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了多天假,今天不能不去内务司。
因为今天是发灵石的日子。
天不亮,傅云冷水洗一把脸,脑子清醒了些,但照镜子的时候他发现脸色太白,只能用火符暖了暖脸,造出血色。
现在青圣还没找来,证明傅云逃脱成功了。
神魂受损的事绝不能被任何人知道。
踏入内务司,数名弟子正在清点灵石,见他进来,躬身行礼,目光却有些闪烁。待他走过,身后传来低低的絮语:“是他吗……赵长老刚才吩咐……”
按宗规,傅云身兼青圣峰弟子与内务司执事,理应领取两份灵石。
“近日宗主再提节俭,宗门开支缩减,尔等内门弟子需体谅上意……”
赵长老笑眯眯的,脸上油光锃亮,精准照向傅云:“哦?云师侄来了。我正要告诉你,你是几十年的前辈了,当为表率,接下来半年,你的份例暂且减半。”
当日傅云拒绝赵长老劝说、非要入秘境,赵长老很是不满,不好直接撤了傅云的位置,那就克扣用度。
这还真捉住了傅云的痛处,他很穷。
这些年的积蓄,一半兑换术法符箓来自学,一半送回傅家,不是因为顾念家族,只因为同母所出的小妹还在府中。她和他母亲一样,是炉鼎。
傅云不愿她草草嫁人或沦为鼎奴,要傅家保她安稳。作为交易,灵石得分傅家,偶尔还要帮他们牵线长老。
弟子各自领完灵石,散开了。
“脸色怎么这么差?”
问话的人是内务司的穆执事,傅云的熟人,也是老弟子了,快要百岁,修为滞在金丹,和傅云处境差不多。
穆执事半玩笑半认真:“我看看……脸都气白了。赵长老抠了多少灵石,我给你补上?”
傅云说:“只是秘境受了点伤,还在休养。”
穆师兄一边将调息丹药塞给他,一边低低传音:“赵林肚皮比海肥、心眼比针小,你又不是不知道,非去秘境历练,驳他面子,还要我帮你弄两个名额。什么情况?”
嘎嘣,傅云嚼碎药,吞下去。“师兄的丹术又精进了。比上次好吃。”他笑说。
穆师兄:“别打岔。”
傅云抿了抿嘴,吮完残存的甜味,草药的苦就漫上喉咙了。
他不再笑,斟酌词句。“穆师兄,我就是……还有点不甘心。”
“师兄教过我,天资寻常的人最不能有野心。不招天才笑话,不惹庸人忌惮,路才能走得顺些。”
傅云苦笑:“可能我就喜欢自走苦路吧。”
内务司是世俗经营的地方,进这儿的弟子没一个是想修行、能修行的,不过贪一些灵气丹药,苟活些岁数。
穆执事心里有点感慨。宗门按修为论资排辈,傅云比他修为高,又是青圣座下,但几十年始终叫他一声师兄,给足他面子。
傅云说真话,穆师兄也还他真心。
“不甘心是好事,是你的心还没死。”穆师兄说:“你想重拾修炼,也好,别像我一样,不去擦剑上灰,只给人擦屁股,汲汲营营……”
傅云神色一正:“我不觉得打理俗务、与人周旋便是钻营,该被贬低,总要有人去做这些的。不过各有取舍。”
穆师兄:“行了,你最会说漂亮话。答应我一件事。”
傅云很认真:“你说。”
穆师兄:“等你成了真君,给我留个掌事的位置呗,我也想学赵林,活到老贪到老。”
他提前贿赂傅云,从里兜倒腾出丹药,居然还有颗元婴丹。傅云一怔,要给他灵石,他摆手,说是我借真君的,以后要三倍、不五倍还啊。
“还有一件事,”穆师兄说,“赵长老不好,但司主还是很维护你的,上周他还专门问起来你。”
傅云说:“我会去拜见司主的。”
穆师兄来见傅云一趟,鼓鼓囊囊来,两袖清风走。他说他还得去慎刑司一趟,就不送傅云了。
听见慎刑司,傅云的笑不见了。
每个大仙门都有不能公开的死人,斩首,碎魂、灭口,有伤天和,需要不怕脏的弟子来干,万一杀错人,东窗事发,也还有背锅的——没天赋又没背景的人想留在仙门,总是要做出选择、总是没得选。
傅云问:“又出了什么丑事?”
“慎言。”穆师兄飞来一片树叶挡傅云的嘴。“我偷偷告诉你……不是咱们宗的人。”
“就昨晚,三仙门合作,以‘合欢入邪道’为由清洗其全宗,有几个高层押到了司里审问。”
傅云:“既然定了罪,老规矩该直接搜魂,当晚结案,怎么今天还要审?”
穆师兄面上闪过一点讥讽:“搜魂容易致死,但高层里有一个炉鼎,某位长老点名要她活。”
世间炉鼎少,炉鼎修士更少,八成去了合欢宗。
傅云知道,几大宗表面反感合欢,暗中却纵其扩张,多吸纳炉鼎。合欢为自保,会定期输送自愿的炉鼎到大仙门。
现在屠宗,不是杀鸡取卵?这样着急是为什么?
司主不在宗内,傅云递完拜贴,就窝回自己住处。
反正这个月的灵石已经扣了,他没必要去内务司干活。
眼下有更重要的事。
傅云凝神内视,仔细探查被灵刃伤到的神魂,之前觉察的异常灵力不是错觉——神魂中有一道隐秘的禁制。
禁制的气息春水般温和,包裹住的一片神魂强韧。温养神魂绝非易事,动辄以年计算,禁制潜伏识海的时间恐怕很长。
但傅云从没有察觉过分毫。
设下禁制的人,要么修为远超他,要么和他足够亲近。
因为受过冲击,禁制显出一丝松动。傅云正犹豫要不要解开它——
“笃、笃、笃。”
均匀的三下叩门声,打断沉思。
傅云在外设有阵法,知道来人是谁。谢昀。
他正要起身,忽然身体僵住,而后踉跄一步,跌回床上。
——主奴契约在震荡。
那被囚禁的妖奴趁傅云神魂受创,不惜燃烧精血,疯狂冲击契约,滔天的恨意与重复的心声顺着契约,反噬、反回给傅云。
妖奴的心中在渴求。
它感知到命定之人的气息。它知道谢昀来了。
谢昀会救它。
它恨傅云。
“五师兄,我知道你在。”谢昀就在门外。“听说你从秘境回来一直养伤……”
谢昀的话傅云已经听不清,妖奴杀敌八百自损一千,也要挣脱契约,靠近它的命主。
傅云喉头一甜,他咽回去血,可还是有几丝溢出来。脸色和纸同样白,一双眼睛却黑洞洞的,说像妖魔也不为过。
妖奴的心音变了。
“解开契约,再求饶谢罪,我饶你一命。”它森冷道。高傲地与傅云交易。“我的命主就在附近,别让他看见你这幅脏样——”
第20章 交尾臣服
王翠是一个普通外门弟子,普通的内务司杂役。
今天不太普通——她最喜欢的执事师叔被扣了灵石,脸都被气白了。
问了一圈才知道,不是气出来的,是在秘境受了伤。
以前王翠做任务伤到根基,药迟迟批不下来,是师叔拿出私藏给她应急。
王翠高兴懵了,嗷一声哭喊“师叔以后你就是我亲叔”,傅师叔没搭理她,后来才知道师叔比她还小三岁……
王翠给师叔写过信,表达感谢,但总是没有回应,可能内门规矩严,师叔不便与她多接触吧。
几个受过傅云恩惠的弟子头拱一起,小声商量:“穆掌事说师叔中的是寒毒,痛经药有没有用啊?”
“我还有块暖玉,但师叔从不收我们的礼,怎么办?”
“那就托个圣峰的人帮忙,把药带进去……”
谢昀就是这时候来内务司的,他找傅云,但被弟子围住,正准备问“签名还是请教”,弟子请他捎东西。
——外门弟子没机会见谢昀,只看他身上令牌认出是青圣峰的师兄,怯生生来求他。
谢昀听完事情原委,笑着答应,搂着一堆低阶丹药法器,心想,这些东西,傅云怕是看不上。
本打算丢了,但忽然想再看看傅云“弱不禁风、面白如纸”的惨状,朝副峰走去。
*
谢昀在门外。
妖奴在反攻。
傅云强引心间精血,勉力镇压。
床榻凌乱,血迹斑斑,不能见人,更别说见谢昀——傅云是绝不想在谢昀前展现狼狈的。他闭门不出。
“师兄有要紧事?”谢昀的声音慢悠悠透过门扉传来。
傅云:“要沐浴更衣。”
谢昀:“……”
谢昀:“我给师兄带了治寒毒的药,放门口了。”
傅云和和气气说“多谢师弟”,谢昀这时才慢条斯理说“是外门的王翠等人给师兄的”,傅云默了。
他后悔跟谢昀多说了句好话。
谢昀放完东西还不走。
傅云说:“慎刑司的消息,你要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