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主扫尾,傅云一路杀。
嘀嗒。
傅云走到每一层关押的炉鼎前。
他没有遮掩形貌。
死寂之中,只余长短不一的抽气声清晰可闻,还有随后,傅云问囚徒们的那一句:“走不走?”
细细的银镣铐锁着炉鼎们伶仃的腕子,并非为禁锢——那点修为早被废了——链子上缀着小巧的金铃,稍有动作,便是清脆一响。
听见铃响的炉鼎下意识朝傅云匍匐,腰弯下。
镣铐被傅云一剑挑断,并未伤到炉鼎手脚分毫。
炉鼎心惊于来人的相貌,确认着傅云的身份,他们惊疑不定,交换眼神。
走?
“可是,真君,”一炉鼎问,“我们还能去哪里?”
“从您叛出仙门后,仙门对我等炉鼎更是苛责,稍有犯错,就是送到这楼中好生教养……”
一旁有人和旁边人耳语,言谈中清晰说到“青云君,既然得了一身修为,为何不替炉鼎正名?偏要行那弑杀师长的畜生事呢?”
他们中有人坚信,同为炉鼎的傅云是来救他们、得善名的。有人是怕极了万鼎楼的手段,迟疑不前。有人是病得太重,不能动身。
傅云木灵闪过,病痛皆除,奴印不再。于是有人更坚信了,傅云是来救他们这群同族的。
傅云面无波澜地问第二遍,得到答案,依旧是不走。
领头的炉鼎见傅云面无怒色,也未曾动手,再次开口了。
他说,天生炉鼎经脉闭塞、神魄有缺,是为襄助修士成道,得来己身立足之地,人人都说,你是靠蛊惑师长、修习邪术走到现在,否则怎么解释你一身修为?
可我们没有您这般好的运气,能有师门垂怜扶持啊!
这话出来,有些想同傅云走的炉鼎也迟疑了。
傅云问了第三遍,改了一些说辞:“愿意走的,会有人送你们去凡界,不必当鼎奴过活。”
依旧有人选择留下,仇视地看着傅云。
所以傅云出了剑,剑光如秋水过隙,只是一个呼吸,数道细血线自炉鼎颈间浮现,血雾迸溅。同时响起的,是傅云一声:
“烧了。”
滔天魔焰从魔主指尖跃出,顷刻间吞没华美的楼阁、精致的器皿、挣扎的残躯与愚昧的罪孽——万鼎楼就跟着万鼎一起,化成灰烟。
傅云本就不是来救人,他是来杀人的。
拉这些人一把,不是因为同为炉鼎,只是因为生而为人。
可惜有人不想做人,傅云也就不劝了。
中间还出现一桩插曲。
那领头发言、质疑傅云修习邪术的“炉鼎”,是东华宗安插的探子。
他是炉鼎,和别的炉鼎同吃同住,只是不用供给八方来客,只“奉献”东华本宗修士。因此他十分得意,虽然被炉鼎当作同伴,但心里是瞧不起这些奴隶的,每有鼎奴想要逃跑、或有异心,他就是通风报信的人。
他不是死在傅云剑下,是被争先恐后向外涌出的鼎奴们踩死的。
*
傅云耳坠里陈瑞的胎光开始闪动。
陈瑞很不安——他听见了,傅云说屠灭兽宗。
而后傅云又来到陈瑞从没有见过的地方。
在见到楼中上百炉鼎时,陈瑞心中的不详感攀上顶峰。
他听见傅云三问“走或不走”,最后挥剑、纵火。陈瑞无声尖叫,可心底,却有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破开惊惧与血腥的迷雾,幽幽探问:如果我是他?
惊惧,对浓郁血腥气的排斥,和难以言说的向往共生……种种细碎矛盾的情愫,如同藤条般纠缠在一起,勒得他魂魄生疼。
如果……
如果这具身体一直属于傅云,是不是会更好?
陈瑞只是器物,温热时被人捧着,冷了便随意搁置。师门教他,要爱师长,爱就是把一身灵元欢喜地献出去。
他学得很好。
“我不会走,傅云。”
“我要和你一起,”陈瑞用尽力气嘶吼,发出有生以来唯一洪亮的大喊,“我要做你的人、和你一样的人!”
这或许能算作他们之间第一次真正的交谈。
傅云的问话辨不出喜怒:“我要你做什么?”
陈瑞肆无忌惮:“我的资质是上乘的!采补我!随你怎样都行!” 那声音不再是情欲的呐喊,只是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嘶鸣。
他想把一切都给眼前的男人,只要傅云愿意用这具身体,只要傅云用这具身体活得不像他!
陈瑞在发痴。
傅云问:“‘送我你的身体’?”
陈瑞以为,是傅云夺舍他、占了他身体,但当傅云从储物袋中取出了一具肉身时,他才意识到,不是的。
傅云没有夺舍陈瑞。
陈瑞从来不是傅云。
傅云扼住了陈瑞肉身,将它轻松提起,移至与自己目光平齐的高度。那画面无比诡异——陈瑞自己的躯壳,被另一个人如此随意地掌控。
随后,傅云将肉身朝着陈瑞胎光所在的方向一抛。
神魂如受牵引,倏地没入躯壳眉心。
因果再次交换,陈瑞做回了陈瑞。
“我不要你。”傅云笑说:“不滚就去死,陈瑞。”
陈瑞打了个寒战。
梦彻底醒了。
第72章 桃花送君
梦彻底醒了。
陈瑞会回到那种日子——每一个身边人都告诉他,炉鼎,淫乱,类同法器,虽有神智,但也只是方便听人调令、为人取用,就如同那些天材地宝一样,这是天定的。
他们还会说:你啊,就是心气太高,想法太多,所以才悟不了道,所以才痛苦。
每个人都会告诉他,要认命。
“我知道,你看不起我!因为我修为太低,无能,识人不清!”
陈瑞朝傅云的背影大叫,他从没有用过这样宏亮的声音跟人对话,就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傅云听见陈瑞歇斯底里,竟然转过身,不仅给了陈瑞正眼,还相当平心静气:“继续。”
陈瑞眼睛渐渐红透了。
“但是像我这样的天赋,这样的处境,能遇到殷明羡……一个元婴修士,说看重我,爱我,要带我走……我怎么能不抓住?我怎么能不跟他走!”
“嗯。润润嗓子。”傅云听他吼得声音嘶哑,传过去一丝木灵,然后问了一句:“你怕死吗?”
陈瑞像被掐住了脖子,声音戛然而止。他嘴唇翕动几下,脸上闪过慌乱、羞耻,最终化为一种不知是哀求还是凄苦。
他问:“真君,谁能不怕死?难道因为我有求生的本能,您、您就不愿收留我了吗?” 他终是忍不住,带着哭腔辩驳,“您有通天修为,自然不惧他们!可我不能……”
“我不是你啊,傅云!”
傅云脸上依旧没有太激烈的表情,“我也怕死。”
陈瑞一愣。
傅云说:“但我想活,胜过怕死。陈瑞,我看不到你这种决心。”
陈瑞:“……什么决心?”
傅云:“以为我夺舍你的时候,为什么不反扑我、只乱叫?看见我用耳坠的魔气杀你情人,为什么不用耳坠的灵力反杀我、只是哭?想让我带你走,又为什么只求我?”
陈瑞:“因为,你会杀了我啊。”他迷茫又绝望:“难道我还能逼你,我可以?”
傅云:“修界几千炉鼎,为什么我偏偏替换你?你竟然看不出,你对我很特殊?”
陈瑞:“真的吗?傅云,你真的、我真的是你……”
陈瑞忽然听见心底一个声音。
“你明明只能敬畏他。”那声音说。“为什么要爱他?”
陈瑞:“我,爱他……?”
陈瑞在发痴,一动不动。傅云封了他灵脉,他不动,满脸情愿;毁了他修为,他不反抗,只是喊痛,想抱住傅云。
陈瑞其实听明白了,傅云说的决心是什么意思——你想活,那就抱着去死的决心,去杀了仇人,而不是寄希望有一个“良人”。
但三言两语,陈瑞又想让傅云做他的“良人”。
他的明白只持续了一瞬,痛楚和虚弱潮水般涌来,他又本能地看向眼前唯一的光——强硬、冰冷、残忍,却也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他又想求他了。
傅云看着那双重新蒙上水雾的眼睛,随即,弄晕了扒上来的陈瑞,轻车熟路,把人封进阵法空间关着。
“主角。”他一哂。
系统:“我真想查查主系统成分……这种‘主角气运’拿来有什么用、陈瑞怎么可能拦你成神……退一万步说他拦得住你成神,可是绝对拦不住你发疯、呸,不是,干翻天道……”
系统懂陈瑞行事的原因:他出生起听到的每句话都在说,你不必承受历练之险,不用勤修苦练,不要自视甚高。每个人都在引诱他,下落很轻松,没有人会想回头,哪怕想也回不去了。
只需要把自己交给会“接住他”的大能。
系统想,东华宗那炉鼎有句话没说错,傅云确实出身要好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