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知道剑圣在想什么,只是看着剑圣不再用剑了。
楚无春改用灵力、圣意、身边随便某样东西,只是不用剑。
只有谢灵均知道他为什么心不静。
谢灵均修魔,然而他的心越发安静了,散修盟的人都说,他跟他师尊越来越像,这是自然。毕竟他们心里有同样的人和事。
一个久不见的人。一把握不稳的剑。
傅云给楚无春留的是信,给谢灵均留的是一样法器——曾经谢灵均压在他枕头下的传音海螺。
傅云留一句话,七个字,叫谢灵均梦了三年:“记得你音律很好。”
是很好。以前在古藤秘境,队伍困在幻雾,傅云笛音传信,就是谢灵均第一个听出缺了哪些音。
谢识君还在的时候,谢灵均还收藏了很多乐器,稀奇古怪。比如海螺传音。但母亲牺牲后,他就把这些奇珍都送人或贱卖了。
谢灵均真心喜欢它们,但个人的真心总是不值一提。
直到这句“音律很好”随海螺中雨声和潮声,重新涌回耳边。
到魔气能运用自如的那一天,谢灵均借助魔气吹奏海螺,终于将一曲吹得圆满无缺。楚无春听罢,问曲名,谢灵均答折柳。
而后便叩谢师恩,拜别师尊。
师徒二人说不上是相看相厌,还是同病相怜,只是觉得离彼此远些,相当好。
谢灵均去往东南,重建谢家。从此散修盟在北,谢灵均在南,他年南北再见,只为其中一人。
*
魔渊,地牢。
“哥哥,好黑啊,我看不见你了……”
说话的女孩还没有成人一条腿高,眼睛上蒙着一条红绸带,是她灰扑扑的脸上唯一的亮色。
和她同样身为凡人的哥哥同样也在发抖,嘴里格愣格愣地安慰妹妹:“囡囡,不怕,哥哥、嗝,会……”
旁边的少年有气无力地冷笑:“会救你出去——你这话都说了三十二遍了,出去了吗?落到魔头嘴里,我们死定了,不如省点力气,明天哭大声点吧……”
不同于地牢中的冷场,地牢外,谈话热火朝天。
“看好了,这一牢都是明天大宴的食材,新上位的玄魔君上爱吃新鲜的,到明天婚宴上再把几个小的弄死。”
“尊主不是下了禁令,不准吃没修为的凡人?只准我们努力修炼,吃光仙修?”
“切好了再送上去,谁吃得出是人还是仙?”
“况且,明天可是尊主大婚,请了九方魔君十万魔众,还能在婚宴上大开杀戒啊?”
第68章 凿开他
许是麻药太劣质,没能彻底昏睡过去,一直保持着些许微弱的意识。
他感觉到自己和妹妹被送入一处楼阁,四周吵闹不已,似乎在举行什么宴会。
不久,他感觉运送自己的东西停下,细雨一样的魔气扎在他身上,却又像畏惧着什么,不能近前将他撕碎。
蒙眼的白布落下,预想的面前烧着大锅、锅里浮起人头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男孩这些时日见了太多惨状,动了动嘴唇,连惊呼都出不来了。
他看向大殿上首。
那里坐着两个……男人?他分不清那是仙是魔,姑且称作为人吧,因这二位相貌实在端正,不像妖魔。
一人温润,白衫上遍布血点,一人妖异,黑衣的金线上暗红凝固。
魔殿有九级长阶,每一级都伏跪着形态丑陋、气息可怖的魔物,它们不能动弹,嘶声尊呼“尊主”“魔后”,但没有用。
每一级都有新魔倒下,都有新的尸体。
……魔杀魔?男孩混沌的脑子费力转动出一个词:内讧?
他悄悄观察殿门方向,绝望发现出口有什么东西在拦路。一个试图冲进殿内的魔物撞上屏障,瞬间成了一道黑烟。
“尊主!我们才是您的同族啊——”
男孩看见杀神手指轻动,群魔一片一片地被切成渣滓。男孩绝望得心里甚至平静了,又大着胆子,去看杀神旁边另一人。
那人没有参与屠杀,只是专心地……剥葡萄,手里捏着一颗,用魔气剥开果皮,挤出汁液,盛在琉璃盏中,然后很自然递给杀神。
殿内没有魔物,很安静,男孩依稀听见男人喊杀神——“吾主”?
又想起魔卒说过,魔尊不爱杀凡人。
男孩把头拧向杀神,结结实实磕响头:“尊主在上,我和我阿妹都是凡人,您就把我们当个屁放了吧!”之后他又哆哆嗦嗦说了些什么屁话,反正是一串夸赞感激求饶的话。
“年轻人,”男孩听见十分和煦的声音,“你磕错头了。”
男孩硬着脖子,把头立起来,听见杀神旁边那男人介绍自己:“我才是你说的‘尊主’。”
……那、那这位杀神是……?
魔后?!
男孩脖子僵了,凉了,完了,但魔主不再说话,取而代之的是一声“走吧”——来自杀神。他的声音不像男孩想的,妖魅或者凶狠,说不出具体什么感觉,总之是好听的。
男孩打了个冷战。
魔后在看他,不,是看他旁边一直在乱吼乱叫的修士,
他旁边那个一起被绑来的棒槌修士,正低着头,嘴唇飞快蠕动,念经般咒骂:“……伪君子!蛇鼠一窝!待我师长来,定将尔等挫骨扬灰……”
就像西瓜被切开,修士人头落地。
溅出来的血弄了凡人男孩满脸,却近不了罪魁祸首分毫。隔着血帘,凡人男孩看见一张朦胧的美人面。
被绑着送出魔渊的很多天后,见到五大宗的通缉画像,男孩才知道那位“魔后”是谁。
——傅云。叛出天下第一宗,堕入魔渊的疯子。画像远不及真人万分之一。
生得文弱昳丽,却爱杀人,仙魔都杀。有人坚称见过那傅贼,不过一个生得漂亮些的疯子,也有人说覆云真君是要证杀戮道。
男孩更愿意把那位叫杀神——天神的神。
他记得自己被拖出去时最后一眼,殿内全是血,不知等阶的魔物不知疲惫地往殿内冲,叫着“清君侧,杀魔后”……
魔后衣上金线吸满了血,可那双手仍是干净非常,握着一枚从某魔君体内挖出的魔丹。魔主凑近他,手指沾一点血,点在魔后淡色的唇上。
霎时间,血色晕开,昳丽得狰狞,满殿艳色都成了陪衬。
魔物死绝了,停下哀嚎,而后,男孩清楚听见魔主唤魔后为——“主人”。
*
将时间倒回傅云入魔渊的第一年。
彼时傅云正做客在那简陋的魔殿之中,盘腿坐在蒲团上,听魔主剥着葡萄,用谈论天气的口吻,剖析着成圣这条通天险路。
他们心照不宣,朝同一个目标奔走——成圣。
想成圣,就要得到天地承认。
青圣和剑圣都是只得了天道认可,严谨说只算半个圣者。
彼时傅云正被请进魔殿做客,听魔主这一番说法,点评正剥葡萄的魔主:“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魔主把正在剥皮的一颗葡萄自己吃了,然后说:“嗯,酸。”
两人处境颇为相似,一个魔道一个炉鼎,都是天道不容。
魔主并不藏私,说了方法:你我想成圣,只能指望下天地里的“地道”认可。
天道定乾坤规则,地道掌一方水土。魔主的意思是,只要将魔渊这方天地清理干净,将万魔之气炼化为己用,他们便是此地规则的缔造者。届时,地道认可,圣位自成。
“毕竟从没有规矩说过,圣位不能共享,对不对?”
傅云对魔主递来的黑葡萄敬谢不敏,自己慢悠悠撕皮,指缝浸满了血红的汁水,“想把魔气都吸来,为你所用,还有个更简单的法子。”
魔主:“你有愿力在身,我采补你,是想被剁成臊子吗?”
傅云终于将果皮撕扯干净,一颗晶莹的葡萄完整躺在他手中,就像他的眼睛,直直地、不加回转地,笑望魔主。
傅云到魔渊的第一年,广杀群魔。
魔魂无一例外,都是怨恨深重者,行事恣睢疯狂。傅云开始炼魔魂为鬼军,最先取用的一批,就是侵扰过凡人的。
魔主笑傅云假慈悲,傅云也不反驳,但第二日魔主就闭嘴了。
因为傅云开始用凡人成的魔来炼鬼军。
魔主献殷勤道:“你若是要修鬼道,我可以帮你寻一双鬼目,它看世间万物都是魂魄,脚下大地皆为白骨,实在好用。”
傅云神叨叨说:“何必鬼目,你看人间。”
除开杀魔,傅云并不约束魔主行踪,魔主一有闲暇,就去傅云洞府,他觉得太有意思了:寻常修士炼鬼,就是强行用灵力磨灭鬼魂神智,收进魂幡,可傅云走的路子却不同。
他用自己的神魂跟鬼魂斗。
准确说,是用自己的清明去熬鬼,将鬼魂引入自己识海,熬到对方怨气和抵抗全无,里边还有被他所杀的魔。
他要一道一道去磨,一遍一遍被拉入鬼魂的执念中。
共计一千八百只鬼,昼夜不停地诅咒、哀嚎、重现他们死前最恐怖的一幕。魔主曾经冒死用心魔窥探,只见傅云识海中心一点清光,在怨海里沉浮。
忽明忽暗,但始终没有被反噬,到后来,岿然不动。
除非天下最冷情、最清醒之人,谁能为此不动摇?
待傅云难得醒神,魔主就问他:“你要跟苍梧生一样,修无情道?”
傅云并不否认。
魔主眼中异彩连连,心道,妙。
无情道大成,要经过三阶段:无情,到极情,再到断情。看样子,傅云是想一举三得:炼鬼魂千军,沉浸千鬼执念,以至极情;同时淬炼神魂,到无坚不摧无动于衷。
傅云其人,奇人。
爱恨执拗,似疯非疯,完全是个魔道的好苗子,偏偏他周身全是灵力,功法尽出正派,还有心性——没有心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