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道号覆云,槐树边见你之后,自愿散魂。”青生问:“不知道这位覆云,是不是你要问的云姬?”
傅云脑海空白。
那身青衣是覆云的?
覆云怎会和云姬穿同样的衣服?
她们到底是不是……
云姬、覆云,一个是练气期的侍妾,一个是有名的前辈,除开炉鼎体质,本是永无交集的两个人。
疑问像潮水,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将傅云颅骨撑破。
但他面上微笑道:“覆云是位女子,哪怕夺舍,何必选你?”
青生不答反问:“小云,那你也是来夺舍我的吗?”
他走路的速度不快,姿态并不压迫,言语甚至算和悦,很容易让人觉得——他只是询问,不会杀人。一直以来他也正是这样包容的姿态。
傅云半分不信。
虽然回看青生和他的相处,不管他做什么,对方都是纵容、从容、温柔的模样。
可看青生的精元,凶残凛冽,截然相反。
一个能在梦中杀心魔,一遍遍毁掉自己神魂乃至容忍他者屠戮的人,会是善种?
傅云有心想窥探青生更多记忆、探听云姬的确凿消息,但总不能直接问“那个要夺舍你的仇人长什么样”?青生说的所有都未必是真。
——久留套话没有意义。
青生已经镇压心魔,山峰停止崩陷,灵台渐渐平静。他神魂很快会恢复全盛。
——再留下去只会被困死。
心念电转,傅云身形已向后飘退百步,就要从这梦境抽身。
但青生等他许久,怎么会放纵他逃开?
溢散的精元凝聚,重聚,反罩傅云,他被一种气味裹挟,那种草木被挤压成汁水后,烂腐又湿腻的气味,萦绕在整山之间。
是死气。
死气并着精元,居然催生藤蔓变得更加颀长,缠住傅云脚踝,要将他拖入圣山裂隙的底下——灵台的最深处。
青生站定。咫尺之遥,只隔着一道狰狞的山中鸿沟,彼此对望。
傅云心中暗骂。
——不行,走不得。在青生心存戒备、极度清醒的时候当面离开,梦结束后他也可能记住“小云”、追杀傅云。
必须让他灵台再暴乱。
“你不是梦魇,你是谁。”青生再问,竟还是温润的、波澜不兴,仿佛只是确认一件早知答案的事。
傅云:“我是你的心魔。”
“我怎么会有这么弱的心魔?”青生笑道。怜爱的戏谑的口吻。
藤蔓在腰腹收紧,窒息中傅云呛咳,“因为我是你对谢昀的情……这点情,只配生出来这么弱的心魔。
“谢昀?”
“不然我怎么会叫‘昀’?”
“天生您为魔,怎能舍弃掉,”傅云扯下、杀净大片藤蔓,露出一张笑面,“好可怜啊老师,割肉身割名字再割爱恨,你连自己该爱的人都记不清啦……”
傅云移步,和青生错开数米。
顶着那几乎要碾碎元神的木灵压迫,他话音却越发轻柔:“这些年很难受吧?那些你护佑的生灵,只让你觉得吵闹,反而死人死魂让你天生地亲近。”
“您是木灵至尊,必须救世救人,做天道的狗,才能保住圣人位,对不对?”
“喜爱清明,因为那是唯一一个,死能被光明正大提到的日子?”傅云笑问:“生死相逢之日,算不算您生辰?”
“建木死、苍梧生,您给建木烧过纸吗?”
一句句挑衅。
他要逼青生再失控,灵台乱,无论得不得到精元,他会马上出梦。
青生不怒。
非但不怒,藤蔓也变得温柔了,束缚改成轻贴,包住傅云,把他锁进一个温暖如胞宫的囚笼。
脚下、手边、耳侧、后颈,数不清的藤蔓密密地覆盖。有一根最灵活的从傅云脚踝一路向上,蔓过腰肢,攀附脊梁,到肩胛骨处分岔开,一条从后缠住脖颈,一条贴上脸,钻进口鼻、眼眶、耳蜗,任何有缝隙的地方。
傅云再不能说话。
藤蔓四处探入,腰上那一条戳进肚脐,圈住大腿的一条勒进肉里,环绕脖颈的吮咬喉结……
神魂是最敏感的地方,傅云措不及防,喘息了声,藤蔓顺势钻进口中,压紧舌根,深到他几欲干呕。
傅云已经完全僵住了。起初他还疑惑藤蔓为什么不收紧,现在反应过来,不知道是惊是恨是怒,牙齿打颤。
这是亵玩!
他根本没有想过这种可能。他想过会死,会被审问,或者生不如死……没有一种可能,跟性相关。
惊骇、荒谬、然后是滔天的怒火,烧得他眼前发红。
青圣这些年切割神魂,哪里最痛了如指掌,但让人舒服是不太清楚。凭常识,省七八分力痛就该能变成痒。
傅云全神贯注,试图扯下全身束缚,刚斩除一条藤蔓,另一条又替代原先的覆上来。神魂不需要呼吸,他却慢慢感到窒息。
“我知道小云怕冷。”藤蔓彻底覆盖傅云。“全身都盖好,就不冷了。”
真像个事事周全的好老师,但藤蔓还在往里钻,往他身体每一道缝隙探!它们勒住傅云的舌头,让他连骂都骂不出。
傅云确实是骂都骂不出。
其实从青生说到“覆云夺舍”起,他脑海就很混乱,不过凭本能戳青生痛楚,伪装心魔,伺机出梦。
可青生所作所为,实在是……
青圣可以失道,可以寻道,这至少代表他还在大道的正轨上。他可以作为圣尊,用正道审判傅云这个“心魔”。
但他怎么能用性来折磨他?
青生怎会是这样的烂东西?
傅云像看见一具本来安静的佛尸,干干净净,躺着供人观赏就好,结果尸体突然炸开,尸虫爆到傅云脸上……
恶心!
“你是谁?”青生问。
植株在傅云唇边扭动,撬开他的嘴。
“心魔。”傅云嘶声重复,忍着喉间翻涌的恶心与异物感。他逼自己冷静,用上惯常与青生周旋时装出的微末示弱,“老师!你看清我……”
青生截断他:“我怎么会是心魔的老师。”
示弱无用。傅云既要费心抵抗藤蔓,又要提防套话,压抑的怒火与憎恶化作最淬毒的诅咒,从被藤蔓堵塞的喉间挤出:
“你当然不配、做我老师,他不会像你这样……”
“怎样?”
傅云咬断纠缠他舌根的藤蔓,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下贱。”
一切折磨倏地停下。
那些蠕动的、试探的、摩挲的藤蔓,瞬间僵住,如同被冻结。
一切安静。
突然。
一条藤蔓贯穿傅云胸口,同时,一只手插进傅云后脑。
那双手撬开傅云神魂,在其中翻搅。
一切记忆和秘密无所遁形。
但傅云不怕,有功法和系统在,出了梦青生什么都不会记得……他平复自己,压下那种被看空内里的本能恐惧。
他不会怕。
他只会恨,再把恨千倍万倍地报复回去。
忍。等待时机。一击即中。
道侣才会神魂交融,这种极致的亲密发生两个各怀鬼胎的人之间,心神的抗拒与神魂的吸附在对抗。
亲密到让人恐惧。
像有很多条细细的丝线,连接彼此,捆缚理智,来回割着魂魄表面。
越往后退,拉扯的张力就越大,痒就在拉锯中愈深,成为痛楚和快意。
青生是暂时掌控丝线的人。
“贱种。”傅云趁藤蔓没勒住舌头,重复道。
“入梦盗我精元,你才是……”青生声音低,轻,哑涩,像闷在喉中太久,摩擦太多遍,两个尖锐的字已经逼上舌尖,可还是没有出口。
傅云亲昵又阴狠地笑道:“好圣尊,说不出那两个脏字?来,我教你——”
“贱、人。”傅云说:“天生贱身,偏要做人。”
青生说:“你也跟我一样。”
“宅院的鼎奴之子,兄弟姊妹或无视你,或因你相貌欺你辱你,仆从也敢克扣你用度。你娘教你忍,五年间你墙角刻了三百二十个忍字,字字出锋,又一个一个刮干净——”
“……”
他每说一句,傅云呼吸更重,他知道青生在反过来激怒他、要他神魂失陷。
忍。
忍过万千万,方为人上人。
忍啊。
青生每一句话,化作忍字上那一把刃,切割傅云的心脏。青生以牙还牙,把他的不甘、隐忍、怯懦、自卑和欲望,都挑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