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妖和人的审美是不同的,妖喜欢妖身大的、生育能力强的、牙齿锋利的……但一诛青是只很像人的妖。
简言之,他被傅云的脸震撼到了。
他试图用贫瘠的语言形容。想起自己攒的水晶宫,可乱晃的水晶和那张静谧的脸一比,显得俗气;又想起藏的那件孔雀翎衣,千根羽毛织成,百种色彩变换,可都比不上那一种艳色。
一诛青失眠了整整一晚上。
他很痛心。
——这样的脸、这样一张脸啊……怎么能长在那样一个人身上啊?
第二天,他忍不住问傅云:“你都修了采补术了,要不顺便修个媚术?”
傅云:“我不用媚术,你不也看傻了么。”
一诛青:“……”他艰难道:“那是因为我没见识、呸,没见过多少人。你修了媚术,就多一条保命的法子,我也不用成天盯着你,免得你死了还要拖上我。”
傅云:“你想我把真的脸露出来?”
一诛青被戳中心思,缠住傅云手指的蛇身紧了紧。“食色,人性,你的脸长这么好,肯定能骗来很多人喜欢。”
傅云:“那你和我只会死的更快。”
一诛青:“谢家那小公子还护不住你啊?”
傅云:“你一个大乘妖奴,要他一个元婴护着我?”
一诛青:“……我突破也没多久,才二十多年,又在秘境睡了二十年。以后我努力嘛!”
它抬起蛇头,“为什么你露脸,我们会死更快?”
傅云:“以前有人跟我说,我这张脸跟纸一样薄,想不薄命,就得往纸上加东西。太张扬的人和物都活不久。”
“你不是明白这点,才躲到秘境的吗?”傅云慢慢攥紧手中的蛇。“你我是天道承认的主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要记得。”
“嘶!痛死了!”一诛青叫唤,又不敢躲,换了一根手指缠着。
傅云指骨轻点了点蛇戒,一诛青的头被点得一晃一晃,他觉得很舒服,就这样睡着了。
“你的敲打太高级了,这蛇可听不懂。”系统有点酸,要是它有实体,哪里轮得到一诛青乱缠。
傅云:“我不是说给现在的他听的。”
系统迷惑了:“啊?我这边没接到未来的他黑化、大杀四方的剧情啊?”
傅云:“你还记不记得,最开始我想杀一诛青,但因为天道警告放弃了。”
傅云的每句话、做的每件事系统都记得,它想了想,突然发现奇怪的地方:“你又不怕雷劈,当时怎么那样快放过他?”
傅云:“一诛青神魂里有禁制,之前我猜是他父母设下的,用来保护他魂魄。但上回采补,趁他心神失守,我撬开了禁制。”
傅云以为会看到记忆,但什么都没有。
连神魂都没有。
一诛青少了一道魂魄。生灵有三魂七魄,少了一道,轻则精神恍惚,重则神智丧失。
系统:“难道是妖皇想让儿子变傻,避开争斗?”
傅云:“我能撬开的禁制,你觉得是什么水平?妖皇又是什么境界?”
系统:“禁制该是元婴境,妖皇三百年前就是化神……等等。”它反应过来不对:“妖皇那九子夺嫡是这一百年的事,神魂可是很脆弱的,妖皇想保小儿子,也该自己动手。”
“所以禁制不是妖皇设的。可元婴修为,还能接近妖皇最宠爱的幺子,会是谁?一诛青他妈?”
傅云:“一诛青说,他突破大乘是二十多年前。”
系统:“……你觉得,禁制是他自己设的?他图啥,变傻?”
傅云:“变傻,再躲到仙界,兄弟姐妹就想不起来他。我问谢灵均妖界近况,那九位斗了百年,三个死,两个残废,还有一个站队另外一个。”
可一诛青除了少一道魂魄,毫发无伤。
如果他没有贸然袭击傅云、又被傅云捉到,现在就该和主角结契、共享天道眷顾,再然后,顺理成章地继位妖皇。
他也许算到了一切,但没想到——秘境会进来一个傅云。
阴差阳错。
傅云说:“我在想,一诛青要真挖了自己一道魂,最可能把它藏到哪里。”
系统:“要么是妖界,要么主角身上。”
傅云:“如果他拿回魂魄,不傻了,会想怎样?”
系统:“解开契约,杀了你。”
傅云:“所以事到如今,我得好好养着他啊。”
他说的是养,可系统看来,他表情跟杀人的时候也没太大分别。
*
拂花渡边还有小城,是几个小世家的地盘,跟谢家井水不犯河水。
但小世家偶尔不老实,谢家受青圣托付,也得管一管。傅云跟谢灵均一块出任务——有人举报隔壁松城大行淫乱之事,有违正道风范,请谢家彻查。
通常讲,口口声声“名门正派”的家伙才是最无名无正的,这次是例外,松城真的做出件大事。
松城的城主建造万艳楼,里边尽是炉鼎,把人搜寻来后囚在楼中,供来往修士取用。大概算是凡界的青楼。
上午傅云出了任务,晚上又去松城一趟。
一诛青有幸再观赏傅云杀人放火。
人对同类,有时候比妖还狠。人还很会装,这万艳楼里全是香味,闷得妖头晕,有九层高,一层比一层豪华。
万艳楼有个死老头,被搜魂前叽叽歪歪,叫唤自己有背景有主子,一被搜魂呢,就嗷嗷哭,脸跟菊花一样皱,要是一诛青进万艳楼,一看见就得把他当鬼咬死喽。
……不对,一诛青根本不会进这楼。
他现在是妖奴,干嘛去找鼎奴?人有句古话,叫本是同根生,相奸何太急。
傅云又叫一诛青吃魂,他忍着恶心吃了,结果看见一点画面。那老头在跟人吹牛,说怎么“调教公用鼎奴”“炉鼎和炉鼎怎么配种”“怎么找来法器玩个爽”……
他们妖都不会用这么恶心的词,除非是没开灵智的畜生。
一诛青把这事告诉傅云,傅云很不高兴,烧了万鼎楼。他用一个笑对一诛青表达赞赏,还允许一诛青缠他手腕上。
一诛青得意地想,自己不愧是皇子,变成镯子也好看。
不过有一点他没想明白,有几个鼎奴身上明明都没锁链了,见到楼烧起来,也不跑,还在那里哭嚎。傅云看了半天,也不去救他们。
男人心海底针。
……
也许是看见了火,这晚上一诛青做了个梦。
他看见很大很大的火,有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说“杀光他们”。一诛青连吃肉都只吃熟的,哪里还剩妖的杀性?当即叫唤“我不要”。
那声音听他反驳,却幽暗地笑起来了。一诛青醒来前,听见对方笑说“九弟,你还真变成傻子了啊”……莫名其妙。
一诛青承认自己有点傻,但绝对到不了傻子的程度。
……
一诛青成天睡觉,不知白天黑夜,反正睁开眼,总能见到傅云在教他妹习武。
一诛青还没见过傅云这么温柔——他妹好几个招式都不对,下盘也不稳,他也不打她扇她,还夸她有进步。
一诛青突然睡醒了,他潜伏丛中,尾巴飞快卷来树枝,也跟着四不像地学招式。
可惜不能变回人身,因为傅云说他太丑,会吓到小萤。
小萤小萤小萤。都是小萤。
呵呵呵呵呵呵。小青全输。
一诛青挥舞树枝挥得起劲,突然,一道人影覆下来,嘎巴一声,他的树枝跟他的心一起被踩碎了。
一诛青看着断枝,又想到自己在傅云手里断过的尾巴,好委屈。
“凭什么我不可以学!”一诛青扑到树枝边,卷着不放,口不择言:“哼,你喜欢用剑的人,那妖就不准学?我自学成才,你凭什么踩我的剑,是怕我超过你……”
戛然而止。
倒不是傅云又踩断他尾巴,而是……傅云抛来一把真的剑,寒光照妖。一诛青不由得揽剑自照,深觉自己威武雄壮,他日必定成就不凡。
前提是摆脱眼前这个混蛋主人。
混蛋主人:“就你那三脚猫一尾蛇的功夫,偷摸学成四不像,出去丢的还是我的人。”
一诛青没听懂最后这句,纠正道:“丢的你的妖。”
傅云理都没理他,径直说:“以后你跟小萤一起学剑。”
一诛青再也不看那截树枝,圈紧剑,美滋滋道:“明明是我天赋异禀,想教得不行吧!”
傅云看着被他撇远的那截断枝,没多说什么,只让一诛青滚过来。
……
小萤说想喝酒,傅云就给她找来了几坛酒。结果一诛青也馋人类的酒,偷钻进酒缸。
被傅云捡出来的时候,这蛇已经醉傻了。“她是小萤,”一诛青胆大包天,用自己漆黑的尾巴不礼貌地指指点点小萤,“我是小妖。听起来好像兄妹哦……为什么她练剑还没我好……”
一诛青被傅云扇飞,又从草丛爬回来,攀到傅云脚边,蹭了蹭傅云裤脚,叫唤:“哥……”他咯着咯着,居然慢慢把身体变成人形。
傅云:“你学鸡叫做什么?”
一诛青可以改名叫一片红了。一片红爬上来,想钻回傅云手指,结果半天没能变回蛇身。整个人醉成一滩泥。
傅云指根被它蹭的发湿发粘,还有点烫。他很不想管这醉疯了的东西,但毕竟是自己妖兽,只能暂且让他躺手上睡觉。
傅云发誓,明天一诛青酒醒,他要捏哭他。
傅云正冷漠无情地发誓,察觉一道浓烈的视线。小萤坐在石桌对面,脸因为喝酒红红的,冲着他笑。
“哥哥,喝酒。”小萤那搓刘海又长起来了,在她额头上傻乎乎晃荡。“我今天那招猴子探月……用的不错吧?”
“教会你,我得折十年寿。”傅云喝进苦水,又忍不住倒出来。
“你终于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小萤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但喝酒我肯定比你厉害。”
傅云不服气:“我们比一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