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到那血色是谁的大作,冲动、怒意和执拗拧在一起,渐渐地,羞耻和愧意才从膨胀的心里,慢慢绞了出来。
谢灵均一紧张,习惯性抿唇。
结果触到微湿的余温,不免又想起什么,眼睛更低下去,耳根更红起来。
于是乎,尴尬从傅云身上,转移到谢灵均身上。
今晚的月亮……真是亮啊。
谢灵均站立难安。
“你妹妹的事,”他打破这难捱的沉默,声音发紧,又把自己套进严整的壳子里,努力维持公事公办,“我会关照。只要她品性周正,我……会替她再寻一个好归宿。”
他本是想让傅云高兴些,谁知,傅云的笑瞬间凝固了。
傅云神色连谢灵均都能看出不对,他险些脱口而出“你不知道?傅家居然会不告诉你?”,好在,情商侥幸存活,把这戳心的话吞了回去。
傅云深深一眨眼。
小萤。再寻归宿。成亲。
——傅家动手了。
为什么、他们怎么敢……
不用傅云张口,谢灵均见傅云双目沉然地看向自己,立刻说清他知道的:“傅家和谢家旁系议亲,要你小妹做妾。那旁系虽然姓谢,但与主家已经分开百年,谢辉是这一辈的大少爷,三十岁,丹药堆出来的元婴,品性风流……”
谢灵均突然不再说话。
因为傅云的手倏地抬起,想抓握什么,最终重重按在谢灵均肩膀上,头低下去。
谢灵均听见他强压的呼吸。
傅云的失态也只一瞬间,靠谢灵均撑住这一下,展平脊背,慢慢挺直身体,重新抬头。
他正要说话,谢灵均却低声:“不想笑就别笑了。”
傅云下意识地又想笑笑,还没有成形,半路就坠下去。
他直接说:“我要出宗,但不能被知道是去傅家。你帮我一次,我还你一次。”
傅家和太一有利益输送,傅云之后要做的事不能被太一知道,否则更惹忌惮。
太一虽对弟子出宗限制很严,但对待世家子弟,总有宽限。
谢灵均当即应下:“好,你跟我一起回谢家,半路再去傅家……”说到此处,他回过神来,拧紧眉,“什么叫还我一次?”
“我是青圣养的炉鼎之一。”傅云飞快说:“他还没用过我。你不用嫌脏。”
第一次,他朝谢灵均折腰。
谢灵均没有喜色,相反,面色突然冷了。
他动了动唇,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忽然掐住傅云手臂,把人拽到面前,掐住了腰。
傅云只道他是想再进一步,垂下眼睛。
他并不想求谢灵均,可是怎么办呢。青圣帮不了他,其他世家弟子会怀疑,事急从权,现今只有谢灵均……
谢灵均很用力地,慢慢捋平傅云发皱的束腰,又理好他松开的领口。
谢灵均低声说:“你轻贱自己,就是轻贱我心意。”
“要不要带几个人去傅家?元婴,或者大乘?”
亲妹婚娶这样的大事,傅家居然不告诉傅云,可见离心。谢灵均不放心。
傅云说:“我一个人去。”
他眼神复杂地看来,谢灵均眼皮一跳,怕他又说自己不想听的话,比如客客气气“多谢”,再比如一板一眼“我会还你”……他又不是来跟他交易的!
傅云说的却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你是谢家未来家主?”
谢灵均道:“是不是,我都能做主。”
傅云改说话为传音:“好,谢家主,你听清了。”
“修界要有大乱。”
“魔渊强势,圣者也难压住,十年内必有外战。仙门互相吞并,内斗愈演愈烈,有争斗就有站队。”傅云平缓道:“灵均,我愿你清冷但不清高。”
“你可以和你师尊一样,不碰脏事,但不能不懂——谢家要早做打算。”
他其实还知道更多。比如谢家主止于化神中阶多年,寿元将尽,却又关切凡人,时常去往边界杀妖、镇魔,损耗自身更多。
凭家主与太上长老两位化神,谢家多年立于世家之首,可本族又太过清正。
傅云在内务司任职时,大小世家都来威逼利诱过、想让他做棋子,唯独谢家没有。
他们和谢灵均如出一辙的高傲,举世污秽,他们不屑站队。
剧情后期谢灵均入魔,曾经系统说是因为求而不得,如今傅云倒还希望真是因为情爱。
否则太苦了。
与天争与人斗,毕竟太苦。谢灵均才二十岁。
傅云依旧妒羡谢家公子,但不妨碍他祝愿他。
谢灵均渐皱眉,许久后,郑重道:“我会与母亲商议。”又低问:“没有别的想跟我说?”
傅云:“见完你师尊,我要再留一晚,处理琐事。后天启程怎样?”
谢灵均:“……”
他沉沉道:“我送师兄去客房。”
谢灵均早就安排好客房,就在主峰,说的“双修”全是骗傅云。
他想看傅云惊诧害怕,结果到头来,狼狈的还是他自己。
傅云一路跟在谢灵均后边几步,进了厢房,就要关门谢客。
谢灵均忽然截住门框。傅云疲惫又无奈:“你……”
谢灵均摊开手心,掌心变戏法似的,出现一枚袖珍的发簪。“这是我从家里带回来的,里面有防御法阵。不值钱,你戴着玩。”
傅云被香气引过去,看向那簪子,不知道用什么手法,簪头梅花还很新鲜。簪身内侧刻有云纹,只是线条时细时粗,很是笨拙。
谢灵均:“卖家跟我说簪子加固过,可以当剑用。”
傅云一愣神。
谢灵均小步上前,却没有进房内,踩上门槛,一下高过傅云半头。
傅云真是怕他发疯,立刻后退,谢灵均却摇摇晃晃地向后一倒,在傅云下意识倾身扶他时,谢灵均突然站稳了。
他露出一个笑。
飞快搂住傅云几缕头发,把这枝春别在傅云发间。
同时他传音:“这树枝杀人不留气息,不染灵力,你拿去玩。”
曾折木枝试君锋,今惹青丝绾春风。
“这簪子太干净,我戴不得。”傅云失笑,当即要取下松松垮垮的簪子。可不知怎的,抽动几下都没出来,反而被缠住手。
他得到过的情意太少,以至于被猛然泼一身时,竟被逼得仓皇。
傅云手上一狠,扯断头发,取下簪子。
他必定要报复太一,要杀无数人,自然,也要与人结盟。谢家太清正,从来不是他看中的对象。
傅云也不屑用真心做饵,钓上来谢家。
谢灵均点点头,没什么伤心神色,只说:“好。”
他折断了簪子。
“你不喜欢,我再去准备别的。”
*
第二日,傅云推开房门,就见谢灵均守在院外,依旧是昨晚的衣裳,肩膀上还堆了片树叶。
光天化日,谢灵均不多说话,御剑带傅云上剑阁,自己却在殿外站定。
傅云传音:“你不一起进来?”
谢灵均一默,然后传音:“师尊看见我会生气,我怕他迁怒你。”
下一句没用传音,放声说出来:“您是圣峰来客,师尊想单独招待,展我剑峰礼节。”
傅云配合地崇敬道:“果真,尊上胸怀广阔。”
字面意思上的广阔。
傅云小时候矮,三十多年前第一回见楚无春,刚到他的腰,仰着脸看上去,只记得——楚无春穿着束腰,很高,很壮。
很大。
傅云神色温和,心中全是恶意,从恨楚无春,连带恨上他的脸、他的身体。没什么用,但是痛快。
剑阁内一条主道,两边分布剑室。弟子将傅云带到最深处的一间前,告辞离开。
傅云抬手欲扣门扉,还没有碰上石门,那门自行向内滑开一线。不见人影,唯有一股沛然莫御的森然剑意,潮水般漫出,将傅云包裹、锁定。
没有杀机。
可那纯粹、浩瀚、如山岳倾倒般的剑势,化作万千道剑丝,自四面八方缠向傅云要害!
傅云瞳孔颤动,立刻躲闪,在那漫天剑丝中穿行、转折、腾挪。剑气擦过他的袍角,割断几缕飞扬的发丝,但傅云每次都堪堪避过。
——“你修炼三十五年,就修会一个躲字?”
剑气尽敛。
问话的男声不高,不疾,没什么情绪,如金石相击般的冷硬,在剑室荡开。
第31章 初次采补
那声音临近了:“这些剑气最多刮伤你脸,正面应对,也不会躲得这样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