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边的物事分门别类,整整齐齐。四季衣裳,每季至少两套,料子从薄云锦到厚狐裘,颜色从月白到天青,偶有霜色、藕荷。发簪有玉的、木的、金镶银的,或嵌着夜明珠,或镂进了干花,恐怕把谢家半个花园的珍奇都搬进来了。
楚无春:“浮夸,奢靡,你喜欢这种?”
傅云靠在窗边,在看书。晨光让他半张脸都是暖和柔和的,依稀能见到细小的绒毛。
傅云不理、不看楚无春。
他的衣服不多,身上那套裁成短裳了,睡起来时没找见能穿的,扯来楚无春的外袍挡风。衣领遮不住的地方,零星有几处指痕。
楚无春本就对他怒不起来,再看现下这场景,想到自己昨晚的行径,只想把傅云裹进胸口,再各处消消肿、揉一揉。
楚无春放轻声音:“你早就醒了,怎么不见一见他。”
楚无春表面大度,可其实很不舒服。
他和傅云只靠三十年前一点故旧牵连,可谢灵均和傅云如何如何,和三十年前、更和楚无春全然无关。
谢灵均又是那么……鲜亮,扎眼。
傅云喉咙有些伤到了,声音发哑,他总算理了理楚无春,声音平平的,说:“你不要为难谢灵均。”
楚无春:“……嗯。”不知道他是哼还是嗯,反正都是从鼻子里压出来的。
傅云跟谢灵均,竟然劝了楚无春相似的话——“对他好一点。”
只不过谢灵均的“好”,是希望楚无春能顾及傅云的感受。而傅云的“好”,是希望楚无春能对谢灵均稍加宽宥。
楚无春快步闯到窗边,掀开了,叫傅云和他没有间隔地对视。楚无春道:“你是作为他师兄劝我,还是作为他师母?”
傅云总算看向楚无春。
他的手从书上放下来,站起身。
给了楚无春一巴掌。
傅云扇完,却没有退开,反而用掌心贴上楚无春被打的那边脸,重重地揉了揉。他柔声说:“不要为难他。”
楚无春竟然没有怒色,就这么沉默乃至隐忍地受下了。
傅云忽而好奇:爱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能让楚无春从鄙夷他,变得这样温驯?他爱的是傅云,还是为爱奉献的自己呢?
傅云不信这份“爱”能维持多久。
不过,供他突破也足够了。
*
化神雷劫与傅云前边任何一次突破都不同——没有人或物能替他代受,旁人靠近或干预,都可能让天更怒。
这是独属于大能和天道之间,最原始也最残酷的对话。
楚无春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但当这天逼近,傅云换上一身最利落的短衣,长发高高束起,就像刀一样把镜花水月劈开——游戏结束了。
楚无春算过因果,窥过天机,模糊的梦中片段里是近于白昼的雷光,是死寂,是没有生机……傅云会死。
傅云倒也很清楚。一来他是炉鼎,能攫取灵力太多,从来被天道不喜,二来他坑害过主角团,采过一诛青还算计过谢昀,三来凡界又杀皇帝。
这样回想,这两年实在过得波澜壮阔,好生痛快!
突破化神,他很可能会死。不突破,他一定会死。
半个月前傅云就让系统和自己解除绑定,掩藏气息,直到他突破成功才能回来。系统哭得傅云脑子疼,他只问了系统一句话:你爱我吗?
系统再没有反抗。
它懂的爱是给傅云自由。
这是最后一晚。
他们最后躺在同一张床上。
楚无春忽然伸手,一把压住傅云正整理护腕的手。他的手指很用力,骨节泛白,紧紧箍着那截细瘦的手腕。皮肤下是温热的脉搏,一下,又一下,跳得平稳,像在倒计时。
“别去。” 他说。声音发干。
傅云:“继续。”
楚无春听他这话,就知道过家家的游戏结束,现实继续。
现实就是,傅云不要他给的凡界安稳,也不要他这个人。傅云要的,是用他的修为垫脚,去赴那场九死一生的天劫。
不知是谁先说的。或许是傅云在起伏颠簸中断续吐出的,或许是楚无春在极度失控时从喉咙里碾出的。那句话是——“我恨你”。
爱不明白,恨不痛快,三十年,兜兜转转,最后能说出口的,好像只剩这么三个字。又被血和汗和泪搅成一团浆糊。
楚无春送傅云去往仙途。
他将亲眼见傅云奔赴死路。
楚无春咬在傅云侧颈,傅云没躲,反而扬起脖颈,将咽喉暴露出来,像在挑衅。楚无春的吻随即落下,口中很快有了铁锈味,分不清是谁的。
傅云的手抵在楚无春胸膛,不是推拒,更像是要抓穿那层皮肉。楚无春握住他的腰,将他更重地按向自己。
傅云始终睁着眼。
他看着楚无春痛苦而扭曲的脸。然后,咬进楚无春肩上被他撕出血的伤口。
楚无春见不得傅云清清冷冷的眼睛,他想把傅云翻身,可傅云紧咬不放。最后楚无春发了凶性,把人弄失神,再重重按下去。
傅云的脸埋在被褥里,手抓住床沿,他不再发出一点声音。
这一回轮到楚无春多话,他说了许多,自己都未必能记清,一会是清晰的“别走”,一会是模糊的“对不起”,再一会又成了气音的“我爱你”。明明胸口贴着背脊,心脏撞着心脏,但没有一刻钟撞到一起。
从晚上,到白天,没人叫停。直到傅云小腹再次盈满了本源灵力,直到天边再度黑下来。
雷声遥远。
楚无春却在临近极乐时崩溃了。
他紧抱傅云,手臂勒得死紧,这次换他低下头,将脸埋进傅云颈窝,呼吸滚烫,声音从沸腾的胸口里挤出来。
“哪怕会死,” 楚无春的声音低下去,又猝然抬高,仿佛穷途末路一样的执拗,“也还是不跟我去凡界?还是要留在这里?”
他几乎能想到傅云会怎么回答。用那种平静客气的语调,扯出个讥诮的笑,干脆告诉他他有多无关紧要,让他滚开,把他的妄想砍断。
然而傅云问:“你愿意用什么换我不死?”
楚无春:“我的命。”
傅云:“不够。”
他说:“天道在上,天地作证——我要你的命运。”
“你的声名、骨肉、心血、未来,都给我。”
远处雷声原本沉闷,忽然疯狂,闪电密密麻麻好似雨下,好像天地都在为这场交易暴怒。一个声音在楚无春识海疯狂叫嚣:不可以!你不可以为他……他是……
楚无春陡然而生一种极端的恐惧,这种恐惧他只在杀皇帝的那年碰见过。在那之后,他从人变成了仙,不能回头。
“好。” 楚无春说。
这个字落下,他起伏不定的心脏落下了。
他感到平静,甚至解脱。
傅云推开楚无春的手臂,细看,他手上全是血——不仅有楚无春的,还有他自己的。好像完全感受不到痛,傅云忽然笑起来。
他穿戴整齐,像一柄终于擦拭完毕的剑。
“多谢你,”傅云真切地说,“尊上,多谢你。”
楚无春发的是天道誓。
没错,天道下一切都可以当作筹码来发誓,包括气运——主系统和此界天道缠了两年,借系统转告给傅云,窃夺主角气运的方法。
是心甘情愿。
所以这半个月的“抵死”缠绵,从来不是什么过家家的游戏。这是一场精心编织的、给楚无春的幻梦。
上一次,傅云用凡界的梦换来楚无春的爱。
这一次,他要楚无春的所有。
所以他锋芒毕露,挑衅宗主,不只引来叩玉京,更是为楚无春。你想要虚弱无依、孩子气的美人?我给你。你想要爱恨交织、刻骨铭心的情人?我也给你。甚至你想要的那份凡俗的、平淡的安宁,我也为你打造出来。
傅云的眼泪只有欲望,没有脆弱。
他比谁都爱惜自己的命,再急迫,怎么会一门心思,和天对赌一线生机?
他要不择手段,采补天骄啊。
傅云要的不只是楚无春的修为,他要的是圣位!
不管澄明子说的“三圣者”是谁,从傅云听到天机起,圣位中必须有他一个。
天地敢让他做鼎,他就要用天罚做炉,引楚无春的“甘愿”为柴,雷火中将这份气运熔炼,化为己用。
他做成了。
天地为见证,天道可以辱他毁他,却再不能要他凄惨而死!
天罚就在上方,天雷不能回撤,天威煌煌,傅云真是好奇,天道为保住“气运之子”,会怎样救下他?
他好整以暇,等天雷落下,劈得他骨碎肉烂肠穿肚烂……但又劈不死。
雷光是浓黑色的,然而迟迟没有落下。
看见云端落下一道影子时,傅云的笑僵在脸上。
那人着青衣,一张平庸面孔含笑,然而喜怒难测。
他的手一牵一引,雷劫竟从中央开始散开。与此同时,傅云听见这人传音自己,听来竟温和又无奈:
“谁同你说气运加身,就不会死了?”
第54章 尊者死斗
妖界,南冥。
这一处海域又被叫做血海,因海底有一“血玉”——实际是前妖后的头颅镇在海底,不时就涌出赤红如血的粘稠液体,腥气冲天,百里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