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酒我动过,掺了很多水,你比我酒量好,”谢灵均再无醉态,目光清明,“我没有醉,你更不会。”
谢灵均缓缓问:“谢昀,你不敢醉,是因为你不信我,还是说其实你谁都不信。”
和谢昀想的一样,谢灵均不是来问事实的,这些他自会派人去查。他请谢昀喝酒,只是想问一问谢昀的心。
酒后或许能吐真言,但一个从开始就防备、算计、连醉态都要装的人,哪里来的真心能吐露?
第29章 唇齿相撞
谢昀很意外:“你装醉试探我。”
谢灵均:“不是只有你们会说谎。”
谢昀笑笑:“‘我们’?傅云也骗过你了?”
“你我之间的事,不要牵扯他。”谢灵均的眼睛清凌凌的,又冷又亮,像两丸浸在寒水里的黑石子。“谢昀,是你不信我。”
“是,我防备你,”谢昀低头,短促一笑,带着点自嘲,“因为我怕了你。”
这是谢灵均没想过的说法:“你怕我?”
“我和你认识八年,比不过你和他在秘境的八天,我慢慢看不懂你……灵均,我怎么能不怕你?”
这话叫谢灵均默了一阵,听起来,谢昀是在嘲他面目全非。他再开口时,嗓音比方才更沉,也更稳:“正因为这八年,我今晚还会想听你亲口谈心。”
谢昀:“……”
“我们不是能一起喝酒的关系。”谢灵均捏碎掌心影珠,粉尘从指缝无声落下,又随风散开。“你走吧。”
谢昀看懂他意思——不会追究截杀,但两人的友谊,到此为止。
八年的情谊说断就断,这样决绝。要被外人知道,怕不是都觉得傅云会下蛊。
谢昀知道,那只蛊叫“疑心”。
谢灵均打定主意,任凭谢昀再说什么,是解释,是辩白,抑或是故作的伤感与恼怒,他都不会再听。
但谢昀没有再伪装姿态,他把那些或有或无的东西都从脸上撤下来,只余一种漠然的平静。问:“你是爱憎分明的人,为什么对傅云又次次破戒呢?”
谢灵均呼吸似乎重了些,谢昀笑了笑,没有点破,只说:“留影珠是他在秘境给你的吧。”
“我这也有一颗。”
场景是灵舟上,从秘境返程宗门的那晚,谢昀找到傅云。他把谈话的全程都留了下来,这还要感谢傅云给的灵感。
“秘境之后傅云和我交易,而后发天道誓,不得外传留影,否则神魂俱裂。给你留影珠了还敢发誓,看来他是确信自己能钻天道的空子。”
“那是天机都能算计的人。”谢昀离开时温声提点,还是从前相处的兄长模样。“灵均,你要当心。”
谢灵均猝然以剑气截住他去路,问:“你们交易了什么?”
谢昀说:“我帮他面见青圣,他为我探听内务。都在影珠里,你随意查验。”
“他为了青圣,做你棋子,甘愿留在内务司?”谢灵均的神色有了变化,更冷了。“青圣冷落他这些年,他图什么?”
谢昀终于回过半边脸,笑声有些沉闷,倒像叹息:“十年前他为难我,就是因为圣尊对我偏爱。十年后他图什么……你觉得,他图什么呢……”
*
傅云没来过剑峰,这次看,跟他想的差不多。
丑。
草木稀疏,看起来像被剑气削出来的,随处散落奇形怪状的山石。
青圣跟剑尊,这二位取名的方式很像——都很随便。一个成圣就叫圣峰,山顶叫圣殿,一个爱剑就叫剑峰,山顶就叫剑阁。
剑峰的弟子倒还不都是棒槌,见内务司来人,客气相迎,早早备好茶水。
账房在副峰,陈年旧账堆满,许多都积了灰,一查就是大半天。
休息的间隙,傅云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剑峰弟子聊起来。这人姓李,元婴真人,但言行毫无倨傲。
再看迎接的弟子的装束,浑身上下亮堂堂的就一把剑——剑尊峰上下真是,一脉相承。
李弟子心中不只有剑,还有苦闷。
满屋账册无人理,满篇数字叫人晕,他长叹一声,结果吸进去灰尘,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平静下来,眼中带泪:“什么时候峰里能有个当家的,也不用让您几位辛劳了。”
接下来,傅云用成套哄人的鬼话,扰得质朴的李弟子晕头转向,吐露真心话:好想要峰主夫人啊。
想有人安排内务,不要上个月一天都岗不站、这个月一站就是三十天,剑尊什么时候想起来,什么时候就换个人……
傅云问:“剑尊为何还不娶亲呢?”
李弟子叹气更重了:“尊上夜夜抱剑同眠,晚上剑刃对着脖子,哪位仙子受得了?
剑峰人少,他不知道憋了多久,在傅云有意引导下,聊起八卦滔滔不绝,忽地,他想起什么,正色叮嘱道:“傅执事,剑峰物件都可清点,唯独两样不必登记入册。”
“一是西库房的断剑。那是尊上多年前所得,剑灵休眠,偶尔会醒。”
“剑灵很凶吗?”
“那倒不是,只是剑灵要是醒着,您这边碰剑,那边剑尊可能也有感知。”李弟子面露崇敬憧憬:“尊上天生剑骨,修成人剑合一,和世间宝剑惺惺相惜……”
傅云打断:“这样心意相通的贵重物,怎么能不登记入账呢?”
李弟子小声说,“那把剑重要,但不贵,点不点都无所谓,是尊上用两块灵石换凡人小孩两文钱,再去地摊上淘的。”
傅云理解:“英雄不问出处,宝剑不问来路。”
李弟子看傅云的眼神好像遇见知己。
“另一样,是剑阁正门的青花瓶,也是尊上从凡界寻来的,他很珍视,每天亲手擦拭,不准外人碰。有尊上看顾,花瓶也丢不了,不用登记了。”
剑尊今天不在峰内,李弟子热情带傅云参观剑阁。
一穷二白。
蒲团,矮几,四壁剑痕,没了。
两人最后走到阁外,围在大花瓶旁边,李弟子看着瓶中花说“真是漂亮啊漂亮”,傅云点头“识乾坤大,怜草木青,受教了”。
李弟子看傅云更加热诚。
傅云看的仔细,发现瓶口有一道小裂纹。李弟子说:“前天尊上考察小师兄功课,出手狠了些,甩出来的剑气不慎伤到花瓶。”
师徒过招能把阁外花瓶震碎,楚无春这气生的还挺膨胀。
傅云:“系统,把花瓶留影,瓶身花纹、瓶口细节都拍仔细。”
知彼知己,百战不殆,楚无春越在意什么,傅云就要了解什么。
“咳咳!”系统突然出声。
傅云:“解锁新剧情了?”
系统:“是。关于剑尊和你。”它犹豫一会儿,还是把细节透露给傅云,“你最开始进外门,宗主就知道你是炉鼎,有意把你送给一峰峰主,名为弟子,实则是预备鼎奴。”
“宗主选定的第一个对象,就是剑尊,但是……”
傅云了然:“但楚无春看不上炉鼎这种俗物,当众拒绝我,也绝了宗主再送人的心思。”
同时谁都没想到,青圣会突然回宗,截胡了傅云。
不过兜兜转转,傅云还是来到剑峰。这一周是他给自己短暂的修整期,借荒芜的剑峰,巩固习得的功法,炼化青生的精元……最后,进阶元婴。
*
几十年的账本,一天肯定查不完,李弟子请傅云留宿剑峰,就住他洞府。
走到洞府外的山坪,忽听一声清越剑鸣。抬眼望去,一道皎洁如月华的剑光破开云深,迅疾如流星坠地,又在落地前轻巧一折。
剑光流萤般消散,一人走来。
月下,谢灵均眼瞳皎皎,很意外地看向傅云,从圣峰不欢而散以来,他们已经大半个月不见了。“你……”
傅云:“我?”
李弟子:“你们?”
谢灵均这时才看见旁边的李弟子,恢复严整神色,“李默,你怎么跟傅师兄在一起?”
李弟子很风雅地说:“我和傅掌事一见如故,相约抵足而眠。师兄晚上来找我,是有什么要事?”
谢灵均看了傅云一眼。
傅云见这师兄弟有话要说,自觉地走到一边,假装很忙地赏月。
谢灵均传音李弟子:“师尊要见这次查账的弟子,你明日统一通知。”
李弟子莫名:“傅掌事就是您要找的人之一啊,怎么刚才不给他说?”
“公事归公事,私交是私交。”谢灵均神色严肃。“亲则近狎,不是我剑峰待客之道。你可问过,傅师兄是为任务短住,还是打算久居?”
李弟子有点委屈,“傅掌事就在几丈外,小师兄怎么不自己问?”
谢灵均:“……”
他传完话,甩开李弟子,在傅云身侧站定,也不多废话,示意傅云跟自己来。
与此同时,玉照悬停在离地尺许之处,光华皎洁,傅云看的移不开眼。“上来。”谢灵均简明扼要说:“傅师兄,师尊要见你,跟我走。”
这深更半夜的,楚无春要见他?
系统在尖叫,混杂傅云听不懂的乱码,大意是骂楚无春贱人。傅云也没想到会有这种发展。
“师兄心情不好?”身前御剑的谢灵均偏过头来,鸦青色的发带扬起,擦过傅云的颊侧。
两人都愣了愣。
傅云看出来了,谢灵均很配月亮。
剑尊峰草木少,月光肆无忌惮地泼洒,风也张扬疯狂地吹,让谢灵均眉眼更冷锐,下巴更锋利,头发乱飘更急……更可恨。
傅云垂下眼,默默拨开黏在他唇角的一根发丝——谢灵均飘来的头发。
可恨的谢灵均见傅云拨出自己头发,没礼貌地背过脸去,只留给傅云一个后脑勺,和那束在风中摇晃的马尾。
没过多久,猎猎风里,他默默取出又一根发带,当着傅云面……把高马尾盘成一个圆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