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眶撑大很久,他以为自己会流眼泪,但没有,越瞪大,越干涩——他已经没有哭的时间了。
从边界回来后,他一面要查黑市,一面想救傅云。两边都不顺利,刚捣了一个窝点,晚上数不尽的传信就淹过来,他们说黑市从来如此、人性如此、谢家不过如此……
谢灵均只当不见。第二晚之后,就是接连不断的刺杀。
谢安长老一路护他回族,身受蛊毒,至今昏迷不醒。
当天晚上,谢灵均梦见许多,最后梦见了一双眼睛……他的傅云。
曾经他是他的。
谢灵均夜奔千里,暗中闯入内务司,贮藏弟子玉牌的地方,因为没有名单,九千八百块玉牌一排排看过去,一晚上,才看到那个名字。
可是玉牌碎了。
碎了,就代表对应的修士陨落。
谢灵均听见一道冷笑,是玉照。
“扭扭捏捏,想去魔渊找人就去啊!”玉照恨铁不成钢:“想你三岁的时候,混世魔王,都敢拿我当烧火棍!现在呢,戒戒戒,做/爱不行私奔不得,哭也不能笑也不成——”
“你这样,最后想要的什么都得不到!”
但一向爱让它“闭嘴”、和它吵嘴的谢灵均没有说话。
良久。
谢灵均说:“玉照,该回去了。”
*
此时魔渊中,傅云却是欣喜若狂。
——他这几天泡在魔渊里,跟魔物朝夕相处,终于,神魂里一道束缚断了。
他想的没错,太一管不到魔渊内。
这次是真的摆脱了太一。
但首先傅云得活下来——这一晚,轮到他被送出去了。
牢门敞开,魔物涌入,蜷缩在傅云袖中的一诛青猛地绷直了。
一诛青等了又等,未见到傅云的后手,只见到傅云失了魂一样,被魔物搜身检查,挑挑拣拣,魔信子还乱舔乱蹭……
一诛青始终记得,母后说过,他身为雄性,要保护好自己的雌性。
可傅云不是它的雌性。
是主人,是仇人,是把它拽入血肉泥潭、折辱他又烙下印记的混蛋……可现在这个混蛋要被拖出去,开膛破肚,像牲口一样被吃掉。
暴怒、屈辱、恐慌和某种更深沉、更陌生的情绪的洪流,冲垮一诛青。
他迟疑,但最终还是开口。
“你放我出来……把我交出去!”一诛青定住自己,传音入密。“我是妖王太子,魔渊这些家伙不敢动我!”
傅云攥紧一诛青,拇指抚过那蛇首。
“我说过,采补结束前,我会是你唯一的主人。”傅云说:“你是我的东西,只需要讨好我。”
话里有几分真心:这是他抢来的最好的东西,一族太子、未来的皇。
他不放手,谁也别想抢走。
一诛青被他握在掌心,冷鳞贴着那温热的皮肤,听见平稳有力的脉搏——这几天他就是凭听脉搏,确认傅云心还在跳、还没有死。
“你最会说大话!”一诛青闷气闷气,把头闷进傅云手腕,郁闷地吼道。“魔渊到底有谁啊!你在等谁!”
“好了,”傅云平淡的、隐含不耐的话奇异地安抚到一诛青。他听傅云说:“真出了事,我不是还有你?——你前几天魔魂吃的够多,居然没闹肚子,也算天赋……”
话音未落,就骤然停下。
因为正上方传来轰响,接着,牢狱被掐断了。
字面意思上的掐断,一只黑雾化成的巨手五指箕张,将牢房和甬道直接掐断地动山摇,碎石崩落,烟尘弥漫。
巨手悬停在半空,掌心向上。被“掐”出来的傅云和几个惊骇僵直的魔修成了掌中之物。
魔雾缓缓地收拢了五指。
纯粹的黑吞噬一切,包括光线与声音。眨眼间,傅云仿佛对上了一双、不,很多双漆黑无光的……眼睛。
*
傅云并不知道,牢狱外也是黑雾压城,几个身影在对峙。
一具尸体砸在地面。
“是鬼君、他死了!”
“不是说那位被关在魔宫出不来了,这是谁?!”
“是分身,尊上修出了心魔分身、他突破化神了……”
一只极度苍白近乎死白的手捏住鬼君。
魔主这具化身是个人族,穿的只能说……很天然。不知哪里来的几块破布缠在一起,遮住半面精壮的身躯。手臂肌肉虬张,腕上两串珠子,一串是骨珠,另一串是佛珠。
看不清脸,但反正,也不会有魔敢直视。
魔渊和修界不同,修界尊圣者,圣者反哺宗门,可魔主独来独往,想杀就杀。
魔渊尊他为主,自甘为奴隶,想让这位尊者能把魔渊当作自己的地盘,好好经营,接受供奉。它们为魔主营造华美的宫殿、金银珠宝、美人如云、法器海般涌入魔宫,就为了求魔主庇护……
魔主照杀不误。
如果说修界的权力是严密的三角,那魔界就像一座断桥,众魔在河里厮杀扑腾,魔主在上边观赏,偶尔心情好,会下来与魔同乐。
好比今天。
“我听说这里有炉鼎,顺路过来看看。”魔主捏住鬼君的魂魄。
那团魂魄上下左右来回发抖,“禀尊上……鬼章正准备呈给您。”
魔主安抚:“别委屈,不管你送不送给我炉鼎,我都打算杀你。”
魂魄:“……”
魔主大发慈悲:“不过你送我炉鼎,我可以让你投胎去。”
魂魄心中阴狠想法不断,表面应承:“尊上圣明……!”没来得及圣完,它被捏碎了,嘎吱嘎吱,每攥紧一下,魔主的眼瞳更黑一分。
魔和仙一样,魂魄在,身体死多少次都没问题,重修就是了。但魂魄散,就是真的一无所有。
——魔主出世第一天,杀第九魔君,毁九章城。
魔主吃下魔君的魂魄,众魔才知道祖宗是动真格了。
“你们主君对我有怨气,万一修成怨灵报复我,麻烦。”魔主解释自己的行为动机,似乎是安抚众魔,“我虽然修杀戮道,但也不会滥杀无辜。别怕。”
“尊上大慈大悲感天动地我等愿为肱骨鞠躬尽瘁!!!”
魔主没有名字,他不需要名字特称,魔渊的“魔主”“尊者”百年来只有一位。
此时,黑雾化成的手掌中,一诛青眼前一抹黑:“你还不跑?!”
傅云:“我心有魔,对面是心魔成尊,迟早会发现我。”
一诛青:“那怎么办?”
“我帮你办。”
循着温情笑声的来向,一诛青僵硬地转头。魔主朝傅云挥了挥手,瞬间,黑雾拢着傅云扑到他面前。
傅云又被那双黑瞳盯住了。魔主的声音响起来,依旧带着那种咬字很轻的戏谑:你看,我们会再见的。
傅云转身:“再见。”
他毫无疑问地再被抓回。
*
魔雾巨手消散,再次脚踏实地的时候,眼前已非阴冷污秽的地牢。
这是一座大雄宝殿,三世佛坐于高台,身披红色袈裟,可傅云脚下却是白生生的——不知名的齑粉铺成了毯。
而佛像之下,莲花座中,盘坐着一个“人”。
四角殿柱抽出青色锁链,穿过他的琵琶骨,将他定住。
“这是我的真身,百年前,被青圣设下禁制,锁在寺中。”
魔主:“在外边我就想问了——你跟青圣搞过?”
傅云身上有很重很重的……青圣的气息。魔魂的味道,心魔的味道。
傅云轻飘飘道:“我们睡过。”
“撒谎。”魔主说。
傅云修正说法:“我们的神魂睡了。”
魔主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又问:“他不是很喜欢他那小徒弟,怎么会跟你搞起来?”
傅云淡定地信口开河:“那您就不奇怪,为什么我和青圣有瓜葛,却还要逃窜到魔渊来么。”
“因为我是炉鼎。青圣虽然在乎我,但还是要逼我陪睡,我很不高兴。”傅云说:“所以我背叛宗门也背叛了他。”
他毫不畏惧魔主的审视,因为说的全是真话。
魔主很和气道:“还有证据证明你的说法吗?没有的话我就搜魂了。”
傅云:“青圣曾经告诉我,您是他剜下的神魂之一。”
这是傅云猜的。
他只能赌一把,赌青圣剜魔魂成圣身,剜下的最强的魂魄,会是这位魔渊新主。
魔主:“那他有没有告诉过你,自己入道前叫什么名字?”
傅云:“苍梧生。”
傅云后背透出冷汗,但不是因为他有多恐慌,只是因为魔主的杀意漫过来了——他虽是笑着,魔气却犹如实质,压到傅云胸口,喉中灌出一口血,又被傅云吞下去。
但魔主没有再搜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