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行简在林雀心里,是和301几个男生一样的人。林雀甚至带着点自傲地认为,戚行简能够如此完美,很大程度上不过是依托着家世给他的资源和托举。
除开家世,林雀和他们都是人,并不会比这些少爷们差在哪儿。
戚行简拉开椅子在桌边坐下来,林雀抿抿唇,回过头又看了眼阴沉沉的天。
戚行简很快被他抛在了脑后,林雀有一点担心会不会很快就下雨。
发现学校商店里都是他买不起的东西后,林雀就让奶奶帮忙给他买把伞和水杯之类一些零碎又必须的东西寄过来,但十四区的物流慢而混乱,寄东西效率很低,奶奶三四天前就跟他说已经把东西交给物流公司了,现在林雀还没有收到。
至于沈悠的伞,林雀用完一次后就还给他了。
又看了半个小时的书,林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开始继续做题。
进入状态很快,林雀垂眼的神情专心致志、心无旁骛,好像无论对面坐着谁,都根本不会分走林雀哪怕一丝一毫对学习的热爱。
是个天仙都不行,更何况是凡胎俗子的戚行简。
戚行简想起那些坐到他旁边座位上后就开始不停在手机上发消息、自以为隐蔽地偷拍他的人。
他没有在拿林雀跟那些人做比较,但林雀对戚行简这个人常常表现出的漠视,确实会让人感觉到一点陌生的情绪。
一种被心上人完全不放在心上的不快乐。
阴沉沉的天光铺进来,很容易放大人心里一些负面的情绪,戚行简在淡淡的不快乐中想他对林雀的感情。
摄影艺术的关键是“看见”,戚行简不是不拍人像,而是很少有人值得被他“看见”。
拍摄人像时拍摄的不是人,而是那副皮囊之下的灵魂,戚行简从看见林雀的灵魂,到心跳被林雀的灵魂所震动,是一个很短促的过程。
感情的变化如此迅速而猝不及防,像一场骤然爆发的洪水,戚行简上一秒刚刚发现河面尽头那一线遥远的白光,下一瞬就被咆哮的巨浪狠狠拍碎了心口的长堤。
——光线昏暗的走廊上,青年漆黑的眼睛里迅速涌起生理性的泪水,捂着鼻子抬起头看他。
那一瞬戚行简本人是完全怔忡的,根本不知道如何反应,身体的悸动和陡然加快的心跳是双重的攻击,大脑神经本能地触发防御机制,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下意识做出了什么样的反应。
生身二十年,头一次被一双黑沉阴郁的眼睛猝不及防撞动心口那根弦,过往的经验在这一瞬通通作废,戚行简完全不知道应该怎么处理心口这股陌生的无措。
这些天来,戚行简曾无数次地回忆那天走廊上林雀含泪的眼睛,想起林雀被他狠狠推开时的狼狈。
戚行简想是不是因为那一下他错误的反应,所以林雀才一直对他这么疏远。
书本上清晰的字迹完全没办法看进去,戚行简抬眸看向对面。林雀大约被哪一道题难住了,一手扶着额头,一手在草稿纸上很慢地演算,一分多钟后,似乎终于有了思路,林雀动笔很快,圆珠笔尖擦过纸面发出利落而有节奏的摩擦声。
最后得出答案,林雀苍白沉郁的脸上微微松弛了一瞬,似乎是个开心的表情,圆珠笔被他在指尖滴溜溜转了个花。
像昨晚上敲完架子鼓后,那根鼓棒在林雀掌心滴溜溜一转,随后被林雀丢下,像打了胜仗的将军心满意足地收刀归鞘。
戚行简微微抿起唇。
不知道林雀这些小动作、小表情就是这么可爱,还是戚行简对林雀有了滤镜,所以林雀的一切在他眼中都特别可爱。
即便是再冷漠的人,也会看着他情不自禁地笑起来。
肚子特别饿的时候,林雀稍稍分了一下神,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开始下雨了,落地窗被大雨不断冲刷着,玻璃上淌下蜿蜒扭曲的水痕。
林雀偏头望着窗外的大雨发了十几秒的呆,收回视线时,就对上男生平静专注的目光。
林雀怔了怔。阅读区人很少,而且坐的远,戚行简就没有传纸条,低声问他:“要去吃饭么?”
“哦,去。”林雀点点头,同样很小声地说,“我去一下洗手间。”
这一下去得有点久,林雀回来时,远远地看到一个男生站在他们的桌子边,正在和戚行简说着什么,脸蛋涨得通红,与此同时把一个什么东西递给戚行简。
似乎是一只淡蓝色的信封。
林雀停住脚步,很有礼貌地没急着过去,随手拿下一本书在手里翻了翻,半分钟后,男生经过他身后快步离开,带起一阵凉风。
林雀回头望了眼,只看见男生步履有些慌乱的背影,也不知道是因为害羞,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林雀把书放回书架,慢吞吞走过去,戚行简正在整理东西,蓝色的信封静静躺在桌沿。
林雀并不感到意外。联邦同性婚姻合法都多少年了,何况长春公学全是男生,除了教职工不算,一个异性也没有,又长期被封闭在学校里,每个月只有两天假,十来岁的年轻男生正是最躁动不安的年纪,会对优秀的同性产生这样的心思很正常。
戚行简听到了脚步声,抬头看向他,林雀和他对视了一眼,目光里多少带了点儿揶揄,很快就收回视线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再没有多余的反应。
戚行简抿抿唇,等他收拾好了,就跟着林雀一起离开,信封静静躺在原地,好像完全被忘记了。
林雀停下来,小声提醒:“你掉了东西。”
戚行简的神色很冷淡:“打扫卫生的人会处理的。”
竟然是连碰都不肯碰一下。
林雀看了他两秒,默默收回对戚行简“很有素质”的评价。
走了两步,林雀又停下来,轻声说:“还是带走吧。”
万一被不怀好意的人捡到,对送信的男孩来说无疑是一种羞辱,如果信里写了什么比较私密或出格的话,后果就更不可控了。
戚行简垂眼看了他两秒,转身回去拿上了那封信。
他的确是很冷漠的人,别人的死活跟他没关系,但戚行简看着林雀的眼睛,开始意识到自己好像又做出了错误的反应。
两人沉默地走出文史厅,经过门口老师的办公桌时,戚行简向老师借用了碎纸机。
林雀没再多说什么。只要不因此引发恶劣的影响,怎么处理收到的情书是别人的自由,
进入电梯,两人并肩站着,看电子屏上的数字一下一下地变化,戚行简忽然开口:“我以前也会好好处理的。”
顿了顿,戚行简淡淡道:“直到后来收到了脏东西。”
收到了什么脏东西,他没再继续说下去,那次的经历想起来都恶心,戚行简不想脏了林雀的耳朵。
最多解释这么一句,向林雀表示戚行简不是素质很差的人。
在那之前,戚行简也会把信带回去看一遍,然后好好地收起来,给对方尊重,也是自己的教养,直到那次之后,别人送的东西戚行简就碰都不会碰一下了。
“嗯。”林雀也没有多问。
电梯在二楼的时候停了下,有两个男生走进来,看见林雀和戚行简,神色立马变得有一些古怪。
两人和戚行简打了个招呼,然后靠着厢壁站在一边,林雀感觉到男生的视线不停在他和戚行简之间来回梭巡。
和之前看到林雀和戚行简一起在路上走的那些目光一样,又似乎不全然一样。
林雀全然不知经过一整个上午,论坛已经因为某些照片热闹成了什么样,心里微微有些疑惑,但不多。
电梯到了一楼,两个男生飞快走了。外头的雨很大,潮湿冰凉的水气从大门口扑进大厅里,林雀望着门外的大雨踟蹰了一下,问戚行简:“戚哥带伞了么?”
戚行简每次出门会习惯性地看一眼天气预报,自然带了,或者说他就是想起林雀可能没有伞,才在社团活动很忙的周末到图书馆来的。
戚行简有一点猜到为什么林雀这么久还没给自己买水杯和雨伞,但他一时还没有想到很好的办法。
给林雀提供帮助其实是不太容易的一件事。
他点点头,从图书馆门口的置物架上拎过一把黑色长柄伞。
门口寥寥站着几个人,正在打电话叫朋友给自己送伞,一边偏着头盯着两人看。林雀默不作声钻到他的伞底下,跟戚行简一起下台阶,同时掏出手机看了眼,微微松了口气。
——物流显示他的东西已经到达中心区了,最迟傍晚会送到学校。
不然每次都要蹭别人的伞也太尴尬了。
正巧林奶奶打来电话,问他:“雀仔,我刚看到中心区下雨啦,你没有伞可怎么办呢?”
林雀抿抿唇,说:“没事,我下午不出门,不会淋到的。”
“哦哦那行,我看东西也快到了,你记得取啊。”
老人年纪大了,难免有些唠叨,叮嘱了他好些下雨天冷要多穿衣服这种话,又说:“你寄的牛肉干今早上就到了,小书很喜欢吃呢。”
林雀花很少的钱买的二手山寨机质量很差,漏音特别严重,男生身上淡淡的木质香混杂着雨水的味道拂到鼻尖,林雀罕有地有一点窘迫,压低声音很快速地说:“好的知道了。”
戚行简神色平静,好像没有听到的样子,默默想,难怪沈悠给他那么多牛肉干,却从没见过林雀在宿舍吃。
电话挂掉,林雀抿着唇假装无事发生,但戚行简注意到他的睫毛比平时更快的频率颤动了好几下。
两人安安静静走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耳边全是嘈杂的大雨声,偶尔有几个男生把书包顶在脑袋上从两人身边跑过去,越衬得伞底下更沉默,戚行简身上的木质香味儿和林雀衣服上的洗衣液味道缓慢地交融在一块儿,又被潮湿的水汽中和,反倒比两人间的气氛更和谐。
戚行简忽然叫他的名字:“林雀。”
“嗯?”
戚行简问他:“你有收到过……那种信么?”
林雀顿了顿,微微点了下头。
他工作的地方不会发生这种纯情的蠢事,但在学校里有过,林雀仗着成绩好三天两头旷课逃学去打工,隔几天回到学校时,桌兜里就会塞满一抽屉的情书。
十四区固然贫穷、混乱、又脏又差,可青春期少男少女懵懂纯情的心都是一样的。
戚行简声音放低了点儿,伴着雨声,沉沉地落入林雀的耳朵:“那你怎么处理的?”
林雀就不吭声了。
林雀是个实用主义,被谋生和疲惫挤满的心没有任何让柔软情愫生长的空间,别人送他的零食和糖果带回去给奶奶和林书吃,情书用水胡乱打湿了,全部送给垃圾桶。
他不会带回家,因为没必要,就算带回去也会被林书全部给撕碎,下场还是垃圾桶,没什么不一样。
林雀不吭声,戚行简的心一下子就沉下去。
他突然想到,林雀对谁都这么无情,那么如果戚行简送给他情书,应该不会有比碎纸机和垃圾桶更好的对待。
戚行简的心情突然就变得很糟糕。
作者有话要说:
7:芭比Q了。
放心吧小七,以后给雀儿送情书你都赶不上趟^ ^
谢谢小天使们的关心和鼓励!!状态调整好啦,从明天不对今天恢复每天早上……呃每天上午的加更!耶^ ^!
第62章
从图书馆到宿舍楼这段路比较长,两人才走到一半儿,林雀的电话就又响了,是沈悠。
“林雀,你有带伞么?”沈悠温温柔柔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笑,“我正好在社团大楼这儿,你要是没带伞,我往图书馆拐一下,咱们一起去食堂?”
林雀回答:“不用了沈学长,戚学长有伞,我们已经快到宿舍了。”
沈悠那边莫名停顿了片刻,才哦了一声:“你戚学长也在图书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