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竟还掩藏了修为!
澄明子的虚影还驻守在身边,长老只能眼睁睁看傅云挺直了身体,听这叛宗弑长的“逆徒”,口出妄言。
长老的喉咙里发出空洞的、仿佛被恐惧掐住的气音:“覆云……你、你是来替你母亲报仇的……”他悲声道:“纵容宗门亏欠你母亲,可宗门于你,也有三十年养育的恩情啊!难道非要在外患之时,这样、这般……”
“你们都被圣尊骗了。”傅云笑说,被他视线触及的人,竟有些目眩神迷,心神不由自主地被他牵引。“覆云真人是我老师,至于我母亲是谁,又是什么模样——”
她是谁?
是鼎炉?是傅家“收留”的侍妾?是没有名字的云姬?
她到死也没有一个名字。
所以让这些人记住她的脸就好了。
傅云抬手,指尖轻触额角,仿佛只是随意一拂。
那张清雅但总略显平淡、属于“青云君”的脸,如同水面的倒影被石子击碎,波纹荡漾,寸寸褪去,露出了其下被掩盖已久的、真实的容颜。
这一日,天光正盛,太阳亮得刺眼。
所有人都看清了那张脸。
肤色是极白,仿佛终年不见光的寒玉,又似新雪初霁,他白得近乎煞气。曾被赞为琉璃的眼瞳嵌在这张脸上,眸底的光就成了幽幽磷火。
美得鬼气森森,艳得惊心动魄,令人神魂皆颤,望之窒息。
一张张脸惊恐、憎恶、痴迷或呆滞。
他从前的假相配合他身上荣光,在众人看来仿若天神,是太一上空不落的曜日。但今天这张脸……有人下意识想用“妖魔”来形容,可那词卡在喉咙里,无论如何也吐不出。
这样一张脸在炽烈的天光下,有种超乎凡尘、近乎神性的潋滟,怎么会是恶鬼呢?
恶鬼笑说:“记住这张脸。”
这就是我母亲的样子。
要记住她。
要恐惧她。
澄明子虚影越发淡了,虚幻的面容上似有一丝极淡的欣慰,他苍老平和的声音,最后一次回荡太一这片混乱的天地——
“愿小友此去,前途迢迢,大道无阻。”
*
虚影散于天地。
天地俱静。
余音袅袅,虚影化作点点微光,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天地俱静。唯有山风穿过断壁残垣的呜咽。
最先从傅云容貌的震慑中回神的,是太上长老。他眼中晃过迷茫、追忆,透过这张脸,他终于模糊地记起了那个早被尘封、被刻意遗忘的影子。
“你是为覆云真人报仇。”长老笃定地说。
他长叹一声。
“可覆云真人,她只是宗主,不,道长明一人的炉鼎,是道长明一人之错,你怎能因此怨恨太一啊。”
“炉鼎”二字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众声沸腾。
“炉鼎不可修炼,此乃天道啊!”“一定是有人给了他功法,是谁教出来的……是……”
“慎言、慎言!”
“青圣至今还没有出山,假祖师也已经不见,傅云连化神都不是,长老中可还有化神,有什么好惧怕!”
炉鼎这个词仿佛一把钥匙,人群中,一个曾混迹黑市的修士瞪大眼睛,牙齿打颤,梦呓般喃喃:“炉鼎……一定是他、我见过他……”
那个屠灭拍卖场的炉鼎。那个煞仙、魔鬼。
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是现在的“圣尊弟子”、“未来圣者”、“仙门脊梁”?.
未来圣者怎么可能是炉鼎!
“炉鼎,果然是天生贪婪,养不熟的狼……”“三十年恩情,倾囊相授,宗主护佑,难道不够偿还上一辈的仇?”
窃窃私语很快演变成嘈杂的议论、质疑、乃至恶意的揣测与攻讦。各种声音交织,试图将言语变成利刃,将眼前颠覆认知的炉鼎重新钉回他们熟悉的世界里。
数道剑气,如冷电般掠过。
几声轻响后血花飞溅,几人口中不断涌出血,其中就有南宫世家的南宫明,他不断喷出痛苦的嗬嗬声——他们的舌头已被齐根削断,滚落在地。
只有剑才能砍断这一声声鬼哭狼嚎。
“什么报仇?”傅云温声,“莫挡我路。”
“——小子猖狂!” 太上长老终于从极度的震惊与混乱中挣脱,他暴喝一声,化神期的威压再不掩饰,轰然爆发,手掌裹挟着磅礴灵力,撕裂空气,朝傅云当头拍下!
然而他的这一击被震散了。
上一次是澄明子的虚影,这一次……是谢昀的天地剑意。
谢昀姗姗来迟。
傅云叛宗,他就是板上钉钉的准宗主——只要他不发疯。
这位少宗主一来,就把太上长老的杀招震没了。
四下摸不清他什么想法,到底疯没疯。长老或顾及谢昀地位,或顾及他天眷之名,不敢擅下杀手。
*
从圣峰出来后,谢昀就和傅云分道扬镳了。
他听见宗主陨落的震天呼喊。他知道傅云还是选了这条路。
傅云曾经站在此界权力的巅峰,一切触手可及。
青云道君,万修仰望,只待水到渠成,圣位可期。
太一底蕴任他取用,灵石取之不尽,更有师长“护佑”,青圣虽心思莫测,然明面上,万千恩宠依旧集于傅云一身。
只要他忘记仇恨。
傅云不要。
他只要与人斗,与天争,不死不休!
谢昀心脏忽然狂跳。
“你杀了道长明,”谢昀传音:“圣者是杀不死的,我只能拦他一阵。来见你之前我用阵法封了圣峰,再和天道商议,要它困青圣一阵。咱俩扯平了。”
圣峰起火后谢昀失忆,没人知道中间还有一个插曲——楚无春来圣峰拐谢昀,因为天降异象被迫放弃,却放一把火烧了圣峰。
之后,谢昀趁乱暗设阵法。
傅云和谢昀见面即笑,这也许是他们最外放最肆意的一回——道长明那碍手碍脚的东西已经被清理,圣者被设计不能出山,怎不值得大笑一场!
谢昀的身影穿透混乱的战场,逼近傅云。
傅云以为他要近身肉搏,指尖已凝起灵光。
谢昀抬手,虚虚环过傅云肩背。远远望去,竟像个若即若离的拥抱。四周喊杀震天,灵爆不绝,二人之间却凝着一片诡异的死寂。
谢昀说:“多谢你。”
有长老怒骂谢昀“徇私”,又被另一个长老拖回“宗主已经陨落,他是未来的宗主!”便在这吵嚷哄闹之时——
谢昀的手从后方贯穿傅云。
怎么可能放过你呢?
一瞬间的复杂的情愫,被杀意和战意掩盖,谢昀不会否认自己动过心,但他永远不会为这一点真心停留。他要赢,要杀傅云,而后年年祭奠时时怀念——他这一生,唯一承认过的对手。
长老们愣住了。
谢昀突袭傅云之时,傅云几乎同时间划开谢昀后颈,手指深入皮肉,钻入筋脉。
谢昀将傅云抱得更紧了,摁死在怀里。傅云同样,紧紧扣住他后颈。
这师兄弟二人,方才还似有片刻温情,转眼便贴身死斗,谢昀的手往上,可以捏碎傅云的心脏,傅云的手往上,可以捏爆谢昀的脑仁。
方寸之间,凶险万分,皆可瞬息取对方性命。因此无论是他们还是旁人都不敢擅动。
长老在震惊后传音议论:“外边就是魔军,傅云就是逃到山外,也出不去!”“少宗主若是死了,当扶某峰之人上位”“谢昀就是个疯子,你我身家都在我手中,他死了,也得拉我们陪葬!”……
局势一下僵住了,颇为荒诞滑稽——谢昀和傅云,互相从血里吸取对方力量和生机,谁都没有先因为伤势倒下!
但无论如何,今日这死斗将会成为傅云和谢昀共同的声名——只要他们都活下来。
打破僵持的不是太一中人。
是一声长笑。
女人的嗓音是悦耳的,可因为过度的兴奋,笑声变得尖利,听起来像是有鬼爪在挠耳朵里侧,元婴以下的弟子猛地捂住耳朵,却碰到一手濡湿。
来人只一声笑,就能造成如此攻势!
弟子高呼:“好多血!”
很多很多血,聚成了一条鲜红的路,引向远处。
众人眼前,魔气滚滚汇聚,幽魂凝成实质,缠绕成了一顶漆黑的鬼轿,轿身流淌着粘稠的血光,而车轮竟是被扭成环状的骨头。
血海为毯,白骨做轮。
鬼轿帘幔无风自动,魔君翩然走出,与此同时,万魔齐声,如潮如雷。
“魔渊珠玑,恭请魔后——”
死寂。
比之前任何一刻都要沉重和粘稠的死寂。
太一众人的表情彻底凝固,像是被一道无形天雷劈中,从震惊,到茫然,再到荒谬,最后化为一片空白的骇然。
叛变宗门,弑杀长老,祖师现身,炉鼎真容……一重接一重的冲击,已让他们心神濒临崩溃,而这魔后二字,成了压垮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
魔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