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
呢喃如同瘟疫,传染给另一人,另一人说“菩萨保佑”,窃窃私语、祈祷、哭诉蔓延。
人群聚拢。
青生将傅云挡在身后,面朝凡人,不做反抗。
他卷袖露臂的同时,傅云操控木灵,杀光这群人。
血溅到青生脸上。他怔愣一下,本能地蹭一点血,想送到口中,很快又忍住这冲动。
“你不用救我。”青生说:“我有木灵护体,血肉会重生,足够喂养万万人。”
“你在纵容他们的贪恋。”傅云打断他。
青生是在救人吗?他不反抗,不迁居,不掩藏,一面旁观自己被吃,一面旁观来人哄抢。
仙人肉的传说,在乱世有如鸩酒。
“给他们一点畸形的希望,看他们因争抢去死,或者长生在乱世。”傅云求教:“老师,你这样也能得道吗?”
此前轻松闲适的氛围荡然无存,周遭木灵流转一缓。
果然,“道”是青生最在意的。
青生反问:“你今天杀人,是有道心的感悟吗?”
傅云:“我心里很生气。因为你。”
青生:“嗯?”
傅云:”你让这些人撞见我,又是想看什么?再等我断一条手臂,给你收藏?”
青生一怔,斩钉截铁道:“不是。”
傅云:“你发天道誓,说谎你不能成圣。”
青生好无奈地发誓。
傅云有了定论:“那你就是纯粹犯贱了。”
在青生因为这粗俗的表达再怔住时,傅云走到他身边,将手贴上他后脊,亲昵地说:“与其养那群贱人,不如只养我。”
青生:“但……”
傅云直接从后搅断肋骨,抓向青生的心。
他猜想灵台在的两处位置,心脏就是之一。
第25章 梦醒时分
搅弄一番胸腔后傅云发现——是空的。
青生的心是空的。
青生这时才能说完:“但我的心很早就被人吃了。心是脏器之首,不能复生。”
傅云立刻把手缩回,低头垂眉,一幅恭谨的好弟子样,“老师,冒犯了。”
青生忽地抓住傅云往身后背的手。
“你好像还在生气。”青生很认真地问:“因为第一次见我杀你十二次,还是我旁观你断臂,或者……”
傅云面无表情,胡编乱造:“因为你杀了梧生。他救过我。”
很合理的故事,隐忍数年,认贼作师,只为报仇。青生惊异:“我以为你知道——梧生就是我的一部分。”
他讲睡前故事一样:“很久以前,我割下神魂里的心魔,其中有一道就是梧生……”
傅云直说不想听,青生问原因,傅云很直接:“知道越多死越快。保不齐哪天老师翻脸,我可不想再被你杀一次。”
这是真心话。
设身处地,要是傅云被人入侵识海,看光秘密,他会追杀这人到死。
“那你怎样能不生气。”青生很为难。
傅云抬起手。
青生不动。他好奇傅云会做什么,扇过来?撕下他的脸?还是抠出他的眼珠?
傅云用虎口抹去青生脸上的血。
几年相处,青生在他心目中不再是青圣。但傅云还是见不得……青生用这张圣尊的脸犯贱。
青生习惯割皮挖肉这种尖痛,手掌抚弄则很陌生,脸皮被揉摁变形,热意画出轮廓,他茫然地站着,就像第一次发觉自己骨头上还挂着皮肉。
“你想吃肉了吗?”青生善解人意地问。傅云不说话也不松手,青生以为他还在生气,补充说:“以后只给你一个吃。”
那张永远平淡平静的脸好像在说:做什么都可以。
因为是小云,所以做什么都可以。
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会是青圣?
他为什么要这么纵容傅云?因为傅云是他徒弟,能帮他修炼?
青生到底修的什么破道啊,贱道吗?
这话在傅云心里囫囵绕几圈,没说出口,他快走几步,把青生落在后边。
这天之后,青生不再下山,窝在院子里,傅云问一句,他答一句。
哪怕还没有成圣,青生对木灵的掌控当世无出其右,他知道怎样用最少的灵力操控最大的阵法,用最多的灵力专精一张符箓。
青生现在还不是青圣,青圣有整个修界敬畏,但青生只有小云——小云是梦魇,是“小昀”,资质、根骨、相貌,全部仿造成谢昀。
所以傅云在梦里可以尽情把他当老师。
青生讲阵法,傅云心有启发,阵法成型,灵光微敛。
傅云没有任何喜色。
阵法可不是谢昀该擅长的……他忘了藏拙。
青圣静静看了那推演结果很久,他平日纵容傅云,但修行上从不含糊。
木灵拂去,拭去傅云脸上一点墨渍。
青生自然地说了一句:“很好。”略顿,语气微沉,他郑重道:“我和你同岁时也做不到这样好。”
他看见傅云愣住了。
青生停顿少许,问:“随我回仙门,可好?”
小云眼瞳颤动,眼睛越来越亮,像是猝不及防被巨大的惊喜砸中。他找回声音,说自己要好好想一想。
傅云不想回太一。
凡界小院中他是会被夸赞、纵容的“小云”,太一宗里他是平平无奇、和主角为敌的傅云。
他也不想回圣峰,梦里青生对他多好,梦醒后他落差就越大。
傅云想起来刚入门的时候。
他是绝不敢拿琐事俗物打扰师尊的,以至于被收入圣峰一月,还没有单独面见过师尊。傅云依旧在内务司周旋,默默打点,让圣峰弟子的衣食用度更好、最好。
入门一月,师尊单独召他,傅云诚惶诚恐,生怕多说一个字就会暴露他的鄙俗。
好在那天宗主临时请师尊话事,青圣唤来大师兄玄清,替傅云点拨功课。临别大师兄直白地说:“师尊正在冲击境界,不可分心。师弟往后问我便好。”
但傅云见过青圣和谢昀相谈甚欢。
知道自己是炉鼎前,傅云对这段师徒关系的最终设想,也不过是熬到元婴离开圣峰,借“圣尊弟子”的名号在外谋个清静。仅此而已。
梦里,青生说要带他回宗。现实里,青圣亲自将谢昀带回,悉心教导。
梦境与现实乍然重叠,傅云手指一颤,彻底清醒。
青生不会对真正的傅云说“你很好”,只因为他在青生眼里是“小昀”。困在梦里的不是青生,是傅云。
清明时节乱花迷眼,让他分不清东西。
傅云算什么东西?
所有都是假的,是偷来的。
想到这些赞誉和情意本该是对谁,傅云不由得心嘲:师尊啊,你真是识人不清。
一认不出傅云非谢昀,二看不出谢昀本性,往后竟能接受共侍一人……哈哈。
心上残存的不合时宜的涩然,化成冰冷的嘲弄,傅云碾碎了它,斩断最后一丝热诚的留恋。
傅云抬起脸,他现在已经是青年相貌,模仿谢昀,露出一个粲然明朗的笑——“好!”
该结束了。
清明时,傅云借青生的眼观世,木灵大肆流转,归向两处。已经排除心脏,灵台所在傅云能够确定。
*
夜。
幻梦功法运转,傅云将神魂敛息,待青生呼吸平稳,隔壁厢房,傅云如一幽影滑出里屋,进了院中。
院中老槐静默伫立,枝干虬结,冬日也不曾枯萎。
青生灵台八成是这颗槐木。
指尖凝力,正要断木,让灵台现形,眼前泛出波纹,荡漾开来,景象倏地变了,傅云有惊无惧——毕竟是圣尊识海,哪怕是分身,也会有许多防备手段。
一袭青衣映入眼帘。
来人面容模糊,身姿缥缈,嗓音如涓涓细流:“许久不见心魔外的客人了……我名建木,阁下是?”
傅云呼吸变得急促,不是因为建木,他根本不知道这是哪位。
是因为她的青衣。走线蜈蚣一样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手缝的。
云姬也有一件同样的青衣。
傅云曾经被她抱在胸口,看过那缝线千百遍,绝不可能记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