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为狼群咬死主人的小孩哀嚎,说残杀弱小是一种罪。对妖来说,道德这种脆弱的东西只会妨碍生存。”一诛青说:“案子递到了妖宫。”
影子:“你怎么判?”
“兽性超过人性,妖驯养人,人性超过兽性,人就驯养妖。我都要。”一诛青说:“我要融合,老妖怪们让我去死。”
影子:“骂你困于私情?”
一诛青:“私情?我对人?恨也算私情?和你没关系。”
影子笑起来,短暂,没什么起伏,是他记忆里傅云常用的那种调子。
“恨人,怎么又要化成人形。”
一诛青:“因为人的身体好用。五根指头,拿东西,用工具,探温度,分食物,都很方便。但老头子们不接受,他们拒绝人的所有。”
“他们说妖学人,心眼却学不全,最后被人骗去当牛做马,妖界就不让随便化形了……大臣里只有牛和马对这说法有异议。”
一诛青更加焦躁:“我不可能杀光那群老贵族、臣子,除非你……”他反复说:“做我妖后,生下混血,至少需要几十年,所以你至少得生几十年……但你太瘦了,得再养一养……我不是怕你死了,只是要考虑妖界的未来……”
“琉璃宫白天反光,聚不了热,晚上太亮,还得再改建……”
影子没有回应他。
就和梦里一样,在一诛青癫狂地自言自语中,影子慢慢不见了。
一诛青这场蜕皮磨了很多天,结束之后的那个清晨。
他带着新生的鳞片闯进妖宫,卷出来他灵脉被封、形同凡人昏昏欲睡的未来“妖后”。
“我带你去看花。”
那是他小时候最爱去的地方。
行宫园林中全是绯红硕大的花朵。
妖界没有温和的花园,能活到现在的花妖跟羸弱搭不上关系,它们缓缓蠕动,肥厚的花瓣都是骨头跟尸肉养出来的。
花们朝一诛青开合花瓣,里边密密麻麻的小齿若隐若现,像是在笑——恭迎妖皇。
一诛青带着傅云走入花海深处。行宫没有翻修过,路不平整,人的脚踩上去是软的,能陷进去小半个脚背。仔细看,土里是层层叠叠、腐烂发黑的花瓣,中间夹杂着细小的白渣子。
廊外刚下过一场急雨,留下满地水光,一诛青牵着傅云,廊下的花被叶片簇拥,边缘沾着被雨水晕开的赭红。
土的腥气,草被雨水打烂后的涩,绯花吐露的香气,全都糅在一起。
一诛青只闻见傅云的呼吸。轻且缓慢。
他的背贴着一诛青的胸膛。
“有时候,”一诛青在摇荡的花海里狂热地分享,“每次我觉得撑不下去,就来看花。要么花吃掉尸体,要么尸体毒死花,弱肉强食,无关善恶,妖界很简单。”
最安全、最安静的花厅在中央。
走过去需要经过一段回廊,墙壁和地面由特殊的石材砌成,任何声音落入其中都会消失。一诛青以前每每闯祸,就会被关在这里,直到学会控制所有的声音。
他在绝对的寂静中吻傅云。
唇舌的碰撞没有声音,只有触感被放大。在这里,一诛青依旧没有碰到傅云的抗拒。但只有被动承受的柔顺。
如果按照人族历法算,很快就要到过年了。
一诛青没有问“花好不好看”,他不问,傅云就不回应,他不说来看花的缘由,傅云也不多问。
快到行宫出口时,傅云的余光里忽地撞进一角红色。
廊外石柱上,贴着一张红色符纸,墨迹淋漓,上面写着“家”。
雨打湿了纸,一点墨迹晕下。
“冢”。
一诛青目光从那红纸上扫过。
他忽而说:“今年之内,我们生个小皇子,安一安那群老妖怪的心。”
第74章 梦杀妖皇
傅云仍旧依恋地贴住一诛青,蹭着胸口仰头,仿佛一诛青是他全部的依靠。
一诛青用手指撬开傅云的嘴,另一只手掐住傅云的腰腹,拇指快要掐进肉里。
“吃下孕丹,你会怀一堆卵,很多,把你的肚子胀满,然后再生出来一堆不知死活的蛋。”一诛青问:“这样,你也肯生?”
傅云反应依旧,一诛青就忽然扒开他眼皮,逼近了看眼神,鼻尖几乎要碰到傅云的睫毛——他觉得傅云又在玩他,眼睛里又在酝酿什么坏水,只不过扮成柔情似水流出来。
傅云被迫睁大了眼看他。那眼里没有杀意,也没有恐惧,倒像是……被弄得不舒服了,带着点埋怨,一点失真的、水汽氤氲的嗔怒。娇气。
尽管现在是人形,但一诛青浑身都缩了下,就像鳞片同时被冷意撬开了。
一诛青凝视傅云许久。
几天后,平静数日的妖宫里,出现了三两只幼崽。
就在这周的朝会上,一诛青安排了一场朝贡,让各部妖群献上子嗣为质。妖宫就此不是多了几只崽子,毛绒绒的,带鳞片的,长角的,个头都不大,走路还跌跌撞撞。
它们被各自的族亲送来,挤成一团,茫然四顾,不敢乱跑,也不敢叫唤。
奶腥味跟灰尘撞到了一块。
日子就这么滑过去,幼崽们渐渐熟悉了环境,胆子大了些,会在宫苑里小心地追逐打闹,发出细细嫩嫩的叫声。一诛青有时处理完那些永无止境的争吵,会过来,也不做什么,就隔远看着。傅云大多时候待在室内,偶尔出来,坐在廊下,幼崽们偶尔也会趴到他腿边。
这个午后,一诛青从一场冗长的议事中脱身,提前回了妖宫。
宫殿很安静。
青石地上,廊柱边,花草旁全是血。
傅云杀光了妖崽子。
他面上几无表情,没有快意、残忍、冰冷。就只是……平静。
一诛青不由自主抬动了下嘴角,不是笑,是肌肉不受控的细微抽搐。
一诛青:“你醒了。”
他从傅云身上感知到的不是灵力,亦非威压,而是圣意。
那圆融、浩大的圣意,无边无际,蕴着生与死最本源的轮转之意。这圣意出来,不用多问,一诛青知道他眼前是一位圣者。
傅云什么时候成圣的?因为杀了这些崽子,还是在更早的时候?……也不重要了。
反正,一诛青早知道所有都是假的——傅云的温顺、附和跟依恋妥协,假得不能再假。
因为最开始给傅云喂的同心蛊,就是假的。
“我就喜欢你假模假样,说爱我的样子……”他像是说给傅云听,又像是说给自己,边说边笑,像是要把什么粘稠的东西从喉咙里刮出来,把蛊虫的真相抖了个干净。那不是什么同心蛊,是用蛇血和糖炼出来的一颗妖,蛇血可以补身,糖嘛,甜得很,可以补心。
傅云没有太大反应。
一诛青嘴角扭曲的笑慢慢凝固,一点点垮塌下去。
“你早就知道,那不是蛊。”
傅云:“蛊宗圣子是我的人。”
一诛青笑了,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光亮反复闪动,里面什么都有,痛苦,愤怒,自嘲,扭曲成一团,最后竟然奇异地,透出亮得骇人的……喜悦。
“所以你看着我……” 笑声骤然停止。他扑上去,无果,被浩渺的圣意震开,吐血,无所谓了。“看着我跟个傻子一样!你又是这样!”
面孔扭曲。焕发奇异的光彩。濒死回光。
傅云看着他狂怒、耻辱、骇然、惊叹,再到解脱,说是岩浆胡乱沸腾也不为过。
一诛青脸上的狰狞一点点褪去,胸膛剧烈的起伏也慢慢平复。他靠着背后的廊柱,坐在地上,没再试图起来。
一诛青彻底安静下来。
许久。
“我没有抓你的妹妹,那个小萤是假的。”
傅云说:“我知道。”
一诛青:“在你见到她的时候?难道兄妹间还真有感应啊?”
傅云:“你不可能拿到我兄弟的血,也推算不出推算出傅萤在哪里。”
一诛青:“所以,你骗了傅萤,还是杀了傅家的崽子……我以为你会无条件答应你妹妹所有呢。为什么没有?”
傅云:“因为我最爱自己。”
一切可能威胁到他的祸根,都不该留。所以傅云没有放过那些和他血脉相连的婴儿,没有把他们送到谢家城,只是送他们上路。没有痛苦。
一诛青发出“嗬”的一声气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呛住又像是笑,接着笑声变大。前仰后合间,蛇尾拍打间溅起血沫尘土。
一诛青问:“你已经成圣,何必再来妖界?”
傅云答:“我要用你的血脉来炼剑。”
“猜到了。” 一诛青闭上眼,又睁开,目光有些空茫,穿透了眼前玲珑宫墙。“你想要我的血,可以。”
“你给你妹妹唱过的歌,就是四年前,你杀完你爹,躲在东南的那几天哄她唱的,再唱一遍。给我。”
过了几息,傅云嘴唇微动。那调子很轻,很缓,带着一种遥远的缱绻,在宫苑里响起。
一诛青靠着廊柱,眼睛半阖。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傅云的脸,破碎的宫苑,地上小小的躯体,都像水中的倒影,被投入了石子,一圈圈荡漾开,变得虚幻不真。
歌声停了。
“我是在你梦里。你造出来的梦。”一诛青笃定。这种沉入梦里的感觉他很熟悉,毕竟,他曾经睡过二十年。
那为什么现在才发觉?
不重要了。不会有人在意。
一诛青说出他最后一个问题:“把我拉进这个梦……你是怎么做到的?”
“不是我把你拉进了梦里,这就是你的梦。”傅云说:“你喝过我的血,你知道的,用血能做很多事。”
一诛青回忆,“不可能。我的嗅觉不会错,能分出血的味道,以前咬你那么多次,也从没有吞下去过……”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