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他问的不是一种残忍的手段,而是在问傅云:你是不是吃过很多苦,才学会这样保护自己,达成目的?
傅云:“……”谢灵均很多时候的反应,总在他预料外。
谢灵均听他不答,终于看过来,那目光像见瓷器生裂,美玉染尘。
傅云最受不了这种眼神,他避开,可谢灵均好像又读懂他的避让,把影石稳稳放入他手中,说:“我知道了。”
傅云笑了:“你总是给我找苦衷。”
谢灵均说:“我知道你不爱喊痛,但这不代表我就能装听不见。”
他们这边很安静,但并不尴尬,旁边呵哈长老试图给漱玉讲冷笑话,终于多了新年新气象的意味。
突然,篝火的青焰猛地一矮,几乎熄灭。
随即摇曳起来,光影乱舞,将每个人的脸映得晃荡不定。
很远的地方,飘来女人的一声低笑。
篝火全灭。
五人的脚下、眼前、身边,突现出一片血红色的裙摆,铺天盖地,仿若囚笼。
细看上面绣着的花纹,是一张张扭曲痛苦、无声呐喊的人脸。女子的脸。
黑暗中,人面齐声道:“第九魔君,珠玑,请谢家诸位,长留此地。”
*
谢安长老点破珠玑身份——“大乘初阶,凡人入魔,名为九魔君座下,实际篡权夺位,是真正的魔君。”
谢平迎战:“她是大乘修士,按理出不得魔渊,这次冒着天罚前来,所谋甚大。”
珠玑离得很远,但目光有如实质,和她裙上人面一起,凝视谢灵均,更确切地说是他手中嗡鸣不止的玉照。
“小公子,”她唤道,语气亲昵,叫人毛骨悚然,“你的剑可还好呀?”
可那绝不是问好的态度,期待兼有扭曲。她大笑说:“君子剑意,本该澄澈,可戾气汹汹,果真是入了魔……这一趟来的果然值!”
谢家长老齐齐色变,看向的不是谢灵均,是傅云。
傅云神色没有太大变化,平静剖析:“珠玑不过大乘初阶,话语拖延,想必是为困住我们。”
谢灵均:“她是前锋,还有后手。必须速战速决。”
傅云:“魔君出渊太久,会受天罚,她一定是确定我们的位置再赶来。”他与谢灵均对视,两人同时沉沉道:“有内鬼。”
珠玑正和谢平交手,她也是胆大包天,一心二用,还分出心神操控自己的血色裙摆,说:“所以,内鬼是谁呢?”一幅听故事的好奇姿态。
谢灵均说:“漱玉长老。解释吧。”
谢平谢安同胞兄弟,同心同德,一人迎战,一人不叛。
今天和队伍分开的,除了谢平,只有漱玉。
漱玉坐在一边,她没有对内动手,但也没有迎战。只是迎着风,闭上眼。
“是我不忠。”此外再无多话,竟是心存死志。
裙摆上女子面齐齐笑说:“因为她的师弟入了魔,被谢家处决,她就此恨上了谢家啊!”
漱玉这时才猝然道:“阿林是为救人才被魔气侵蚀的!”
“五十年前,边界黑风洞魔气泄露,阿林为救被困的十七名弟子,主动深入,以身为引,疏导魔气。他救出了所有人,自己却被侵蚀心脉神魂。”
漱玉的声音很平。“然后,他挣扎着回谢家,再没有睁开眼。”
谢安留在原处,充当护卫,他脸上再无笑意,淡淡问:“所以你就恨上了谢家?”
漱玉说:“不,最开始,我认了。我只是……还有一点不甘心。所以我当谢家的客卿,想找到你们的错处。”她低喃:“可是太干净了。除了一些鸡毛蒜皮的琐事,我找不到一点脏处。”
谢安:“那你今天这出又是做什么?”
“因为我知道了一件事。”漱玉低低笑起来,一字一顿说:
“谢家灵均,本命剑入魔。”
谢安:“哈,你严谨点好吗?是被魔气侵染,不是入魔……”
漱玉:“我师弟也是被魔气侵染,为何他死了,可你们的大公子还活着?!”
“因为我发天道誓,玉照误杀一人,我减寿一年。”
是谢灵均。
“玉照入魔当日,我当场兵解,永堕幽冥,不入轮回。”
“我所言有半字虚假,天道降罚。”谢灵均极平静地说:“可你师弟风林不敢发誓。他心性软弱,被魔气侵蚀连伤数人,不能不死。”
漱玉定住:“所以,你都知道……”
谢灵均:“临行前家主已经告诉我,她想给你机会,可你没有看清。”
漱玉如遭雷击。
她脊背倏地弯曲,环抱自己,忽地大笑,直至泪流满面。
漱玉看向珠玑。
战场昏天暗地,谢平剑气如洪,魔影愈战愈退。
她再看向兴味旁观、围困他们的人面裙。
剑出,划破这裙摆织成的牢笼。
不知是不是因为誓言反噬,划破裙摆之时,漱玉七窍流血,她没有停下,冲向魔影重重的战场。
漱玉自爆了。
大乘修士自毁神魂,余波天地不散,足以将方圆百里夷为平地。
然而,冲击的余息在触及珠玑时,却如同泥牛入海,彻底消散了。
珠玑合手。
漱玉的身影在那一握之下,如同被戳破的泡沫,连同她最后的决绝与悔恨彻底化为虚无。
珠玑魔君放下手,指尖仿佛掸去一粒微尘。她唇角勾起一抹漠然的弧度,声音响彻战场:
“我乃万民怨念、世间苦痛、众生嗔痴汇聚所化。”
“得民心者得天下,得民怨者……”
她魔气成剑,洞穿与己交战的谢安。
唇中吐出三个字——“杀、无、赦。”
与此同时,谢平同归于尽的一剑也到她身前。
伴随天威雷压。
“唔!”珠玑闷哼,漫天血影一阵翻腾。她没有恐惧,只有诧异。
没有进入战场、固守篝火边的谢安反倒了然,他嗓音沙哑:“谢平死,天道反噬提前来了。”
他这样平静。坐的这样端正。握剑的手这样稳,不断斩除珠玑的人面裙。
可前面死的是他的亲哥哥。
珠玑离开魔渊太久,真身滞留现世,终于引来了天罚的预兆。“啧,时间到了!”珠玑又惊又怒。她冒险出渊,便是算准时间,想擒拿或灭杀谢灵均,夺取那柄“君子魔剑”。
谁料谢平会同归于尽、引来天罚提前降世?
天雷降世,将珠玑自头顶直直劈开,魔影散开,可珠玑没有死,因为众人都听见她的大笑:
“以我神魂损毁,开启魔渊裂隙,请诸位一叙——”
突然起来的裂隙贯穿裂隙,形成的旋流仿佛要将众生吸入。
谢安至始至终没有进入战场,只是固守谢灵均和傅云身边,像一座锈死的铁像。现在,铁像终于立起,他起身,剑气成屏,一人,一剑,独对魔渊。
剑气凝成的屏障,薄而韧,隔开了外头的腥风血雨,也映着里头两张年轻得有些过分的脸。
可傅云往前踏了一步。
就这一步,他出了屏障,将要被旋流吸入。可谢安面上毫无惊讶,甚至抽出一只手,将一样东西交给傅云。
他们说了几句话,谢灵均没有听见,看唇形,依稀是“家主”“托付”“再见”……
谢灵均不知状况,不明就里,可哪怕如此,他依旧追着傅云踏出屏障!
这两日傅云的种种反应:故意引诱,展露冷酷,言行有教导之意……谢灵均其实心里有过不安。
但他没有深究这不安的来源。
至少傅云就在谢灵均身边,他会护好他,不是吗?
傅云并不需要他来护,或者说,傅云不能信任何人。
“这些天,我很高兴。多谢你。”
在狂风与魔啸的疯啸里,傅云那样温柔、那样轻地说:“但你我都要往前走。”
风声嘶吼、谢安怒骂、魔念疯笑,谢灵均再听不见,只有眼前画面那样清晰、手中撕扯的痛楚这样强烈——
傅云掰开了谢灵均一根手指。
谢灵均瞳孔骤缩,心脏像被那只冰凉的手攥住。
又一根。
指尖传来骨头翻折的剧痛,可那痛比不上心头骤然开裂的万分之一。
最后脱手。
谢灵均的神情傅云已然看不清。因为他再没有回头。
谢灵均看见,傅云抻了下腰,那样轻松地,放任自己被卷入新的深渊。
“我不能再回太一,我要去魔渊看看。”
只有最后几个字,被风卷着,飘飘忽忽地送上来,落在谢灵均耳中,轻得像一场幻梦,又重得像山倾海啸:
“灵均,回家吧。玉照会高兴的。”
回头,有人还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