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无春跟谢灵均眼神对上了。
他周身气息陡然变得凌厉,堂中弟子隐约知道剑圣和云主关系非常,纷纷说“这会过后再开”,识趣地滚蛋了。
等人走后。
“这些天,辛苦你了。”傅云的手搭上楚无春肩膀,用力地拍了拍,仿佛一个体恤下属的好上司。
上司总是擅长出难题的:“剑圣,你徒弟被东华宗害死了,能不能复活?”
楚无春:“……”
楚无春和谢灵均同时表情发空。
楚无春:“你和他,怎么回事?”
*
谢灵均被拦在堂外,无所事事地飘在门边。
傅云单独同楚无春讲了谢家覆灭的简单前情,楚无春听完,久久无言。
并非他对谢家多有感情,只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评价。
谢家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清高,在如今的世道里,本就如悬于蛛丝,注定结局不会太好。
如果谢灵均在这里,楚无春也许能挤出声“节哀”,然后就提着剑杀去东华。但现在楚无春面前的是傅云。
楚无春就问傅云:“你和谢灵均,怎么会染上一段师徒因果?”
傅云道:“我把魔修功法给他了。”
说傅云没想过把谢灵均炼成剑灵,当然是假的。
——他是什么大善人吗?救人可以,怎能不收报酬?
傅云想到原剧情,其中提到谢灵均入魔,天资异禀,很快就在魔渊占了一席。
傅云想用谢灵均来打压下魔主,那猖獗的魔种。
有一段传道授业的因果牵连,谢灵均必得偿还傅云,因此,这会是未来傅云在魔道的一颗好棋。
楚无春看了傅云半晌,忽然不冷不热地笑笑,声音有些闷,又有些冷。
怎么能看不出?谢灵均对傅云而言不只是棋子。否则傅云怎么半路折去谢家,不惜大开杀戒?
楚无春恼火的倒不是这个。
而是他竟找不到一句话,一个合适的立场,来置喙二人。
……现在,听起来,他还得收留他的好徒弟。
第65章 至死不渝
谢灵均是一条鬼,鬼没有在阳间的家,无处可回,也就因此无处不可去了。
傅云用这样一句话,绕晕了楚无春,意思是“哪怕不留谢灵均,他也可以阴魂不散”……楚无春听一句,嚼一口冷茶,滋味是没有的,又是极丰富的。
楚无春不出一言,傅云很体贴他:“从我进来,你的眉毛拧了三回,眼睛眯了两次,你有问题,还是我有问题。
楚无春慢慢把最后一口茶咽下去,说:“我妒忌。”
傅云更体贴楚无春了,把自己的茶杯送过去,说:“喝口热的,化化郁气。”他又说:“谢灵均喜欢我,我管不了。我也蛮喜欢他,但这种喜欢跟喜欢你一样。”
傅云笑说:“你们都对我很有用啊。”
楚无春看着杯沿一个唇印,弯弯的,淡淡的,混有白雾,正在消散。
傅云的笑,就跟他的脸、他说的话一样,真假难分,最后只给人留一个朦胧的美妙的影子。
他把茶水送进了口中,嚼碎了,不眨地看着傅云。他并非妒忌傅云救下谢灵均,他只是恼怒傅云为了谢灵均,能找出一堆真假参半的借口。
而傅云敷衍楚无春不需要借口。因为他们的气运已经联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楚无春再度告诉自己,往好了想,他们之间至少没有谎话了。
楚无春:“我现在去解决东华,让谢灵均滚回建家。”
傅云赞叹不已:“真好,那仙门第二天会先去打魔修,还是先打我们散修盟?”
楚无春:“迟早都要杀的。”
可见楚无春多么自傲,觉得凭他一个,就能杀遍仙家。傅云可没这么乐观:“至少,得等我成圣或化神。”
散修盟这边不缺经营者,也不缺想法,缺的是战力。
但又有几个敢踩着所谓正道、仙道、天道?楚无春是一个傻的,谢灵均算半个,其他的傅云没时间再去勾搭。
楚无春问:“你打算经营散修盟多久?”傅云几乎不做犹豫:“五年。”
五年之后,就是原剧情里他的死期。
楚无春说:“五年,想要谢灵均长成你的好棋,时间不够……除非他死,改修魔道。”
从前玉照还在时楚无春就发觉了,谢灵均对魔气的亲和力尤其强,玉照中魔气经年难消,也跟谢灵均本人心性相关。
——黑白分明的人最是极端,执念深重,一念守白,一念从黑。
因此楚无春受谢家所托,用剑意刻下“戒”字,以约束谢灵均。
两年前,仙魔战起,青圣落子东南,不久谢识君死,谢灵均继任,当时楚无春只以为天要谢家走上末路,再修魔路。
——苍梧生并非仙圣,祂守四界而非修界,谢灵均入魔,由此,仙魔势力才算平衡,大战才能打得够久、死人够多。
楚无春没想到,最后给谢灵均成魔机缘的会是傅云。
果真,天意难违?
楚无春既已上了贼船,他把以上统统顾虑说给傅云:“你要用谢灵均,就要有够强的约束,传道这段因果还不够。”
傅云:“我会尽快成圣,再复生谢灵均。”
傅云掌生死圣意,他成圣,强行逆转谢灵均生死,这就是天大的因果。
楚无春:“但那小子发过誓,误杀一人折寿一年,他复生后这誓言还是成立,你有没有算过他剩的寿元——”
傅云:“五年,够了。”
楚无春沉默片刻。
他从傅云的机关算尽中,听出来某种不详的意味——死亡和牺牲的意味。
楚无春在散修盟窝了十天半月,慢慢也看出来,傅云经营散修盟不是往做大了去,只是把一群虾兵蟹将拐过来,准备在某天,一举冲了龙王庙。
仙门百家,都得死。
楚无春直接问:“你要灭整个仙界。只为了保下凡界?”
傅云温和纠正:“也许是灭三界,保凡界。”
哪怕是楚无春,也不由得为这一句话悚然。“值得吗?”
傅云说:“举世为敌,自然不值得。”
楚无春再问:“公平吗?”
傅云说:“杀人救人,自然不公平。”
楚无春最后问:“为什么?”
傅云说:“我道如此。”
杀人皇,斩仙魔,这就是傅云的道。
他因救凡人得愿力,悟圣意,从此当行人道。既是要行人道,就须斩尽仙魔,除此外不做多想。
苍梧生用一千年建了魔渊,树了结界,隔开其余三界与凡界,终究拦不住魔念。那就用尸体垒成新的仙凡界墙,用血来定新的楚河汉界。
傅云、覆云——他从出生起,不就是天命的反派吗。
楚无春说:“疯子。”
傅云回:“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杀了我。”
他们之间常有沉默,但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剑拔弩张。楚无春在开口前,先听见自己心头沉闷的一声重响,这是沉沦堕落,还是尘埃落定?他也分不清了。
也许都是。
楚无春站起来,行一个剑礼,却没有提剑。
愿以我身,为你做剑。
直到剑断身死的那一天。
傅云慢慢地笑起来。
他戏谑地说,我骗你的,我哪里有这么疯——至少,得等我下次去了凡界,看看凡人活得如何,再决定要不要灭整个修界。
楚无春道:“但我今天不陪你疯,你就能带着我同归于尽。”
“所以很幸运,你选了我。”傅云说:“遇见你,真是我命中大运啊,尊上。”
*
傅云在散修盟只留了四天。前三天,他敲打、镇压、鼓励弟子,而谢灵均飘在他身边,日夜不歇地巡游谷中。
他尤其关注自己的师尊。
楚无春并非真的只管杀人,不顾做事,他每天会去清一遍账,偶尔问李参几盟内事务(虽然冷着脸),经常调解纠纷(剑意架着人说真话),指点后辈(训得人两腿战战)。
谷中只有一个魔修。
这魔修出生在仙魔边界,常年在两边游走,后来发现自己用魔气比用灵气快,就修了魔道。他见到的魔修大多如此,管它魔道仙道,不都是为修炼快些吗?
第三天,谢灵均没有跟着傅云。
只是傅云加固阵法回来,楚无春正为谢灵均护法。谢灵均在尝试引魔气入体,和本源灵气融合,类似把别人的皮缝进自己的肉。
山谷里刮了一夜的风,风声尖啸。
第四天的早上,谢灵均的魂体凝实些许,虽然还是碰不到活人,但渐能感知怨气和魔气的流向。
不知道是楚无春对这个结果还算满意,还是师徒俩晚上聊了什么,至少,楚无春终于不再对谢灵均甩冷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