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虽如此,他还是给万斯注去灵气,想让对方不要再装咳血。
但反被万斯扣住手,“别想查我经脉,傀儡里边是有我的魂,但你敢进来,我马上毁了它。”
“我要是受伤,主身可能跟之前的你一样失忆,被人捡到,装成道侣……”
万斯眼睛笑盈盈,唇边血淋淋,楚无春像被灼痛一样,瞬间收手。
“别再演了!”他忍无可忍,冷冷道:“把万生叫出来,你们想杀我,那就都留下来。”
万斯充耳不闻,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失态,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好戏。
“你已经恢复记忆,可拖延半天不回修界,还真是喜欢凡界啊。”万斯歪了歪头,血迹顺着脸颊滑落,“我给你造这个美梦,不喜欢吗?你为什么还生气呢?”
楚无春:“入梦的不止我一个——你为凡人杀皇帝,痛快吗?”
万斯:“难道你不喜欢吗?”
楚无春:“是,我喜欢你,我可以不管你骗我……可你不能骗完就走人!”
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
万斯用人皇血,浇灌了两颗剑客心——他自己和楚无春。
楚无春早知万斯对他不真心。最开始在青川,如果万斯只是同他虚与委蛇、假扮温情,哪怕过一百年楚无春也绝不动心。
可偏偏,万斯对万民竟有真心。
万斯、万死不辞,误了平生。
楚无春:“你到底是谁。”
万斯给了他最后一个笑,很轻,像梨花瓣落在水面,漾开一涟漪。“我要回修界了。”
那语气那眼神,分明在戏谑——想知道?就来找我啊。
为我放弃任平生,回来修界,楚无春,你就知道我是谁了。
楚无春这回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了。
他碰了碰万斯的脸颊。皮肤还是温的,软的,只是再探不到鼻息。
万斯闭上眼,长睫在投下两弯青黑的影,他睡得很安静,像个疲惫已极、梦见回家的旅人。
楚无春看着这具身体腐朽、干瘪、失色。肌肤失去光泽,泛起灰败死气,五官轮廓也变得模糊。
果然只是傀儡。
可当皮囊萎顿下去露出内里,楚无春却愣住了。
里面不是空的,反而塞满了黄符,构成了类似脏腑筋络的形态。这些符箓大多损毁,边缘焦黑卷曲,灵光尽失。
那是雷云压制过的痕迹。
楚无春的手竟然一抖。他忽然想清楚一件事。
——万斯杀了皇帝,引来天罚。当日他只看见雷云散去,却不知天威煌煌,还是伤了万斯。
所以万斯会吐血,会疲惫,这不是演戏。
如果他想假死脱身,完全可以造一桩更逼真的意外,扮演“旧疾复发”反而容易露出马脚。
万斯是真的受伤了。
任平生为凡人剖剑骨,万斯看不惯他充英雄,再受了城灭的刺激,为凡人杀皇帝,触怒上天。
万斯走到气血亏空这一步,未必没有楚无春的原因。
他口口声声要护身边人,结果引得万斯的死劫提前到来。如果万斯不是傀儡身,如果这是他本体,现在死掉的恐怕就是……
楚无春后背撞上树干,震得枝头落花白,扑了他满头满脸。他觉察不到一样,只死死盯着地上符箓残灰,和中间迅速失去人形的皮囊——他的“道侣”。
楚无春脸一点点褪去血色,口中咬出了血。
他向来沉稳的脸上,如今只有茫然。
然后茫然裂开,底下的暗流疯狂蔓延。痛苦、惊愕、不敢置信、后怕与尖锐的惭愧,轰然涌上。
他抬起自己的手。这双手能握稳剑,斩妖除魔,能犁地耕种,能为那人梳头。
却护不住一个万斯。
任平生护不住他的道侣。
是,哪怕到这地步,任平生也认万斯是他道侣。哪怕一切始于欺骗,哪怕温情背后是算计。可螭龙剑是真的,皇帝血是真的,那为凡人挥剑的决绝也是真的。
任平生是真心的。
他的真心没有用处。
“嗬……”一声抽气从他出血的牙关渗出。他额头抵在树边,肩膀开始颤抖,细微、持续、战栗。
良久,良久。远处灵堂,长明灯还在烧,近处泥地,傀儡身再不见,被晨风吹散了。
楚无春走到灵堂,看着里面那口棺木,和棺前那三盏长明灯。他轻移开灯,撬开棺木。
果然没有人,只剩灰。
“骗子。”楚无春重复一遍,不知悲喜,不知道是嘲讽还是自嘲,他笑了下。
笑自己居然有一点感谢万斯——感激万斯骗过他,也骗了天道。感谢万斯还活着。
“我会找回来你。”
他会抓回来自己的“道侣”。
然后掐住那总是酝酿谎言的脸,真正拜堂、成亲。
不要傀儡、替身,不要做戏,只要来一个真正的、完整的家。
哪怕强求。
*
百里外,山崖边云雾中,结界中傅云睁开眼,面色还是有些不怎么好。
他做了一个试验。
杀皇帝的时候他用的是傀儡,主身则藏在闹市中。就是想看傀儡能不能骗过天道、给自己替死。舍弃一缕魂魄,总比主身受损好。
还是瞒不过天道。
雷云散了,意思是之后再跟你算账。
后边来江南,傅云就一直用着傀儡。所以他一直没跟楚无春提什么双修、采补——傀儡怎么草?让楚无春草草吗?
系统:“宿主,你跑就跑了,干嘛和剑尊承认你骗他?”它好担心:“你不要真的喜欢上他啊!”
傅云:“……你吃的哪门子飞醋?”
系统:“那你告诉我你怎么想的。”
“楚无春不是傻子,真不真心他感受的出。真心掺了假意,等他回神了,那就会越来越恶心。”傅云笑道:“要是假意掺和几分真心呢?”
系统好奇:“那到底是几分?”
傅云:“在他反复揣测的时候,这就是心魔的萌芽。”
系统还是不太懂:“他既然知道你不是真心,为什么还选了和你一起?”
傅云神色一瞬复杂。
“因为他就是这种人,永远把自己当中心,”傅云冷冷地说,“所以对谁反感,就一点不留情、不沾染。对谁动心,就像狗皮膏药一样粘手。”
傅云心情复杂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已经很了解楚无春。
跟剑人待得久了,自己也会被同化,所以几天前陷入梦魇吐了血,傅云加紧把死遁提上日程。
南宁寺他早就去过,孝南宗也踩过点,去见宗主的青岚宗使者,则是他用傀儡扮的——先让万生坠崖,合理退场,再让万斯被孝南宗主偷袭、引动旧伤,合理去死,最后楚无春去铲除孝南宗。
原本计划该是这样。
不过楚无春居然还懂一点傀儡,把傅云戳穿了。恰好傅云也演得很烦,就说一点真话,刺激下楚无春。
至于傅云有几分真心?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每夜抱着楚无春都很安心——这么好的一身骨头,敲出来给他炼剑多好?怀里抱着金山,傅云每晚都睡得不错。
只除了一晚。任平生主动要他采补那晚。
傅云想起来,这是个喜爱着他的人、活生生的人。
就像谢灵均。
然后傅云惊醒了。他发现自己居然因为这爱,感到一点快乐……肤浅的快乐和深沉的痛恨撕扯傅云,他很难受,很冷。
所以任平生变回楚无春最好。
这样傅云在用他的骨头炼剑的时候,也可以用他的血暖手了。
“哥哥。”小萤在一边幽森开口。“我还是觉得,该毒死任平生。”
此前傅云给了她一张传送符,约定好在这处山崖相见。
傅云:“三十年前我没能毒死他,三十年后再用这招,你想他弄死我啊?”
小萤不说话了,忽然拿出一把柚子叶,在傅云身上扫来扫去,半天,又给自己扫。她说这是除假死的晦气。
“我倒觉得是新生。”傅云掐来一片柚子叶,往小萤脸上刮了刮,“以后想去哪里?”
小萤拽住傅云的袖子,说:“老样子。”
傅云说:“好。”
小萤问:“你呢?”
兄妹俩突然谁都不说话了。
小萤问:“哥哥要走的路,很难吗?”
傅云说:“举世皆敌。”
小萤:“……”
傅云:“我改了下因果,万生死一次,相当于你在天道眼皮子底下也死一次——‘傅萤’已死。”
“还差一步,我的小萤就能自由了。”傅云柔声说:“今天你就改了名姓,和我断亲缘,来日哪怕有修士推断因果,也不能通过我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