登台演出。
聚光灯对无能的人来说自然是一场灾难,但对有能力的人来说,不过是水到渠成的契机。
沈悠、傅衍、盛嘉树都扭头去看程沨,程沨难得有些讪讪地笑了下,赶紧转移话题:“那什么……小雀儿还会什么啊?”
他完全克制不住心里的兴奋,程沨现在看着林雀的眼睛都放光,感觉自己挖到了宝藏,他迫不及待地想看看,这只看似灰扑扑的小麻雀儿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惊喜。
林雀转头看了一圈儿。声乐教室的器材很齐全,顿了顿,他站起身,想要把吉他放下来,面前立刻就伸过来好几双手。
戚行简站在人群之后,一只手从口袋里伸出来,又慢慢放下去,垂在身侧无声握成了拳,默默看着灯光下浑身都在散发出光芒的青年。
林雀垂眼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的这几双手,沈悠也为自己下意识的行为怔了怔,反应过来立刻收敛了表情,手收回来扶了下眼镜,微微笑了下。
没什么意义的笑,似乎只是为了掩饰自己身上那点本不该有的失态。
盛嘉树皱起眉,脸色很差地收回手插进裤兜里,一副很高冷的“刚刚一切都是幻觉”的样子。
傅衍全当没看见旁边几个人反应似的,直接从林雀手里把吉他拿过来,笑眯眯说:“小雀儿要用什么?我给你拿。”
殷勤得坦坦荡荡,毫无顾忌。
“不用。”林雀简短说,往旁边走了两步,在架子鼓跟前坐下来。
程沨的眼睛就更亮,桃花眼紧紧盯着他看。
底下也不知道谁这么懂事,立马打开了射光灯,暖黄色的灯光斜斜追过来照在林雀的身上,清晰照亮林雀漆黑的头发和漆黑的眼睛。
林雀稍微挽了下袖子,露出精瘦削薄的手腕,掂起鼓棒在掌心熟练地挽了个花,“噌!”一声敲在踩镲上。
架子鼓的演奏方式比演奏吉他时身体的律动感和节奏感都要更强,林雀却依然面无表情,薄薄的嘴唇很冷淡地抿着,只有黑黑的发丝儿随着身体的律动而微微晃动,在灯光下反射出幽微的乌光。
林雀简短地演奏了一段旋律,不同于刚刚那一曲民谣,架子鼓在他的掌控下发出极具节奏感的旋律,热烈、澎湃,特别有感染力。
鼓和镲交错碰撞发出的乐声回荡在空阔的声乐室,令人一瞬间错觉自己置身于疯狂的蹦迪现场,男生们忙不迭举着手机拍摄,几乎要为聚光灯下那个干净、帅气的男孩放声尖叫!
傅衍跟着晃了晃肩膀,就忍不住笑了,轻轻说了句:“卧槽。”
狭长的眉眼透出恣肆的野性,眼神热得烫人。
不怪他失态,面无表情敲鼓的男孩,简直太帅了,没有夸张的表情和夸张的肢体动作,却轻易勾得人心情激荡,仿佛一瞬间身体里全部的血液都加快了流速,在血管中放肆奔涌,叫嚣着对聚光灯下那个青年的倾慕和渴望。
“咚!咚!咚!咚!”
几声级有力的鼓声重重砸下,仿佛砸得不是鼓,而是人的心。
林雀单手一扬,鼓棒在掌心挽出个花儿,随即被他无情丢下,动作干脆而利落。林雀起身,漆黑的眸子中泛出一点金色的碎光,直直看向几步远处的程沨。
“可以了么?”
没有人比程沨更知道林雀演奏得有多好、天赋多优秀,这样的人,就该活在聚光灯下,就该被所有人仰望!
程沨紧紧盯着林雀看了好半晌,勾着唇角微微笑了,说:“成了,以后小雀儿就是咱们声乐社的大宝贝儿了!”
林雀问:“你能做决定?”
程沨深深看了他一眼,笑说:“巧了,不才在下就是声乐社的一把手。”
说着他朝底下抬起一只手:“那谁,小于,你现在就去我办公室,给我张拿入社报名表过来。”
底下一个男生应一声,忙不迭分开人群跑了,几个人跟着望去一眼,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男生们竟然已经乌泱泱挤满了大半个教室,个个手里高高举着手机,正在争先恐后对着这边拍。
伴随着激烈的议论:“卧槽,这就入社了?!程少爷不一向严苛得很么?我一年级那会儿想入声乐社,面试笔试好几次都没过!”
“你他妈眼瞎?刚刚林雀表演多好看不出来?!就算他架子鼓敲得差点儿,就冲着他那个气场,那个台风,我是程沨求也要求他进社!”
“那可不,这以后要是正儿八经上台演出……我的妈呀!只能说幸好咱们学校没有小姑娘!”
“没有小姑娘有基佬啊!妈的那群人疯起来有多恐怖你也不是不知道!”
“也不用基佬吧……你就看看现在,就问你还有谁光是入个社就有这排场?!”
话音重重落地,人群就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所有人齐刷刷扭头看了眼他们这一帮乌泱泱的人头,再望向聚光灯下的青年。
程沨、沈悠、傅衍、盛嘉树几个人紧紧围绕在黑发黑眸的青年身边谈笑风生,热闹之外,还有一个向来冷淡无情出了名的戚行简,正默默注视着聚光灯下被围绕的人。
一群人无声对视一眼,这一瞬,一个再令人难以置信、难以接受的预感却不约而同,悄悄窜上所有人的心头。
——好像已经没有人能遏制,一颗来自贫民窟的新星在这片从来只属于少爷们的校园中冉冉升起。
而曾经对林雀恶意横流的那些鄙夷和非议,终有一日,都将会不复存在。
第59章
学校要求每个人必须至少参加两个社团,林雀估计也就只参加两个,现在已经被程沨给抢先一步了。
眼看着林雀在声乐社报名表上签下名字,几个人神色都有些微妙的紧绷。
除了程沨。
程沨喜气洋洋接过林雀的报名表,二话不说先在社长意见那一栏签下大名,好像晚一秒林雀就飞了,完了才拿在手里细看,视线落在擅长乐器那一栏,就忍不住高高挑起眉:“你还会贝斯啊?”
林雀这会儿又是平常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了,闻言轻轻点了下头。
程沨笑起来:“别告诉我你还会打碟吧?”
林雀平静道:“会一点。”
他在十四区那些地方打工,一开始就是做一点打扫卫生、酒保之类的杂活,林雀知道只会干这些是远远不够的,就会有意去跟那些表演的歌手们拉近关系,跟着学一点实打实的吃饭本事。
都是在生活中挣扎的人,总有那么几个人心好,会愿意教教他,一来二去的,林雀杂七杂八学了不少,经常歌手们身体不舒服或者有事儿,还会叫他上台替自己表演,完了林雀就能多分一点钱。
“……酷。”程沨笑意更深,屈指轻轻一弹报名表,“得嘞,等下我去盖个章就成了。”
又说:“小雀儿放心,知道你学习要紧,周内你不用来,就周六周日晚上来一下就成,先把考试过了再说。”
林雀点点头:“好。”
程沨收起报名表,看了周围一圈人,笑说:“你们还要去哪儿?”
“原本打算带林雀去各个社团都看一下的。”沈悠也笑,“结果到你这儿就给绊住了。”
程沨一听就说:“那行,我也去。”
说着转身招呼自己社团里的人过来,门口那些人还堵在那儿往这边看,程沨目光扫过,也没理会,笑吟吟跟面前几个男生说:“来,正式介绍下。”
他手抬起来,原本是想勾住林雀肩膀的,顿了顿,又收回来,清了清嗓子说:“这位是林雀,你们应该都知道,小雀儿以后呢,可就是我程沨的心头肉,别处我管不着,可要叫我发现你们在社里欺负人,就别怪我不客气。”
这是明目张胆的护了。程沨言笑晏晏,开玩笑似的口气,却没人敢把他这话真当是玩笑。
面前几个男生对视一眼,忙不迭点头,笑说:“那怎么可能!咱们社里就从没有欺负人的事儿!”
开玩笑,程沨在声乐社话语权多大就不用说了,这会儿还有那几位大佬在林雀跟前站着呢!他们敢露出丁点儿不情愿的表情试试?
被大佬们围绕的青年,早就不是他们这些人能惹得起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