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想法:凭什么苍梧生能有个厉害徒弟?
楚无春是找了苍梧生帮忙渡情劫。
谁料苍梧生会把自己的徒弟送过来?
楚无春想到错乱的辈分,这一年的爱恨情仇,眼角和脸上肌肉都在乱跳。
来傅家第一天,楚无春非但不觉得熟悉,反而觉得怪异,一切都隔阂得很。
他心中古怪的感受一天天累积,终于一天晚上,傅云在采补间点破真相:“你我的记忆被青圣动过。”
“此时此刻,也许他就在某处窥看。”傅云三言两语说完疑点,往楚无春的后背掐更重,让他清醒些。
两人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传音。傅云说:我的幻雾进过你神魂,见过你记忆。
你想要成圣,而你的圣劫是情劫。我能帮你。
楚无春直觉傅云的幻雾没这么厉害,傅云手中一定还握着筹码——能窥探天机的筹码。
楚无春问傅云想怎么帮忙。
傅云说:“演下去。”
虽说是演,但投入的暴烈的情感哪一分不是真的?到后面楚无春人都快分裂开,一个属于楚无春,爱恨焚身,一个属于剑尊,冷漠跟傅云交易——
我帮你成圣,你给我气运。
天雷劈下来,实际成了圣劫的一部分。楚无春死去又活来一回,
肉身与神魂重塑,已经临近圣者之境。
现下他识海清明,神魂重塑,真正的记忆回归。楚无春心绪复杂,像打翻了五味瓶,最后只剩一片灼人的涩。
他抓着锦囊留下的一根银丝,它把他的手指勒出白痕。
“合作愉快”。
楚无春懂,他跟傅云已经绑死在一起。先前是圣劫,今后是结盟。
剑尊向来只管眼前。放在一年前,散修盟这个麻烦他绝不会碰,可现在,于理,他跟傅云气运联结。
于情……
好半天,楚无春终于松开了那根嵌进肉里的丝线。又过了半天,他抬起手,动作有些僵硬,把银丝绕在了自己一根头发上。
打了个简单却牢固的结,然后凝起一点灵力烙在结扣处。
*
圣殿。
青圣回宗没有大张旗鼓,他与高层交谈,傅云趁势回了圣峰。
这一天后,他们心照不宣地扮演一对好师徒。好像回到梦中……不,比梦中更不可思议。
青圣一点一点、耐心细致地对待傅云,无论傅云怎样得寸进尺、猖狂娇纵,比如——他挑剔青圣送来的丹药,叫弟子原封不动送回,还称“这药火气太旺,我要更好的”。
这交谈就发生在圣殿外,弟子听得战战兢兢,无时无刻不在想撤出圣殿的法子。
谁知青圣眼皮都未抬,对侍立一旁的童子道:“去取丹炉。”他竟是要给傅云亲自炼药。傅云本想再挑剔,可实在又想学炼丹中的灵力控制,就此作罢。
玄清进殿时,听到师弟喋喋不休——“此处为何……弟子愚钝……另有想法……”
玄清真君,圣峰大弟子,早已经出师,这次青圣回宗他特意来拜见。他目光惊疑不定,沉沉落在师尊和师弟身上。
青圣和傅云隔丹炉而坐。
玄清对傅云这个师弟实在印象不深。只记得修为平平,近些天似乎得了奇遇,有所进益。
在玄清看来,傅云举止堪称娇纵失仪。他听得似乎很不耐烦,手指在蒲团上划拉,成品丹药拿在手里把玩两下,甚至在青圣说话的时候,他还会移开眼睛,视线飘向一边……
正好和玄清对上眼神。
玄清正要说话,见到师尊下个举动,那口气生生咽回去。
青圣引来木灵,将傅云的手带回丹炉边,还指点“此处灵力过躁”“指尖下沉三分”。整个过程他只在必要时开口,末了就自然地松开傅云。
傅云姿态恭顺,头颈低垂,从玄清进来后,他的言行就再挑不出半分错处。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对亲近无比的师徒。
玄清的眉头却不自禁拧紧。太近了。
哪怕他也是青圣的徒弟、还是成圣前就收下的徒弟,也从没有和青圣这样近过。在他记忆里,青圣和不喜人亲近。
有一瞬,傅云因久跪挪动下膝盖,青圣目光随之落下,看得玄清眉梢猛跳,他倏地高呼“师尊”。
青圣瞥向玄清,那一眼,玄清后背发凉。
那不像是看弟子或看活人。
玄清不再多说,伫立殿边,充当一个木偶。
“回去吧。”青圣见玄清进来,教完傅云一篇丹方,终于放傅云走了。傅云略微躬身,一步步退至殿门边,但最后转身时,还是留给殿内人一条细长的背影,青圣对着光,眯了眯眼。
玄清觉察他目光朝向,口齿生津。忽听青圣说:“回来。”
青圣说他对剑术涉猎不多,要玄清作为师兄,给傅云演示剑术。
谢昀入门前,傅云作为师弟也试过跟师兄们结交。但他们或是生性冷淡,或是轻视傅云,不愿来往,总是用“过后”“往后”敷衍过去。
现在,最冷淡的玄清因为剑招使的角度偏了三厘,被青圣一道灵气扇在殿内大柱上,挣脱出来时柱上留了人印。
傅云怀疑青圣在杀鸡儆猴。
青圣温声细语,问傅云:“刚才的剑招看会了吗?”
傅云点头,又摇头,不说话,让青圣猜。玄清好不容易从柱子里爬下来,见到师弟这样傲气的姿态,目瞪口呆。
他很害怕。
玄清入门最早,和师尊交流最多,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恐惧青圣。因为他见过青圣是如何平定妖界的。
让妖和妖撕咬,等两方缺胳膊少腿,再把它们缝到一起。等它们魂魄震荡,就能轻松抽出来。这时候不想成魔的也入魔了,青圣再把它们镇进魔渊。
修界几位尊者,只青圣能称“圣尊”,玄清总觉这个圣不是神圣,而是杀身成仁,杀仁成圣。
玄清这边遐想,那边傅云已经把剑术复制出来,他使剑使得有气无力,真就是照搬照抄,就差把玄清的名字也抄到剑上了。
但玄清听见师尊笑说:“很好。”
青圣说:“正好我近日在圣殿,你搬过来,也方便我随时纠正,可好?”
傅云沉默。
“不愿意吗?”青圣问:“不要圣殿,那守山木下、练武场边、诛仙台或铜镜前,如何?”
玄清听得云里雾里,但他看见——每说一个地方,傅云脸色更紧绷一分。玄清觉得接下来不是自己该听的,慌忙拜辞。
他走后,青圣朝傅云说:“今晚不要走了。”
第56章 病名为爱
从“守山木”、“练武场”一系列地点出来起,傅云的脸色就很不好看了。
那都是他和魔魂青生……神交过的地方。
他原本以为,青圣是凭小芽追踪到他,可现在看,青圣居然知道梦中的事……是从魔魂那里得来的?
如果魔魂的记忆和青圣共通,那傅云和魔主的筹谋,是否也落在青圣眼中了?
猜疑如藤蔓疯长。
青圣就是想看他这样惊疑不定、犹如困兽?傅云心中冷笑。
殿中无人,他也就不演师徒情深,改演别的戏码。傅云从丹炉边弹开,嘴唇仓皇地反复抿几下,但又强作镇定,慢慢踱过青圣旁边。
脸上是极力压抑的惊惧,口中却难藏急迫,他追问:“你是不是……吃了青生?”
他得知道青圣是怎么搞来魔魂记忆的。
如果魂魄间记忆能相通,那跟魔主的合作就得重新考虑。
这急迫落在青圣眼中,就成了为魔魂来质问他。青圣微微牵动了一下嘴角,笑不像笑,烛光扎进他眼瞳,亮也不亮,在他开口时火芒一跳一跳的。
“我也想问你——吃了青生多少灵力,之后又吃过谁呢。”
傅云手脚一紧。
藤蔓不知从哪个角落长出,湿滑坚韧,带着阴凉缠上傅云的手腕、脚踝,将他勒紧在地。背脊撞上地砖时的闷响在殿宇荡开。
“殿外还有守卫!”傅云道:“师尊!”
青圣:“只有你我,并无他人。”
就在这时,殿外守卫的影子流进殿中,变形,扭曲。而后殿门开了,傅云被藤蔓撑起,直面向“守卫”。
那是一个个草扎的小人,正在腐烂。
草傀儡。
小人面上贴着薄薄的符纸,笑容不断变换——笑眯眯,笑盈盈,假笑,讪笑,恭顺地笑……傅云认出来了。
这些都是他有过的笑。他曾经对着镜子,练过笑的角度,因此能认出。
傅云眼睫一动。他的脸颊忽然发痛,目光被带回殿内,正见到一只手,揭下他的化相符。
青圣端详这张脸。
那层清润的皮褪去,露出底下真正的芯,殿内长明烛的光,似水似火,漫过傅云的脸——透着久不见光的白,像被掩藏多年的名瓷。
青圣的木灵绕在傅云下巴,逼他看向自己。那被灵力裹住的下巴尖尖的,脖颈也细,圆领把脖颈围得紧,一点缝隙也看不见。青圣有自知之明,这是防他呢。
青圣其实没什么波澜。他活得太久,见过太多好颜色,比起皮囊,他对底下的筋、骨和魂更感兴趣。
于是灵流探入。撬开齿关,探入温热的口腔,顺着经脉游走,直抵丹田核心,寸寸查探。
“让师尊看一看,”青圣并未临近,只是控住灵力,细细检查,“你吃过多少妖、魔、人?”
剑气残留的凛冽,妖气特有的腥甜,属于不同修士的灵力残留……在青圣的探查下无所遁形。他也摸清楚了,傅云在他之后有过多少人。交缠的痕迹,交融的深度,远比与他魔魂之间要深得多,乱得多。
木灵曾留下过的潮湿气息,已经被其他灵力覆盖。
青圣似乎不满意粗浅地查探,木灵还在往傅云丹田内里穿入,傅云想按住小腹逼出灵力,然而手被藤蔓牵制得很紧,他无奈,只能勉强蜷缩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