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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主这时才知道,天灵藕做的壳子,是傅云给他准备的。
以身为囚笼。
天灵藕中地气、傅云散功的浩瀚灵气、愿力承载的人气,还有魔主的本源魔气——引四气合一。
天地契成。
这是天地法则之中最强的契约,因为集聚了世间最精纯、最强大的气脉。
天地法则见证,傅云散尽修为、给出灵物,赋予魔主形与力,此为“赋生”的因;而魔主付出余生忠诚,这是果。
因果对等,契约成立。
魔本无形,没有肉身能承载魔主这等修为的魔念,但天生灵物所铸的躯壳可以。
于是,一个修为尽废的凡人,拥有了一个修为通天的魔主为奴仆。
傅云没有违背承诺。
魔主要采补傅云,傅云就给他灵力。
魔主想要成圣,傅云也给他——主奴一荣俱荣,待傅云成圣,魔主同享圣位,如何不算如愿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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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主感受着神魂中那不容违逆的束缚之力。
他先是愕然,随即低低笑了起来,显得更加癫狂了。
笑完,他好奇发问:“如果我现在发火,不顾契约反噬,跟你一起死呢?”
“你会吗?”傅云反问。如果魔主是这样冲动、狂傲的性情,那他从魔殿出来第一件事该是杀了青圣,再冲上天,跟天道对咬。
但魔主没有。就像当年他反被傅云采补,见到劫云,第一时间不再报复傅云,立刻转回魔殿。
这是一只审时度势、野心勃勃的魔。
现在成了傅云的奴隶,魔主竟然不怒。
他只是收敛笑意,微微躬身,行了一个古怪繁琐的礼节。
“你真是个疯子。”魔主说:“主人。”
傅云问魔主不怒、不恨?
魔主却说,世上只有奴隶和主人,而他从诞生起就是奴隶,做天道的狗还是做傅云的狗,没有本质分别,今天技不如人,自然愿赌服输。
无非是换一副枷锁。
只是这道枷锁,是他亲眼看着傅云如何亲手打碎自身一切、又从血里造出来,然后戴在他的脖子上。
傅云看着他,没有胜利者的得意,只有无尽的疲惫和更深的决意。
傅云:“借你灵躯一用,然后你就可以滚出去了——为我护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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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气漫开,方圆百里笼罩其中,隔绝一切窥探与侵扰。
魔主退到洞府之外,不多时,听见里面细微的、撕裂的声响。
傅云分出一缕神魂到灵躯之中。
他要一处一处打通经脉。
亲手将这具修炼多年的炉鼎之身,将那壅塞之处,一点点凿穿。
他的肉身在天雷捶打中已变得坚韧,神魂在魔魂淬炼中已经无比强大,唯一阻碍前路的,就是经脉。
炉鼎妄图冲破化神瓶颈,然而经脉堵塞,无法容纳如此澎湃的灵力,最后只会爆体而亡。
因此千万年,炉鼎中无人成神。
而炉鼎洗髓,稍有差池便是经脉尽碎,道基崩毁。但傅云不再迟疑,他已经迟疑三十年了,他曾经接受了平庸的资质、命运、驯化。
神魂驱动着灵躯的手,毫不犹豫地落下第一“凿”。
割肉,剔筋,穿骨,探至经脉,如钢针同时穿刺神魂与肉身,每一寸血肉都在尖叫。傅云操控灵躯的手因此一顿,缓过片刻后,他继续。
天灵藕所剩的灵液紧随其后,补全破损之处,旋即下一击又至。周而复始,二十条经脉,却好像无休无止。
傅云不停下。
他不需要别人的灵骨、仙骨或者劳什子的天生剑骨。
就要这具生来被标记为“顶尖炉鼎”、被当作物品、被天道所限的身躯,要亲手洗干净其上所有烙印、所有滞涩。
千磨万击,锻出一副只属于他傅云自己的——通天骨。
要凭炉鼎之身,僭越天道而成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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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府外,魔主起初只是漠然听着。他见过太多修士为求突破,用尽各种惨烈手段,傅云此举虽狠,却也不算空前绝后。
但渐渐的,血气和生机蔓延到洞府外的天地,透过了禁制,竟让魔主空洞的胸腔生出一种奇特的感觉。
不是同情。魔不懂同情。
也许是触动吧。
傅云此人,明明拥有捷径——他是炉鼎,两个圣者簇拥他,少年天骄爱慕他,生死圣意,太一仙门培育他。
他可以走那采补天下强者的炉鼎道,只要停留在化神的前一步,世间所有被人贪恋的、渴求的,仿佛触手可及。
就像他名字中的“云”一样,浮在天边,为人仰望,只在青天之下。
可他偏要把手伸得更高。
偏要舍弃一切,重头再来。
魔主终究是没能忍住,一缕魔念悄然探入洞府。
他看到了一幅奇诡的画面。
两具相同的躯体,相对而坐。均是浑身浴血,痛苦扭曲了那张面孔,涣散了明亮的瞳仁,当然是不好看的,但魔主移不开神念。
一个是本体,皮肤撕开一道长口,不断渗出鲜血与灵光,流出血泪,却在微笑。
一个是灵躯,手掌极稳,漠然操控,在那血身的要穴上游走、按压、深凿。
他们彼此依靠,手臂交叠,仿佛拥抱。
那具曾被仙门豢养、觊觎、被当作精美容器的炉鼎身,此刻承受超越凌迟的痛苦。
“咔、嚓……”
又一处经脉被打通,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灵躯的手顿了一下,因为它怀中的本体终于发出了一声极低的闷哼,眼泪混着鲜血,从紧闭的眼角滑落。
手掌自上而下,拂过本体的脸,待其重回安宁,那双手又不加犹豫地,贯穿至经脉孔窍。
——撕开“炉鼎”的皮囊。
——你看见我的血、肉、骨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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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渐地,魔气和那两具身体没有缝隙地贴近,贴紧。
忽然魔主胸腔热了,空的一声,好像有一颗“心”在底下震动。
魔气仿佛成了血,被这颗“心”泵出,流过身体,令这虚假的、魔气凝成的身体感到温暖。
就在这突如其来的暖意中,魔主又感到了一丝温凉——是傅云本体流的血泪,被潜入洞府的魔气接住了。
痛到极致的肉身在本能地流泪。
洞府之外的魔主本能地抬手,一握。
“……”
这一意只想登上天,捅破天,万魔畏惧喜怒无常的魔种,低下头,去看空空如也的手掌。
他心中涌起的,是堪称贪婪的探究欲。
这时候,傅云在想什么?
痛苦吗?高兴吗?他下一步打算怎样?要怎样重新修炼?他……
他还在流泪。
魔奴的主人还在流泪,契约结成后,魔奴感到了相同的痛楚,尽管为保证魔奴有足够的能力护主,这痛苦是削弱过的。
在心里用了此生最温柔、最温和的声音,默念:别哭了。
忍一忍。
我陪你。
……让我陪你吧。
魔主被几滴眼泪、一身血,浇灌出了实实在在的人形,有了真真切切的五感。
一种奇异的联结感产生了。
仿佛那凿穿的不是傅云的经脉,也是他身上无形的枷锁;那重铸的不是傅云的道基,也点燃了他心中沉寂已久的某簇火苗。
魔种生于死魂。
魔主伴人新生。
他把洞府之中的魔气凝聚,殷勤地送给傅云咬,不知过多久,他感受到类似皮穿筋断的感觉。
他和傅云好像也融到一处了。
咚。
魔主听见这一声很轻的,又沉重的闷响。
洞府内,灵躯中的神魂回归本体。傅云脱力地靠在血泊中,气息微弱却悠长,周身开始自主吐纳魔渊中稀薄的灵气。
但还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