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还在发呆的修士们终于反应过来——反应过来的方式是往后缩,缩得快的已经退到了仙台边,缩得慢的还在原地发抖。
傅云看着仙台最高处。四大宗门的大能,一个不少。太一,兽宗,北狄,西境,还有残留的东华势力——不久前还在天殿里密谋、还在盘算怎么利用凡人、还在笑着说什么“静待”的大能们,此刻全都僵硬地站着。
他们并不想来。
可傅云从天上下来的时候,正巧,剑气砸毁了天殿,险些把大能们的天灵盖都掀了,能站在这里的都是没被劈死的。
他们动不了。
化神也好,真神也罢,在傅云面前都像被掐住脖子的鸡。
兽宗宗主跪下来。
“傅云——上神——”他的声音发抖,“我们可以谈!善待凡人,我们还可以自损修为,可以加固仙凡结界,可以另立制度——”
跪在地上的人说得很快:“只要你放过我们,我们可以让出灵石矿脉灵田,让凡人——”
也并非所有大能都这般没骨气,至少有几个明知境界差距,还是孤注一掷,冲向傅云。
他们傲慢,到死亦然。
上位者的承诺和哀求是不可信的,他们作为规则的制定者和受益者,早已熟稔怎样用自己的意志影响众生,他们会跪下,哀求,哭泣,但那些眼泪你一颗都不能信。
眼泪只是算计中溢出的毒液罢了。
这一千年,不是没有大能立法度、设结界、四处巡视,避免修士惊扰凡人,可这一个千年已经过去了,人心变了。
一个接一个。曾经俯视众生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变成尸体,倒在仙台上,血从石砖的缝隙流下去,蚂蚁们欢呼雀跃。
仙台上满是仙人。
这是千万年来,天地中第一次有仙神祭人。
仙神死了,只剩凡人,自然也还会分出等阶。但面对王侯将相,至少人还能高呼宁有种乎,而不像面对仙君神尊那般了。
傅云再请普通修士自刎。
傅云杀完上仙就走下仙台,周身并无灵气,圣意和天威已然内敛,手中芸剑犹自滴血,朝向跪伏的修士与堆积的尸骸。傅云再用灵力托着他们一个个站起来,有人瑟瑟发抖,有人低声咒骂,有人木然如偶。
他们未必无辜,傅云也没有时间审判这些普通人,他只是觉得自己是杀人,不是欺人,让人跪着受死,不太成样子。
可见傅云挨骂挨得不冤。
突然开始下雨了。
天雷劈了傅云百道,黑云经久不散,现在忽然下起来,也不知道天上两位又起了什么争执。总之天地的事傅云管不着,他只能做人事。
……虽然,在人眼里,他做的都不很人事。
在退散的修士群之中,却有一人朝傅云走来。
他的脊背微微弓着,步履不快不慢,像是走在太一内务司那条走了几十年的青石径上。
穆平宁,从前是傅云的师兄,现在是散修盟的一员。
“云主,我代散修盟而来。”穆平宁说:“李参、花知几个不想和您对上,托我带来他们的神魂与您。”
魂石递给傅云,旁人的事交代完,穆平宁要来解决自己的私事了。
穆平宁踏上仙台的第一级台阶。
“云主的道,是杀尽仙神,归还天地,我是修士,理当在此列。”穆平宁道:“但我有几句话想和我的傅师弟说。”
他说“傅师弟”的时候,摸了摸鼻子,是不大好意思的表现。背过身去,跑到仙台之上,朝傅云挥挥手,然后很正经地做出一个剑礼。
是请战之意。
这个距离,傅云一息可至,一剑可斩。
穆平宁站定,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露出那张平凡的脸——眼角的细纹,眉间的川字,下巴上怎么也刮不干净的胡茬,很符合人印象的杂务弟子,看见这张脸就能看见一辈子了。
“五年前,太一最乱的那阵子,你帮我查清了我哥的死因,帮我假死出宗,送我去散修盟。”穆平宁说:“我过得很好。多谢你。”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有点遗憾。”
他抽出腰间的剑。那把剑很旧,剑鞘上的漆都磨掉了,露出底下的木纹。剑尖指向傅云,刻纹里的积灰被雨水冲洗。
傅云记得这把剑。以前,内务司的值房里,穆平宁每晚都会擦剑——别人的剑。他的剑就搁在墙角。傅云问过他为什么不擦自己的,穆平宁说又没人找我比剑,懒得擦。
“不为了活命,不为了仙门,不为了什么道——我们来打一场吧。”
穆平宁说完,有点怂了,立马强调:“只比剑术,我不用灵力,你也别用哈。”
傅云重新站上仙台。
“那你别哭,师兄。”他朝穆平宁笑。
不曾留手,剑起剑落,三式过后,穆平宁的剑被震飞。穆平宁大口喘着气,雨水呛进喉咙,他咳了几声,却笑了出来。
“值了。这辈子,值了!”
他的剑刎过脖颈,用血开锋,不再蒙尘。
“我知道,你在走你的道。”穆平宁脸上全是雨水:“我也知道从今以后,世上再没有我的师弟了。”
“傅云,前路太远,你要珍重。”
许多年前,他们都还不到二十岁,逼仄的值房里穆平宁擦完最后一把剑,转头问昏昏欲睡的傅云:“怎么还不走?”
傅云不承认自己犯困,立马正襟危坐:“再看会儿书。”
穆平宁随手把灯拨亮了些。他们并肩坐着,各自做着自己的事,窗外是太一似乎永不熄灭的灯火。
傅云熄灭了所有的火。
他是一个幽灵,无处不能去,无仙不可杀。有修士请战,他就将修为压到同阶,没有,他就干脆了结对方性命。眼睛越战越亮,剑越杀越亮,天光也越来越亮。
傅云杀了一天一夜。
芸剑杀皇帝,杀龙脉,杀乱世,杀仙杀魔杀奸邪也杀英雄。傅云毁灵根,毁仙门,毁守山阵法,毁藏书阁毁修炼典籍,只剩灵气,归还于天,重落于地——傅云要此后无仙、妖、魔、神、圣,唯有人。
人若有心,便能反抗。
杀到天亮时,傅云捡起一个剑修的剑,那剑修还没死透,手还握紧了剑。见傅云低头看他,他眼里闪过一丝恐惧,以为傅云要夺剑。
“魔、鬼……”但他终究无力脱手。
剑已经看不清本来面目,被血糊了厚厚一层,有傅云的,更多是剑修自己的,还有死战中伤到的其余人。
傅云擦干净剑,露出下面锃亮的铁,再放回剑修手里。
剑修的喉咙中忽然发出嗬嗬声。
他用手肘勉强撑起上半身,去扯傅云的裤脚,急迫地问:你刚才杀我用的那一式,叫什么?告诉我,求你!
他见到傅云停住脚步,回应了他。
那一式,名作煎人寿。
虽然听起来很像是傅云随口取的,因为傅云诡异地顿了一阵……但能得到傅云的敷衍,修士不知该恨该喜。
只盼来生不再见这杀神了。
……欸,还是见见吧。
不见傅云,该多无趣。
*
谢昀没想到自己才去魔渊巡游一天,回来世道都变了。
“仙门皇帝”一夜间成了“丧家之犬”,谢昀适应还算良好,一路拨开死人,去找罪魁祸首,手上不免沾上了血。
清洗符瞬间干净了手,唯独指缝里还残留了些血丝,谢昀正要清理,见到前方人影时,立刻止住了手。
傅云先于他飞升了。这是谢昀第一个想法。
第二个想法:仙还能伤到神?
傅云浑身是血,谢昀半空中闻了闻,确定这些血里也有傅云自己的——傅云再像神,终究还是人,昨日几个化神拼死反攻,他也中了几招几剑。后面又连杀了一晚上,没来得及处理好伤口。
谢昀拿着剑,给自己捅了相同位置相同数量。
谢昀:“我来赴约。”
生死之约。
傅云:“不怕死?”
谢昀:“你知道的,我是仙神,收了仙家的愿力,现在总得做些事嘛。”
他是来保修界剩下的普通仙修的。虽然、好像……来晚了一点,不过,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嘛。看,傅云还没杀完呢。
“你的招数我年年研究,日夜想破解的方法。”谢昀道。
“你破解此招,我有千万招数等你。”傅云道。
谢昀倒也不强行辩驳:“论剑意论术法,你胜我;论修为算对半开;论气运,你我谁都杀不了谁。不如换一种比法。”
“论道。”谢昀说:“节省时间,各自问一个问题,谁道心有损,谁自杀。”
他们都是坚信自己的道,走在自己的路上的人。如果道心有损、到自己都怀疑自己的地步,那去死,还算是保有尊严的做法。
谢昀:“你修人道?”
他算是第一个说破傅云道途的人,所以傅云露出了和善的笑:“你修无情道?”
到他们的境界,谎话真话能够感知——不同心境传达出的气息是不同的,虽然不完全准确,但作为参考没问题。
何况既然应下了论道,也就没必要耽误时间、弄虚作假了。
地上坐了两个人,修为是此界的巅峰,姿势一个比一个不成样子,谢昀坐在树干上跷二郎腿,傅云靠在对面树边,全身软腾腾地陷进去。
是谢昀先来问的傅云。
二郎腿放下了,假笑挂起来了。
“你恨仙恨神,我能明白,但你对凡人的爱——真的存在?”
“你爱的凡人,许多有和仙人同样的野心、恶心,为什么杀善仙救恶人?”
“因为你看见的,是那部分可怜的、善良的人,因为只见凡人求生,不见凡人吃人,就认定自己爱所有凡人了吗?
傅云说:“吃人的凡人。你举一个,我再来论。”
谢昀:“凡界有一县城,大旱三年,大户囤粮抬价,穷人卖儿卖女。后来灾民冲进大户家,杀人分粮。后来,杀人的灾民有的成了新大户,有的还在讨饭。又是一年旱灾,讨饭的去抢大户的粮,却被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