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平生不赞同:“你、我、万生在,这个家就散不了。”
万斯的脸上移,慢慢缩进任平生的颈窝,他闷闷地笑了一声。不知是欢喜,还是怀疑。
任平生被这一声震得心脏发软:“我保证。”
没过几天,任平生收到了一份礼物。
万斯送了他一把铁剑,说是自己亲手做的。但很脆,不要注入灵力,玩玩就好。
万斯:“你爱剑如子,这么想要孩子,我就送你一个。”
任平生忽然问:“我以前的剑叫什么名字?”
万斯对答如流:“不知道。你说你飞升前不需要好剑,既然常坏常换,就用不上取名。”
任平生还想问很多过去的事:我们怎么认识的?你怎么喜欢上我的?那姓谢的真是我情人?但看起来,过去不太好,因为万斯每提到脸色都会淡下去,任平生也就不问了。
他倒是去问过万生,但小弟向来很不喜欢他,今天被堵得烦了,万生才透了点底——我哥哥出身世家,有个高贵的竹马公子,谁知一次出门除魔,被你这个泥腿子散修骗走。
世家。公子。泥腿子。
现在任平生看万斯身上,总是一身布衫,一根素木簪,一个粗布书袋。
万斯说:“任大剑修,给这剑取个名字?”
他难得这样和声细语,温情款款,倒像是在央着任平生给儿女取名……任平生耳根一热,所幸古铜色脸也看不大出来。
任平生想半天,说:“我再想想。”
隔天,傅云看见任平生的剑上多了铭文——春山。
新的春天就在一次次挥舞春山中到来。
后院流水潺潺,几片野花落在万斯未束好的发间,也落在任平生生满厚茧的指节上。任平生默默削着一截桃木。木屑纷飞中,很快,一支木簪成形,尖端磨得圆润。
万斯接过簪子,他看任平生。那笑却不很欣喜,弧度有些过于大了,有些刻意。
万斯像是随口嘲笑:“你们剑修,是不是都喜欢送人簪子?随手一削,省钱省力。”
任平生怔了怔,就见万斯扭过头去,已经束好发。然后,他随手折了一根树枝,随手挽了个剑花。动作行云流水,姿态潇洒。
任平生问:“为什么不用螭龙剑?”
万斯说:“太惹眼,不适合我。我还是习惯用树枝。”
任平生看那袭青衫舞剑,招式越看越觉得熟悉。他脑中像被什么狠撞了下,空茫的深处有什么破土而出。
任平生想,明明是太素净。
一根树枝,配不上那只剑修的手。
已经这样锋利的人,要用什么才配得上他?
虽然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但任平生还是会想起万生说的“竹马公子”,那些故事……但是。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任平生心里发誓,他会做好自己的事,赚灵石、挣银子……他会给他更好的剑。
他们会有一个更好的家。
*
这天,任平生去完集市、买回来一些金饰、银饰、玉佩和新布料。
他大步赶回来,时辰才刚才中午,却撞见院中的万生。
对方眼睛红肿,刘海垂落,看起来很是阴郁。
任平生问出了什么事,这时候万斯从房间出来,温声问:“小生,你又去掏蜂窝,被咬了?”
任平生:“……蜂窝?”
当天下午,方圆十里的野蜂窝都被打完了,任平生提了蜂蜜回来,分给了周围邻居一些,剩下的……“你去煮蜂蜜水,给小生端过去。”万斯正坐在床边梳头,指使任平生。
任平生冷不防问:“万生的眼睛肿了,真是马蜂咬的?”
万斯似乎被蜂蜜水呛到,咳了好几声,拿出帕子擦拭蜜水。
帕子是红色的,任平生晃眼看过去,却见到帕子中心有奇怪的红痕……比布料颜色更深的痕迹。
任平生闻见了血气。
很淡。
当晚,任平生朝怀中的万斯说:“采补我。”
万斯一愣,一笑:“还记恨我吸你血呢?那是因为你胡乱挖骨救人,不管自己身体,我气到了……”
任平生直言:“你是不是受伤了。”
万斯不理他。
任平生和他关系刚刚缓和不久,又知道他最讨厌逼问,心里焦躁难安,可最终还是闭嘴,把人搂紧一些,手和腿都裹住,渡去灵力。
任平生看着万斯。
嘴唇总是抿很紧,下巴那一点皮被牵动,薄薄的皮脂紧贴着骨头,下巴更尖了。
面相极美,骨相极锋利,故作柔弱都有些硬邦邦的气质——永远要赢,永远在强求,骨头好像一半是人身一半是铁打的,又脆又硬。
这么可怜。
又这么倔。
可不管真情假意,任平生认定一个人,就不会放开。
……算了,慢慢来吧。
任平生始终没有睡意。
后半夜,他听见低沉的梦呓——“老师……”
然后是一个模糊的“谢”字。怀里的人开始急促地呼吸,就像临近窒息一样。他被任平生握住的手,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抽出,朝任平生心口拍来!
这一击要是落实了,任平生心口经脉得被震断,好在他本就精神紧绷,反应很快。
护体剑气挡住木灵,同时任平生紧压住万斯袭击的那只手。
万斯眼睛已经睁开了。
但瞳孔涣散。在手腕被制的刺激下,他的神智一点点凝聚,眼瞳慢慢聚拢,倒映出任平生冷硬的脸。
万斯眼神很快镇定下来,情绪潮水般退去。
“谢谢你了……”他张了张口。“是噩梦。”
随即转移话题:“伤到哪里了,给我看看你的手……”
但任平生知道,自己没有错看万斯的表情——最开始攻击时、那藏不住的恨。
他知道,凭直觉就能感到,万斯说过很多假话。任平生总是告诉自己,还有时间,慢慢来。
可他没工夫去想太多,也没了时间追问那些旧爱恨。
因为万斯咳血了。
*
万斯的咳嗽引来对房的万生。
万大夫像是早有预料,早就备好了药,正要灌给自家哥哥被任平生抢过去,一点一点、一勺一勺喂完。
然后任平生直接问:“万斯是有心魔,还是有旧疾。”
万生:“……”
任平生:“你不说,我可以搜魂。”
“你会吗?”万生冷冷地抬了抬嘴角,含糊道:“我大哥,天生气血亏空,殚精竭虑,治不了。”
他的面孔依旧阴沉,可瞳孔中隐有亮光,“你没什么事,多给他喝点血吧。他就信这套,说吃什么补什么。”
任平生:“我去找药,还缺什么。”
“你必须留下。” 万生打断他,眼神阴郁。“哥哥离不开人。我懂医术,知道该求什么药,你跟来也没用。”
万生说:“不过很快……我就能找到药,治好他。”
*
万生失踪了。
万斯是在当天听到邻居交谈,立刻撑着从床上起来,再看不出虚弱的样子。
任平生不能拦他,只能掌住他身体,一路问过街坊邻居、万生从前的病人,得到的线索是:
“万大夫说过一句,他哥哥身体不好,仙丹才能治,凡界没有的……”
“我告诉他,附近有座南宁寺,供着仙君,去年还有人见过真仙人。也许能有他想要的。”
当天就有了消息——城外虎山崖中,找到了万大夫勾在树枝上的鞋子。
而那山崖就是传说中,可以遇见仙人的地方。
彼时的二人已经追到南宁寺。
他们看着最中央那尊观音像——称号为“鬼观音”的仙君像。
鬼观音一手捧青瓶,一手提树枝。
从万斯杀旧皇帝后,鬼观音的传说逐渐在民间传开了。新皇登基,为鬼观音立祠庙,民间逐渐流传开“旧皇是受天罚、鬼观音替天行道”的论调,鬼观音更受追捧。
任平生压抑暴怒:“这附近的仙门,敢拿你的神像来骗愿力……”
万斯说:“也许是民间自发的信仰。”
任平生:“可仙门一定在推波助澜。”
任平生想当场拔剑,劈了这碍眼的观音像,揪出幕后那些藏头露尾的鼠辈。万斯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臂。指尖冰凉。
任平生强迫自己压下翻腾的杀意。
两人不再停留,随着人流慢慢退出了烟雾缭绕的大殿。
万斯传音说:“那就先查附近有没有仙门在,如果真的有,我怀疑……我弟弟失踪也和他们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