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杜诚点点头，随即小声道：“我姐姐……是被我爹娘卖到镇上做妾的。”
“前些日子，你给我拿了些腊肠，我想着送去给我姐姐尝尝……”
杜诚沉默良久，哽咽道：“姐姐的日子很不好过，屋里冻得像冰块一样，还有我小外甥女，小手上全是冻疮。”
“饶是这样，姐姐见我去了，以为我缺钱，想着变卖首饰给我换钱，我没有要，姐姐还不高兴，以为我看不起她，其实没有，我就是心疼她。”
“他们都瞧不起我姐姐，说她是做妾的，给村里丢人，給族里丢人，只有我知道，她不是……我的姐姐，会做许多许多好吃的饭菜，会裁衣会刺绣。”
“她就是很厉害，不是她天生低贱要给人做妾，她是没有法子才……”杜诚叹口气，继续道。
“我把腊肠送给姐姐以后就跑了，没要姐姐的东西，回家还被爹娘骂了一顿，说我笨说我蠢。”
“这也就算了，爹娘第二日还把姐姐叫回村里，狠狠地骂了她一顿，说她嫁了人就不管家里，连自家亲弟弟也不知道帮衬，说我念书的钱不够。”
“但是明明不是，我县试的钱，姐姐先前已经送了回来。”杜诚哽咽道：“我们在村里，还能烧炭火，但是姐姐屋里没有炭火，只能硬扛着……”
“姐姐大哭了一场，最后把她头上的素银簪子留下，哭着就回去了。”
杜诚说完，脸上已经全是泪痕了，虞念听着也觉得有些可怜，这个时代，女子本就艰难，做妾的女子就更别说了。
“爹娘总说家里没钱，但是……”杜诚捏了捏拳头“但是，爹娘拿卖了姐姐的钱买了田地，家里虽然不宽裕，但是也够吃穿，他们就是要咬着姐姐，把她的血都吸干。”
“我……我不想念书了。”杜诚哽咽道。
虞念看着杜诚，沉默半响，也没有劝他别的，只是低声道：“若是这样，那日后你娶媳妇要钱找你姐姐，你生孩子找你姐姐，你缺点东西，你爹娘都会找你姐姐，这也可以吗？”
“我不会让他们去的。”
“这不是你能做主的，你若是不立起来，现在回村里做个庄稼汉，一年能赚钱多少，日后还是不要啃着你姐姐。”
“我没有，我不是这个心思，我只是不想让姐姐太辛苦。”
“可是你若是回村种地，你姐姐就算了再差，日子也比你好过，就算你不想吸血，你爹娘家里人都会帮你的。”
“不，我不想的。”
“那你就是应该努力念书。”虞念客观道。
“强大到不需要你姐姐对你帮助，否则……你家里人，你爹娘一定吸你姐姐的血。”
“杜诚，我知道你心疼姐姐。”
“但是你想想看，你姐姐是妾，抬不起头，你若是再不努力，她一辈子都是妾。”
“可是我也改变不了什么啊。”
杜诚心里一股深深的无力，看着虞念，默默的低下了头。
“那你若是好好念书，考上童生，考上秀才……考上举人。”
“那你姐姐就不再是一个妾室，她是秀才的姐姐，举人的姐姐，只要你姐嫁的那户人家不糊涂，她可能会被抬为平妻，就算不会，有一个厉害的弟弟，她也是不会挨欺负。”
“我……可是我连童生都还没过。”
“所以就要努力啊。”
“为了你自己，为了你姐姐，还有你的小外甥女，你姐姐还是良家子，你小外甥女，可是实打实的庶女，难不成你也想让他同你姐姐一样，为人妾室吗？”
“不，我不想的。”
“那不就得了，好好念书比什么都重要，这远了不说，就说近处吧，我哥哥你也知道，他很聪明念书也厉害，月考次次第一，一次就有二两银子，岁考更是五两银子。”
“你若是回村种地，赚二两银子需要多久你自己想。”
“我……”
“可是，我爹娘他们。”
“只要你姐姐不给，那就没事。”
“给他们不是借着你要念书找你姐姐要钱吗？那你同你姐姐说清楚，让她顾好自己，告诉她你会争气就是了。”
“可以吗？”
“可以。”
“好，那我去告诉我姐姐。”
“等等。”
“怎么了？”
虞念拿出一角银子递给杜诚，低声道：“给你姐姐买炭火，多买些若是钱不够再来找我。”
“念念。”杜诚满眼都是感动。
“去去去。”虞念摆摆手道：“快去快回，一会儿回来继续念书。”
“好！”
杜家——
“小娘，门房你娘家弟弟来了。”
“小诚？”杜鹃皱了皱眉，昨日被爹娘骂了一顿，她心里有些不舒服，但是她也是知道，她弟弟是个好的，不关弟弟的事，于是低声道：“去领他进来吧。”
“是。”
杜鹃擦了擦脸，理了理衣裳，就看到自家弟弟来了，还背着一大筐炭。
“小诚，你怎么来了。”
杜诚看着姐姐红红的眼睛，小声道：“对不住姐，都是我害你挨骂。”
“不关你的事，也是姐不好。”
“没有，姐姐很好。”
杜诚擦了擦眼睛，小声道：“昨日爹娘说家里缺钱，说我要用钱是哄姐姐的，先前拿的钱已经够了，日后姐姐顾好自己就是了。”
“小诚这是要同我生分了吗，你也嫌弃姐姐是个做妾的。”杜鹃想着她娘说的，现在不帮衬弟弟，日后弟弟出息了，肯定要同她生份，弟弟现在来……
“没有！”杜诚连忙摇摇头道：“不是。”
“家里够吃够穿，姐姐虽然在大宅子里，日子肯定也不好过，姐姐日后顾好自己就是了，家里不用担心。”
“我不是同姐姐生份，我是心疼姐姐了。”
杜诚擦了擦眼睛，小声道：“我日后会好好念书，会争气……給姐姐，给小梅争气，姐姐放心吧。”
杜诚把炭火放下，又把冻疮膏递给姐姐，郑重道：“姐姐先烧着，不够我再想法子，反正我已经长大了，可以成为姐姐的依靠。”
“我先回去了，日后休沐了，再来看姐姐，反正我会争气的！”杜诚说完就跑了，留下杜鹃和一篓子炭火。
杜鹃沉默片刻，擦了擦眼睛，小声道：“小孩子……就知道哄我。”杜鹃嘴上虽然这样说，但是心里却很暖。
家里村里府里都看不起她，唯有她这个弟弟，说要给她争气。
杜诚回到书院以后，越发认真念书了，有时候纸不够用，他就先写一遍，后面再隔着空儿再写一遍。
虞念看到就送了他一些纸，杜诚也没有客气，把纸收了，但是这个情他用心记在心里。
很快就到了过年的日子，虞念要准备考县试，在村里待了七天，就回书院了，回到书院又是抱着书啃，过年离二月份也不远，很快就到了。
县试当日。
看着密密麻麻的考生，虞念心里觉得熟悉又陌生，上一次是哥哥，这次就变成了他。
虞北把弟弟送到门口，温声道：“小宝去吧，哥哥在外面等你。”
“嗯。 ”虞念拿着小筐，里面还哥哥给他准备的吃的喝的，跟着人群往前走，进入了考院。
头一天考的时候虞念还好，精气神很足，第二次就蔫巴了些，第三场就更别说了。
季子疏同杜诚也是一样，三小只一起考县试，前三场都顺顺利利过了，虞念和杜诚名次都不错，每次都在前五，季子疏就差了些，虽然是吊车尾，但是每次都擦边中了。
每次看榜都让季老爷心惊胆战，最后一场，季老爷都没送季子疏，直接在家求祖宗拜菩萨，让管家送季子疏考试。
虞念心里有些焦躁，但是也不想让哥哥担心，到了考院门口从哥哥背上下来了“哥哥，我去了！”
虞北点点头道：“去吧，哥哥在门口等小宝，考完哥哥带小宝吃好吃的。”
“嗯！”
“把哥哥的私房钱都给吃掉。”
“好。”虞北温柔道：哥哥等着。”
“去吧。”
虞念点点头，跟着两个同窗一起进考院。
“杜诚快给我握握手沾沾好运。”杜诚虽然不理解，但是还是老老实实让季子疏握了。
“嘿嘿嘿，沾到了。”
“小二，再给我握握。”
“你这是封建迷信。”虞念客观道。
“哎呀，油多不坏菜，试试又没事！”
虞念嘴上虽然这样说，但是把自己毛茸茸的手套脱下，给他握了握手。
“嘿嘿嘿。”
“沾到了！”
其他学子考了几场以后，这最后一场，脸上都带着严肃，唯独季子疏笑得一脸灿烂，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对于这次县试已经“势在必得”了。
看着他这样，给其他学子也带了不少压力。
书院门口，虞北看着弟弟在人群中小小的脸一点慢慢消失，就像小奶猫，还没断奶就去外面捕猎，忍不住心头一酸，他弟弟还那么小，那么小一点，就要独自去县试了。
光宗也在虞北肩上，一脸认真的看着虞念离开的背影，直到虞念消失以后，才小声喵呜一声，像是在宽慰虞北，又像是在舍不得虞念。
第103章 县试2
考院里，虞念认认真真的答题，好在有哥哥做的手套，他的手一点也没被冻着。
这初春时节，还是特别冷，其他学子写着写着就要搓搓手，不然手会被冻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