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雀的雀。”
沈悠唇角笑意加深:“好可爱的名字。”
眼睛真的像麻雀一样,乌溜溜的,又像是笼着一层雾,阴郁、潮湿。
一种诡异的漂亮,漂亮得让人……更想挖出来珍藏了。
他走在他身边,身上有好闻的气息,很清冽,让林雀想起初冬的雪。
虽然他说他的名字“可爱”,但林雀没有感觉到冒犯,他想大约是因为男生是今天唯一一个见到他的时候没说“你就是盛嘉树那个十四区来的未婚夫”这种话的缘故。
……好像也不是唯一一个。他想起走廊上那双冰冷的眼睛。
沈悠话并不多,简略交谈后没再说什么,只是安静地走在他身边,安静地爬上三楼,安静地并肩走到301门口。
林雀终于忍不住转头看向他,沈悠问:“怎么了?”
“你住这间?”
沈悠笑:“你也住这间?”
林雀沉默了两秒,低声道:“很巧。”
沈悠推了下眼镜,狭长的丹凤眼轻轻弯起来:“是啊,好巧。”
·
可能是因为听见了他们在门口的对话,林雀推门进去的时候,程沨和傅衍一齐回头看过来。
程沨拿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视线从沈悠身上划到他身上,精致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傅衍歪在椅子里,两条长腿交叠着搭在桌沿,一副要笑不笑的样子。
戚行简不知道在哪儿,盛嘉树侧对着宿舍门坐在那儿打游戏,大约还记着他怼了那两句的仇,脸上阴沉沉的,眼皮子都不抬一下。
沈悠面不改色,看了眼林雀还没来得及收拾的空床,温温柔柔地说:“这儿风大,你睡前记得关窗,不然早上起来头疼。”
林雀看了眼盛嘉树,低低嗯了一声。
宿舍里突然多了这么些高高大大的男生,原本还觉得宽敞的空间一下子紧迫起来。林雀微微垂着眼往里面走,经过傅衍身后的时候他突然把椅子往后倒,林雀险些撞上去,反应很快地向旁边退了一步。
傅衍就从椅子里仰起头看他,粗黑的眉毛挑起来,勾着嘴角:“瘦得跟猫崽儿一样,吃得倒挺多啊小公主。”
语气很轻佻,带着几分刻意的亲昵。
“咔哒!”盛嘉树手底下的鼠标清脆地响了一声,好像下一秒就要被活生生捏碎。
林雀下意识看了他一眼,垂下眼皮盯着傅衍,说:“不要那么叫我。”
傅衍笑,嗓音沉沉的:“那叫你什么?小猫儿?小雀儿?雀雀?”
林雀沉默地看了他两秒,没打算再搭理他,绕过他椅背往里走的时候盛嘉树忽然冷冷开口:“过来。”
林雀顿了顿,走到他旁边。
盛嘉树把人叫过来了又不理会了,直到几分钟后一局游戏打完,才转过椅子抱起胳膊阴沉地盯住他。
林雀和他对视一眼,就把眼睛垂下去,很自觉地主动道歉:“对不起。”
盛嘉树问他:“对不起什么?”
林雀抿了下唇:“不该那么说你。”
盛嘉树就冷笑:“原来你知道,我还当你不知道。”
程沨走过来坐在自己椅子上,有点儿想问他怎么说盛嘉树了,但忍住了没开口,一边擦头发一边看着这边。
沈悠脱了外套从衣柜里拿睡衣,回头看了眼,慢条斯理地推了下眼镜,进浴室洗漱去了。
傅衍一下一下晃着椅子,默不作声盯着对男生低下头来的青年。
看着安安静静,实则眼睛里头浮着冰的人,原来还有这么温驯的小模样儿呢。
盛嘉树微微抬着下巴,冷漠地看着面前的人,说:“我是不是告诉过你,叫你认清楚自己的身份?”
林雀睫毛颤动着,又说了一次对不起。
他表现得这么识相,盛嘉树反而有点不好发作了。
不然呢?叫旁边那个姓傅的看笑话么?
更过分的话就说不出口了,但又很不甘心就这么放过他。盛嘉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手疼。”
这话一说出来,旁边程沨立马就看了他一眼。
他当然知道盛嘉树是在跟傅衍别苗头,可他很想问一下自家死党:你知不知道自己这句其实很像撒娇啊?
但显然盛嘉树并不这么认为。他坐在椅子上都仿佛居高临下,冷漠地盯着面前站着的青年。
林雀怔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他突然说这个干什么。
盛嘉树不耐烦:“你说了那么过分的话,还真当一句对不起就完事儿了?”
林雀就明白了。
沉默了两秒,他摘下书包放在自己桌子上,走过来蹲下身,伸出来的手在半空迟疑了一下,轻轻握住他手腕。
盛嘉树右手刚拆掉石膏,手腕上还缠着绷带,本该好好静养的,谁叫他心里烦躁,一来学校就打游戏,弄得手腕一团酸胀。
来学校之前陈姨叮嘱过他要照顾好少爷。林雀垂眼看着他手腕,说:“绷带是不是该换了。”
傍晚那时候还桀骜不驯,这会儿突然变得这么乖觉,盛嘉树竟然还有点不习惯,顿了顿,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林雀就打开自己的行李箱。里头的东西都是陈姨给他收拾的,果然放着绷带和舒缓药膏。他把东西拿出来,起身的时候对上傅衍的目光。
傅衍微微眯起眼,看他走过去在盛嘉树面前蹲下来,动作细致地拆掉男生手腕上的绷带。
对着他那么冷,在自己死对头跟前又乖得跟小猫儿一样。
真叫人不爽。
第8章
盛嘉树靠在椅子里,垂眼看着青年用湿巾擦干净他手腕,掌心搓热了药膏给他一下一下地按摩,力道轻重适宜,意外得还挺舒服。
心里头的烦躁就悄无声息散掉了大半。他盯着林雀的脸,看他眨眼时会轻轻颤动的睫毛,突然觉得这未婚夫长得还不错,起码五官都漂亮,鼻梁的线条很优美,再仔细瞅瞅,好像连那颜色寡淡形状还单薄的嘴唇也不是没有一点动人的。
他抬眼去瞥斜对面的男生,看见傅衍嘴角没了笑,脸色显得有一点阴沉。
于是连最后一丝躁郁都彻底消散了,甚至还有些畅快。
被父母以极其荒诞的理由硬塞了这么个未婚夫后,他就知道学校里一些人就不会安分了,在傅衍这些人眼里林雀是他身上多出来的一个把柄,以往不能把他怎么样,现在却可以通过林雀来达到踩他的目的。
而没家世还不优秀的林雀踩起来可不要太容易。
但他心里就没把这个未婚夫当回事儿,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维护林雀的意思,当然现在也没有,以后也绝对不会有,更不觉得林雀被人欺负了自己就脸上无光。
所以他早就决定要跟林雀划清界限,随便他被这些人怎么样,那也不关他的事儿。如果林雀被欺负得受不了,自己收拾东西早早滚蛋,还正好合了他的心。
不过此时看着死对头的脸色,心里头的想法忽然又有了些改变。
至少觉得这未婚夫好像也不是那么一无是处。
·
在沈悠洗漱完之前,戚行简先从隔壁学习室出来了,就看见盛嘉树靠在椅子里左手玩儿手机,黑发黑眸的青年蹲在他跟前给他按摩着手腕。
淡漠视线一扫而过,戚行简目不斜视地上了自己的床。
他的床位跟林雀的紧挨着,现在晚上十点了,新领到的被褥还放在地上,床上的防尘罩也没有摘。
程沨回过头来看了好几次,似乎是想说什么的,可终归是没开口。
虽然不知道林雀到底怎么惹了盛嘉树生气,盛嘉树显然是有点故意惩罚的意思,况且这小麻雀毕竟是他未婚夫,别人贸然开口不合适。
宿舍里一时间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说话。
直到沈悠从浴室里出来。
他穿着一件儿银白色睡袍,丝绸缎面的质地水一样流淌,走动间衣摆摇晃,露出两条线条健美的长腿。
这颜色很衬他,丝绸这种昂贵的料子也格外适合他,越发显出他身上那种优雅知性的气质,镜片后的丹凤眼笑吟吟看来的模样儿温文尔雅。
“快要熄灯了,盛嘉树,让林雀先把床收拾好吧。”
盛嘉树终于从手机上抬起头,瞥了他一眼,垂下眼皮时正好看见林雀微微侧过脸在看沈悠。
他伸手过去捏住林雀下巴迫使他抬起脸,似笑非笑的:“听见没?有人给你求情呢。”
沈悠脸上温和的神色没有改变,只是眸色微微深下去。
林雀抬眼跟盛嘉树对视,没接他的话,而是说:“陈姨说,每天给你按摩也不能太久,今天就到这里么?”
盛嘉树冷冷盯着他,半晌才松开手,没再说话。
这就是默许的意思。
林雀垂下眸,给他换新的绷带,盛嘉树靠在椅子里看了他一会儿,又抬起眼去看宿舍其他人。
他知道林雀这模样儿不是傅衍的菜,傅衍那么表现,无非是故意用这种伎俩来恶心他。
可沈悠呢?
盛沈两家关系微妙,宿舍里沈悠倒是一向与他井水不犯河水,两人相处得客客气气,可今晚上竟然主动开口为林雀说话,又是因为什么?
除了沈悠,这个宿舍里还有谁,对这个冒冒失失一头扎进来的小麻雀的态度不合理?
怀疑的带有一丝不自觉的不悦的视线从一张张脸上缓缓划过去——
戚行简靠在床上看着膝头上的平板,幽蓝反光投到他沉静的眼底,还是那副对周围一切毫不关心的淡漠样子。
傅衍翘着腿歪在椅子上,两手枕着后脑勺,戴着耳机看球赛,似乎吃瘪之后就不再关注这边的动静。
沈悠也已经坐床上拿着一个写生本写写画画,低着头很专心致志的模样,仿佛那句话仅仅只是出于舍长职责的提醒,再普通不过,根本没有什么好猜忌。
程沨……
程沨坐在床上玩手机,可眼睛根本没往手机上落,而是盯着正在给他缠绷带的青年。精致的五官不做表情时显得很冷漠,眼神却深,似乎看着林雀出了神。
却仍然很敏锐地察觉了他的目光。
程沨眼珠子一转对上他视线,长眉轻轻一挑,熟悉的有些轻佻浪荡的笑容就重新浮出来,说:“看什么呢?”
盛嘉树抬起下巴,也笑:“我还想问你看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