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雀从车窗往外看,遥遥地望见绿树掩映后一片层层叠叠的黑瓦屋顶,严整肃穆,底下露出一点白墙,确实像是戚行简的家。
盛嘉树很不满意程沨的话,冷冷问林雀:“你在我家待得不舒服?”
林雀收回视线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我看你也挺不舒服的。”
程沨一下子笑起来,盛嘉树冷着脸不吭声了。
将近一个小时后,车子才开到樱花路,林雀看了眼跟着下车的两人,很想叫他们别下车了,就在车里头等。
少爷们就算不刻意做作,通身显贵的气派一看就是好宰的有钱人,两个人跟着他,林雀担心不好跟房东砍价。
可程沨刚刚帮他在陈姨面前做脸面,盛嘉树专门叫司机来送他,林雀不好意思过河就拆桥。
两位少爷不知道自己被嫌弃了,还在四下顾盼着打量周围的环境,程沨扶着车门看见狭窄的街道和拥挤陈旧的小区,就微微皱了下眉,盛嘉树脸色也不太好看。
他们不知道中心区还有这样破旧的地方。
这种地方真的能住人?
林雀也在四下打量,觉得这儿环境很不错,比他想象得还要好。
樱花路这块儿到处都栽着樱花,这时节花开得正繁盛,层层叠叠的繁花被春日下午的煦阳照着,云蒸霞蔚,艳丽非凡,经风一吹,落红成阵,花树掩映后,一幢幢红色小楼静默伫立,墙皮有些脱落了,斑斑驳驳的,在阳光下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
街道则虽然狭窄,水泥地面也不算平整,很多地方还有些开裂坑洼,不过也够救护车和消防车进出。花树下有人匆匆走过,路边停着很多自行车电动车,偶有几辆小汽车,外观陈旧,车身上落满了花瓣。
倒是挺安静,不吵闹。
林雀带着两人顺着导航找到小区大门,回头看看望不见盛家那辆豪车了,就给房东打电话。
房东很快到了,将三个人上下一打量,盯着程沨和盛嘉树看了眼,脸上就满满的堆了笑:“哪位是林先生啊?”
林雀淡淡道:“是我。”
他虽然也穿得不错,可人太瘦太苍白,更别提满身露出来的地方都贴着绷带创可贴,一看就是吃苦的人,不过身边跟着一看就是富家公子哥的两个人,房东也不敢怠慢,立马带着他们去看房。
哪怕只是中心区最边缘地带,房租也高得吓人,就算只有几平方的狭小阁楼月租都是大几千,人站在里头都直不起腰,马桶离床只有两步远,房东还不允许在里头做饭。
林雀看了一间阁楼,立马把租房软件上收藏待选的那几个阁楼全给否了,就只剩下月租上万的一居室可以选择了。
很快就是夏天,西晒房不能要;朝北的阴冷潮湿,也不能要;楼层太高要爬楼梯的不要,不允许自己做饭的不要,房租超出预算的更不能要。
一连看了好几处房子都不合适,林雀怕两个少爷不耐烦,说:“你们要不找个地方坐着等,或者先回车上。”
程沨笑吟吟的,看不出不耐和疲惫,说:“没事儿,还蛮有意思的。”
仔细检查房子、和房东斤斤计较熟练砍价的林雀严肃、利落、成熟、老练,甚至透着点儿市侩的精明,又是个他们没见过的样子。房东大约没想到看着还是个孤僻小孩儿的林雀这么老练,秃顶的脑门上汗都下来了。
程沨看得目不转睛,津津有味。
林雀抿唇没说话。
普通人的奔波辛劳,在少爷眼里是“蛮有意思”。
盛嘉树冷着脸,说:“这些破房子有什么好看,我直接叫人给你在玉兰路买一套完了。”
破房子,玉兰路。前头领路的房东擦着汗,脸都绿了。
林雀脸色也隐隐有点发绿。大少爷财大气粗,开口就是在寸土寸金的玉兰路买房,这他妈还叫他怎么跟房东砍价?
盛嘉树皱眉:“瞪我干嘛?我说错什么了,又骂我?”
程沨挑眉:“小雀儿什么时候骂你了。”
“现在。”盛嘉树冷着脸,“你看他那眼神。”
程沨笑着去看林雀,林雀闭了闭眼,终于忍无可忍说:“你低一下头。”
“看看,还要打我呢。”盛嘉树冷笑,朝他低头,“干什么。”
林雀踮脚凑到他耳边,一手挡着嘴唇,难得带了点儿咬牙切齿的味道:“算我求你,别他妈再说话了。”
任何事情只要盛大少爷掺和一脚,立马难度翻倍。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耳垂上,盛嘉树短暂地跑了个神,说:“为什么?”
林雀眼睛里因为角度的原因落了点光,黑亮黑亮的,恶狠狠的:“因为你老拖我后腿!”
盛嘉树:“……”
程沨看着林雀踮脚凑在盛嘉树跟前咬耳朵,心里有些不舒服,脸上仍是笑吟吟的,说:“嘀嘀咕咕说什么呢,我也要听。”
盛嘉树冷冷瞥他一眼:“小崽子骂人你也要听?”
程沨挑眉:“我还没听过小雀儿骂人呢。”
盛嘉树抬着下巴顶开他肩膀走过去,冷冰冰道:“不给你听。”
哎呦喂,得意死啦!程沨冲着他背影狠狠翻了个白眼。
盛嘉树不明白他说两句话怎么就拖后腿了,但后面好歹保持了闭嘴。几个人又看了几间房,在夕阳快要沉没的时候,林雀终于定了下一间。
是个三楼的一居室,面积不大,门口玄关有灶台,有独立卫生间,窗户是东南向,就是空荡荡的,一件家具都没有,别说柜子桌椅小家电,就是连床也没有,就一个空壳子,天花板上一个灯管,地上积着厚厚的一层灰,人走过去就是一个清晰的脚印。
反倒合了林雀的心意。少了这些碍事的家具,正好给奶奶和林书一人买一张单人床,中间用帘子隔开,就是两个独立的空间。
但他脸上没表露出来一点点满意,咬着没家具没电梯连灯都是坏的这点跟房东来回扯皮砍价,程沨和盛嘉树两个人自觉帮不上忙,也不胡乱插嘴,就站在窗户边看林雀跟房东砍价。
盛嘉树盯着林雀,冷冷道:“你听他嘴皮子多利索。”
这么一会儿说的话,比在学校一整月说的话还多了。
这不是很会说吗,就在学校里闷闷的,在盛家装透明人。
程沨目不转睛盯着林雀,微微偏过脸笑:“多鲜活。”
那种野草一样肆无忌惮的、旺盛的生命力,那股子犀利市侩的生动劲儿,真叫人挪不开眼睛。
林雀冷冷淡淡的,硬生生把房租往下砍了一千块,房东面红耳赤满头大汗,一面从腰包里掏合同,不停说:“你这小孩儿,你这小孩儿。”
中心区的小孩儿要么是跟着大人漂泊客居的怯生生的小穷鬼,要么是娇蛮傲慢不懂世故的小少爷,林雀算是给他开了眼界了。
砍价成功,林雀苍白的脸上也露出了一抹笑,抿着唇又是那副孤僻内向的样子。
看了水电表,就该签合同了,屋子里没桌子,盛嘉树在窗边低头看手机,程沨直接走过来往地上一蹲,扭头笑眯眯说:“来,趴我背上写吧。”
林雀拿着合同的手微微一顿。
外头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屋子里一片蓝蒙蒙的微光,程沨那件顶级奢牌的外套衣角落在脏兮兮的地面上,回头望向他的桃花眼中含着笑,亮得像两颗星。
林雀看了他几秒,没再废话,也蹲下来,在他后背上展开合同用手机打着光,细细看了一遍,签上自己的名字。
房东看看林雀又看看通身显贵气派却甘心给他当桌子的程沨,眼神探究,一面接过林雀递来的笔签字,一面不经意似的笑眯眯问:“看你们都还是学生吧,今年多大啦?在哪里上学呀?”
程沨也笑眯眯的,说:“在长春上学呢,月末才放两天假,不然也不会快天黑了才来看房,实在辛苦叔叔了。”
房东手一抖,圆珠笔直接掉在了地上,咕噜噜滚出好远。
林雀弯腰捡起笔,盛嘉树看着手机,头也不抬递来包纸巾。
林雀看了他一眼,接过纸巾擦干净笔上沾到的灰尘,递还给房东。
房东是双手接过去的。
要是一般富家少爷也还罢了,长春公学,那可是贵族遍地的学校!里头学生的家世都不光是有钱了,很可能还是有权有势的大家族!
天爷!难怪张口就在玉兰路买房!
付了租金交接了钥匙,房东一路把他们送出了小区,笑容热情得近乎于谄媚了,还要请他们喝奶茶。
“不麻烦了叔叔,家里人还等吃饭呢。不过可以先欠着。”程沨笑容狡黠,一手搭着林雀的肩,“回头我们来找我同学玩儿,你可得记着还欠我们一杯奶茶呢。”
“一定,一定!”
房东巴不得能欠点儿他们什么,这点看似不起眼的小事情,往后说不定就是大助益,不由笑容满面,点头哈腰的,目送他们走出好远了才回去。
程沨还搭着林雀的肩,回头看了看,笑眯眯朝林雀凑过去:“怎么样?你程哥这个逼装得还可以吧?以后你在学校里,也不用担心奶奶和弟弟被房东欺负了,今天没白带着我们吧?”
林雀看了他一眼:“那这么说,没你们跟着,我还能把房租再往下砍一千。”
“好啊!难怪傅哥说你白眼狼,果然是个小白眼狼!”
程沨大笑,林雀偏过脸,也微微笑起来。
有些时候,或许也可以自作多情一下,认为林雀和这些少爷们也算是朋友。
盛嘉树关掉手机,偏过脸看林雀,路灯刷一下从头顶亮到了路尽头,灯光落入林雀黑沉的眼底,照亮他唇角的笑。
笑起来的时候,林雀眉眼间总是挥之不去的那股子阴郁仿佛被驱散了很多,尚存幼态的眼睛里总算看见点儿少年人应有的青涩,是干干净净的,一个漂亮的男孩儿。
看见了林雀笑起来的样子,莫名叫人生出种冲动,好像只要他能常常笑,叫别人拿什么来换都甘心。
盛家的司机站在车边等,手里拎着三杯刚买的奶茶。
“你叫买的?”程沨目光奇异地瞅着盛嘉树,“大少爷还有这样贴心的时候呢。”
更贴心的事情还有呢。
盛嘉树冷冷瞥了他一眼,把一杯热果汁递给林雀就上了车。
林雀跟房东扯了半小时的皮,早觉得干渴,一面喝着一面在心里想事情。
身边跟着两位少爷,他不好现在就打扫,只能等接了奶奶和林书来再去打扫了,正好晚上在网上看看,把该买的家具电器都买了。
果汁才喝了两口,面前就摊开一只手。
“钥匙给我。”
林雀顺着那只手看到盛嘉树脸上:“什么?”
“我约了家政,订了套家具,明天叫他们进去给你把那破房子弄一下。”盛嘉树面上冷冷的,被林雀盯得不耐烦,催促了一句,“钥匙。”
司机手一顿,差点儿没打着火。副驾上的程沨也不由扭头看了眼盛嘉树。
这也太不像盛嘉树了。
盛嘉树头回干这种讨好人的事儿,心里别扭死了,还被程沨盯,立马沉沉盯回去:“你看什么。”
程沨微笑:“我看你是何方妖孽,敢夺我哥们的舍。”
“再多说一个字,你就滚下去跟着跑。”盛嘉树脸色更差,扭头瞪林雀,“别让我说第三遍!”
林雀微微皱眉:“我自己买,不用你破费。”
“好啊,那你自己买。”盛嘉树冷笑,“反正我买了,地址也给了,回头叫他们把东西全扔你门口,你自己看着办。”
林雀才张口,盛嘉树立刻说:“你又要跟我吵架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