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什么你不用做什么,就能作为谢家主,得到一切?
这不公平!
所以,你应该流血。把你凭血脉血缘得来的这一切流干净,再与我们比一回。
*
傅云晚来一步。
东南一带富庶,各城池的空中有防御阵法,他不想惹人注意,只靠遁地术赶路,不时还要伪造下身份文牒。
没人想到东华宗主生得慈眉善目,和谢家代代世交,下手这样快、这样狠。
东华宗有意封锁消息,快刀杀人,若非傅云途径南地,恐怕也就此错过了去。
傅云赶到时,谢府外屠戮已近尾声,外围多是些闻风而动、欲分一杯羹的散修与小派人士,东华本宗的已开始清扫战场、布置遮掩。
在围攻之人的背后,傅云直接偷袭,先杀干净一批,吓退另一批。在东华宗的人七嘴八舌质问前,傅云已经出剑,将其斩杀殆尽。
东华宗主颇为难缠。
但也不是杀不得。
血水乱流,尸体横陈,只有一人端坐在台阶前。
谢灵均以剑撑地,剑上遍布裂痕——本命剑与主人性命相连,看玉照的状态,谢灵均情况很不好。
入体总共三十三把剑,把谢灵均扎成了刺猬,有十多把剑贯穿心脏,这才是真正要命的。
谢灵均咳出一口血沫,血里混着内脏的碎片。他艰难地抬眼,看清了来人,灰暗的眸子里,似乎有微弱的光亮起,又迅速暗下去了。
时隔一年,傅云抱住了谢灵均。
浓郁的木灵笼罩谢灵均。
但穿心的致命伤治愈不得,谢灵均竭力维持呼吸,嗅闻傅云的气息,在这样温情的拥抱中,他突然油然而生一阵委屈。
他不讲体面和自尊了,把头挂在傅云肩膀上,嘴巴里吞不回去的血,全涌到傅云肩膀上,他看见后闭上了嘴,可又很想跟傅云说一些话。
他把嘴闭上一些,轻声轻气、闷声闷气地说:“我的剑没有断,但我……我的家没有了……”
他忽然开始喊师兄,师兄完了,又是傅云,最后哽咽起来,他觉得丢脸,不再说话。
谢灵均觉得很累。
捅穿他的这些剑,还有剑上的谢家亡魂,真重。重得谢灵均差点没能抬起来手,还好,他到底是很厉害的,最后剩了一点力气,从剑上拽下来剑穗。
是古藤秘境里他送给傅云、傅云又扔给谢昀的这个。
蓝色剑穗变成红色,和谢灵均骨节分明的手嵌在一起,抬起来时,就像一支桃花。谢灵均把剑穗缠在傅云手腕上。
缠到一半没力气了,傅云接过去,把火红的穗子系上自己手腕。
谢灵均笑了笑,用自己的脸,缓慢地、轻轻地蹭了蹭傅云的脸。
他眼底将熄的光又被这红色短暂地点亮了。他满足地叹息一声,用气声分享着一个秘密:“其实我最喜欢红色了……”
最喜欢你了。
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重担,那个总是挺拔如剑的少年家主消失了,只剩下一个疲惫至极的年轻人。身上压了数剑的谢灵均咳出一口血,说:“等我死了,把我的剑骨挖出来。我师尊说,是在虎口下三寸。”
谢灵均越说,舌头越没有力气了。
他说短句:“你带我的剑骨走吧。”
傅云说:“我只带你走。”
谢灵均攒够最后一点力气,问:“现在,我们可以……一起了吗?”
傅云终于给了他一个不是礼貌搀扶的拥抱。是正经的亲昵的拥抱。
剑穗的火花烧到谢灵均眼中,他笑中忽地落下泪来,眼瞳渐渐灰暗下去,一切都像雾里看花,他看着那耀眼的花,再一次看见了春天。
傅云不要他的剑骨,也不在乎谢家,傅云就只是单纯为谢灵均来的。
谢灵均最后传音。
他给傅云一样功法。
——谢家有秘法,可炼死魂为生灵,只是那生灵是不得离剑的剑灵。
这功法是从前一位痴迷练剑、爱剑如狂的谢家前辈所做,因为有些阴损,历代只有家主和部分长老知晓。
谢灵均传音的最后一句话是:“覆云,让我做你的剑灵。”
第64章 殊途同归
一直到谢灵均双目彻底暗下去,傅云也没有应下将他炼作剑灵。
谢府昔日雕梁画栋,小桥流水,如今尸山堆成了血海。
一些后来的修士在摸尸,一些侥幸未死的谢家侍从,携着细软仓皇逃窜,看到傅云,如同惊弓之鸟,逃得更快。
傅云并没有去拦,他本就是听闻谢家出事才过来一看。杀的东华宗主只是具傀儡分身,现下该做的是尽快处理谢家人的尸身。
傅云取出一块魂玉,在谢家子弟的尸体边,一具一具仔细翻检,将风中残烛一般的亡魂收进玉中,暂时温养。
共一百八十二具尸身,只寻得五十六道残魂。
又腾出一个储物袋,把谢家弟子的尸体收进去。
傅云问:“东南一带我不如你了解,你说,哪里风水好些,该把他们埋在哪里?”
谢灵均没有进魂玉,默默地飘在傅云前面引路。
——他是大乘境界,魂体凝实。肉身死后,魂灵尚能暂时留存世间,只是再碰不到人或物,除非损耗本源灵力。但魂体无法吸纳灵力,用一分则少一分。
等他把自己耗光,就是真的魂归天地了。
藏风城外有小山,林间人少且僻静,傅云引水灵洗净尸体满身血污,土灵掘出一个大坑,泥土掩埋了生死,连同未尽的恩怨、未来的可能一同安葬。
体面是活人给自己的安慰,人死了就是死了,血淋淋地死,脏兮兮地埋,没了。
最后埋的是谢灵均。
是傅云亲自擦干净谢灵均的脸,青年的容貌与活着时差别并不大,只是没了呼吸和温度。
谢灵均用一个怪异的视角,旁观傅云整理告别自己的遗体……那双他握住过的有力的手,握着巾帕,洗过他的眉毛、鼻梁和脸颊,最后停留在唇边,顿了片刻,又移开。
谢灵均莫名觉得,自己这个“亡魂”杵在这里,好像有些碍事。
他就飘进魂玉,去看一看里边的亡灵,结果他安慰半天,它们哭得更厉害了。
修为高一些的,魂魄就强劲些,能鼓足劲猛地干嚎。魂魄弱一些的,谢灵均给它渡去一点自己的本源灵力,那小魂就开始细声细气地叫唤,“痛”“怕”“想回家”……可惜灵魂没有眼泪,它们越哭,就越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
有魂魄残损太严重,实在经不住痛,请家主杀了自己。这就是神识不清,忘了自己已经死过一次。
一道道灰白的亡魂,一个个看不清相貌的弟子,也许是今早蹲在剑池玩水的小孩,也许是昨日捧着账本,向谢灵均汇报庶务的年轻长老,也许是……
今天之前,他们可以是任何人、任何样子。今天之后,他们是谁,不重要了。
谢灵均听它们哭。
被长剑穿心时的剧痛,比不上此刻万一。恨意之下,是冷,几乎将他的魂灵冻裂——那是恨。
他最恨的是自己。
如此无能。如此茫然。
谢灵均跑出了魂玉,扑到傅云面前。傅云操控土灵,已将百来具尸身掩埋妥当,山风吹过,泥土清新,只有脚印证明这里有人来过,只有傅云手腕上的红剑穗,流苏轻荡。
暗红色荡进了谢灵均的眼中。
他不再是谢家家主,不再是剑修天才,他是一条失去所有的孤魂野鬼。
谢灵均飘到傅云面前,魂体明灭不定,他不想再这样飘荡,不想再听见哭声,不想再无能地悲哭……融入傅云的剑,或许是他最后也是最好的归宿。
也是他能为谢家,所做的最后一点事。
“让我做你剑灵。”谢灵均重复。“炼化我。”
低低的,失真的,带着哀求的意味。
傅云听在耳中,心中比起悲哀,更多的却是——愤怒。他看向谢灵均,谢灵均也不由自主地看向他。
傅云现在用的不是惯用的那张假面,也不是本相,可方才谢府前,谢灵均竟还是能一眼认出他。
傅云怒一个爱他的人,如此狼狈地倒下,同时又怒谢灵均不争。
——为什么,你不去自己报仇,要向旁人哀求?
好,若说谢灵均是因为爱他、信他,因此愿意献祭给他,这份爱有多久?如果往后傅云要屠杀仙门,谢灵均这份爱和他的大义相比,哪个更重?
傅云:“谢灵均。”
平淡的称呼,没有波澜,却叫谢灵均忽地震颤。
傅云说:“你要做我的剑,可以,但我不会留你神智——我不会留一个未来某天,可能阻碍我杀人的‘剑灵’。”
“你的仇自己报,我替不了你。”傅云仿佛冷漠至极:“我也不需要你做我附庸。”
傅云取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枚质地灰白、色泽奇特的骨简。从中谢灵均感知到了叫他厌恶的气息。
傅云说:“这是修魔的功法,可助你固魂凝形。”
谢灵均的魂体,在听到“魔”这个字时剧波动了一下。
“做我的剑灵,由我代你出剑,你便能自欺欺人双手不染血,还能换得和我相伴的一点慰藉。是这样?”
傅云的目光似能穿透谢灵均虚弱的魂体,审视那最深处、连谢灵均自己都未必看清的软弱与奢望。
谢灵均愿意做傅云的剑灵,因为傅云在他眼中从来不是什么“魔头”“妖邪”,傅云就是傅云。
谢灵均太想和傅云在一起了。
把自己炼成剑,送进傅云手中——这念头里,有绝望中的依托,有无力后的选择,也有飞蛾扑火般的献祭爱意。成为傅云的剑,便是成为他的一部分,再不分离。
是他本性软弱,还是爱叫他软弱?分不清了。
但修魔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