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响声不寻常,位置极低,仿佛叩门者蹲在门外,手探了探下方门缝。
谢灵均脑中陡然冒出一句:“人敲上,鬼敲下,人敲三,鬼敲四”。这是以前他贪玩不睡觉,谢识君给他讲的鬼故事中的一句。
地上的安安忽然醒过来。
她脸上惊惧褪去,换上一片茫然,接着,渐渐变成近乎虔诚的痴迷。她站起身,无视地上扭动的发丝,朝房门走去。
她口中痴痴地念:“识君仙神,您来啦……您来救救这位客人,她也很饿……”应她请求,外头传来一道模糊的女声:“莫怕。”
刹那间,谢灵均如坠冰窟。这声音别人或许听不出,他绝不会认错。
识君。谢识君。
他到底有没有出幻境?
谢灵均心中顿生一阵尖锐的暴怒,身体忽然不受控地,想去打开房门,亲手砍杀那所谓仙神。仿佛有另一个意志,顺着“识君”的呼唤渗入房中,侵入了他刹那的恍惚。
便在这时,谢灵均被一人握住了手。
那只手温热,有力,手指有茧。
骤然间,一句传音如惊雷,漠然劈在谢灵均识海:“睁眼。”
*
谢灵均闯进房中的那刻,本打算进入幻境的傅云就有一个计划。
他引谢灵均接触头发,先将谢灵均送入幻境,而后传音叫来尹三,让人蹲守房中,盯紧了铜镜。傅云本人则是紧随谢灵均,入了幻境。
如他所料,“仙神”出现在幻境中。
只是不曾想到,“她”会是谢识君。
在铜镜中泛出魔气的瞬间,尹三动手了,他逮出铜镜中的“鬼”。
尹三说:“果然是魇兽!一种心魔,可以通过水、镜或眼睛等通透澄澈的媒介,将人带入幻境。”
然而,下一刻尹三就兴奋不起来了——魇兽刚脱离镜面,没有遁走也没有反扑,瞬间像被抽干生机,软塌塌地跌落在地,竟是出镜即死!
这下,哪怕尹三都露不出笑了。
他低骂魇兽全家。
“魇兽擅造幻境,但本体脆弱,它死这么干脆……像是被下了禁制,一旦脱离宿主或被捕,即刻魂灭。”
最简单的审问方式就是搜魂,可这玩意儿死得透透的,魂都开始消散了!修士的魂搜不了,难道能去搜那两个已经不正常的凡人女子?她们要是被搜魂,必死不疑。
才刚抓到的线索,眼看又断了。
谢灵均比尹三神色更为沉郁。
他在尹三诧异的眼神中抓住已死的魇兽,魔气从上而下,一寸寸检查,到最后某个位置时,谢灵均顿住了——魇兽的肩上,有一道长疤,而谢识君身上也有同样的伤口。
那是她百岁时游历,为护属地的凡人而伤。
“……不是她。”谢灵均哑声道,虽然不知道向谁澄清又向谁诉说。傅云在他身后,递来被修补过后的玉照,说:“好,毁了这赝品。”
魇兽已死,魂魄残损,明显是为避免它被搜魂泄密,既然无用,那就处理干净。
谢灵均:“如果她真的是?”
傅云从后走近他,几乎贴着谢灵均耳根,说:“那就让她不是。”
谢识君护佑凡尘,三百年,凡人间偶有传说流传,于是仙门拿识君做饵,引诱领地凡人信仰“仙神”——只会有这一种解释,一个故事。
谢灵均眼中干涩,并无泪意,他不再迟疑地提剑,碎魂魇兽。
他低头,看拥有母亲面孔的魔物被自己砍下头颅。
他终于学会看底下的世界了。
并非黑白分明,也非仙善魔恶,阴邪的不是魔神不是仙神……只是人心。
熟悉魔气,反而更能看清恶与怨从何来,到何处去。谢灵均说:“除了铜镜,安安也浸染过魔气。”
傅云:“是她的头发?”
谢灵均:“是她的神魂。
方才幻境中谢灵均所见到的安安,并非她的肉身,而是她的天魂,伤痕累累,魔气极浓。
“……魔气?”发抖的问声,来自刚从噩梦中醒来的安安。
三人纷纷看向里床。
安安茫然又无措地从床上爬起来,双手支起自己上半身,披头散发,看向傅云,“夫人、唔,不对,大师,魔气是说我中了邪气吗?”
她看着已经变回男身的傅云,又愣愣地问:您的胸怎么突然变平了啊……是驱邪的时候受伤了吗……
尹三不抱希望地问她可还记得噩梦的内容,安安回忆半天,眼中浑噩,只知道摇头。
尹三心中长叹。
魇兽死了。姑娘又是个傻的。
完了。
傅云:“你们往后退些,我去看看她。”
他不动声色地变回女身,将自己身上变化说成是被邪魔所伤,语气轻描淡写,却惹得安安泪眼涟涟。
她看着面色苍白的傅云,这缺乏血色的样子,与记忆中她最恐惧的一幕慢慢重合——是阿姐平平死的那天。
对啊,平平是怎么死的呢?
安安自问自答:是被头发缠死的。
可如果平平的脸都被头发蒙住了,安安是怎么看见她的脸有多白的呢?
平平到底是怎么死的?
傅云看来,安安只是低着头,流着泪,自顾自回忆,脸越来越白。
“只有我记得,只要我记得……”安安自言自语,好像完全疯了一样,重复念着。傅云却依旧耐心地看她。
他不相信,一个能在魇兽夜夜侵扰、神魂被反复攻击中活下来,还能维持基本言行、打理旅馆的女孩,会是一个真正的疯子。
安安终于抬头,看向正平视她的傅云,“您说过,会帮我驱邪,谢谢您、谢谢,现在……还可以继续吗。”她的牙齿在打战,得到傅云肯定的回复,重复几次,最终将完整的话说出来:“往山上、水最高的地方去。”
她说出最后一个字时,笑了笑,傅云眼神瞬间定住——安安满口是血。
傅云替她疗伤,她却尖叫一声,说“快去”!
*
三人循着安安所指方向疾行,穿过沉寂的古镇,踏上荒芜的山径。
夜色浓如泼墨,只有符箓的微光照亮脚下泥路。
上山找到线索的时候,天都快亮了,三人总算知道安安为什么那样急迫。
山里有个瀑布,瀑布后边有个被挡住的山洞,一进去,就是白花花的骨头……和满地乱爬的蛆。
蛆虫见人来了也不慌,慵慵懒懒地调个头,朝着山洞深处蠕去。最后,爬进了一堆又一堆、一团又一团的头发。有些头发黏在洞顶,垂落成帘。
从洞口看去,头发上下交错,就像缝合住巨口的针线。
洞里有风,从不知名的缝隙钻进来,穿过那堆头发。它们就轻轻地晃,悠悠地抖,像还长在什么人头上似的……那头骨也许就在几步外,空荡荡的眼眶对着傅云他们。
安安大概是以为再晚来几天,头发也会跟着肉一起烂掉,然后就没人知道她为什么怕头发了——看着这从洞口一路堆进里边的死人,以及从死人头上掉下来的满地头发,谁能不怕?
尹三一路无话。
回到旅馆,看见热汤,没忍住“呕”,吐得上气不接下气。
是当着孙二娘的面。
二娘阴沉着脸,倒没有像他们想的那样掀桌,而是问:“你们……都看见了?”
“我知道,你们是仙人,来住店,是想查些什么。我脑子里边有线索,我还知道,你们能看见我脑子。”
“半年前我店里来过几个仙,他们说能让青川解脱,可是他们都死了。”
“不,不是我杀的,我给他们吃的都是最耐饿的肉,最暖和的汤,可是他们住了几晚上,就都死了。”
“你们能活这么几天,是有造化、有本事的……我愿意给你们看我的魂。”
“哦,搜魂可能会死?没关系,我不会死,哪怕死,我也不怕,我受够了!”
“反正……我都已经被扒过一次魂了。你们再不看,等我真成了傻子,就都完了。”
搜魂是强行读取记忆,对神魂有损,轻则记忆错乱,重则魂飞魄散。
听孙二娘所说,她的神魂被修士改过一次,再被入侵一次,死去的风险极大。
但孙二娘固执地要求傅云“看看她”。
她说,七个月了,两百三十二天,她天天重复一遍今天的话,就是怕自己忘了。
如果连她都忘了她的家乡,她的家人,又有谁还会记得?
*
孙二娘的识海一言以蔽之:她能活得像个人就是个奇迹。
傅云擅长搜魂,然而哪怕是他,见了孙二娘碎得快成渣的记忆,也不敢多留。
飞快阅览一遍,缝缝补补,拼拼凑凑,凑出一个还算完整的故事。
只是故事,因为不知道孙二娘的记忆真假。
孙二娘确实在青川开着饭馆,是远近有名的腌肉大户,她做的肉不柴不干,保存又久。
那天有人抬来半扇肉,让她拾掇后腌起来。肉很新鲜,还温着,她抖着手接了。这年头有肉就是福气,从前,她最乐意沾一沾别人的福气。
那天却不一样。
客人是军队,搬来的肉是死人。攻破青川的大兵们抬着半死半活的“尸体”,再让二娘腌成新肉。
城灭了,肉腌了,但一切还没有结束。
青川又被吃了一次——从天而降巨兽,吃光了大兵和城民。她身上沾满肉腥味,妖兽来讨肉吃,她给了,因此活了下来。
在她混乱记忆的一角,傅云找到邻居的安安——两姐妹,大点的那个被妖兽吃掉半截身子,只吐出来骨头和头发,从天而降,扑了小的那个满身满脸。
安安晕死过去,她也活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