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如峰近来是很热闹,”另一人接口,“牛鬼蛇神往外闯,嗷嗷叫,不知道峰主是怎么管教……”
有出身普通的弟子低声反驳:“至少峰里边分配明明白白,不是听谁叫得凶、家世好。”
两方吵得热火朝天时,飘进来一句“谢昀算什么?十年前还不是跟在云主腿后边哭的小弟……”
就此战况升级,两边越吵越热闹,到底谢昀傅云谁更厉害?有人说看贡献就知道——傅云为宗门做过什么?谢昀可是一整年都在仙魔战场!
有人说可傅云从前就固守宗内,内务司是他后盾,如今才元婴就得了一峰,权势可热啊!
练武场的执事弟子头大如斗,正要强行弹压,人群忽然被强行开出一条空道。
一个穿着月白锦袍、腰佩美玉、几分傲气的青年,缓步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几名气息沉凝的随从,竟都是元婴。
“是南宫泽!”不少人脸色微变,看向李参的目光带上了同情。南宫泽,南宫家这一代的嫡系,出了名的霸道,修为不低。他一来,这事恐怕不能善了。
南宫小公子目光扫过李参。
“练武场是静修之地,不是市井吵嚷之处。” 他冷笑说:“同门间纵有龃龉,也当循正道、守规矩,某些偏门可逞一时之快,于长远修行有害无益。”
李参旁边一个女子笑了:“怎么小公子说话像个老书袋,里边腐虫成堆那种?”
她忽地停住。
南宫泽身后一名随从身影倏动,残影掠过来——是要直接扇她的嘴。
“咳!”一旁的李参想要帮同峰弟子,可是他动弹不得,反被威压震得吐血。
那随从无视李参,目光越到他身后,朝女弟子淡淡说:“筑基蝼蚁,言行无状,今日便代你师长管教——”
随从的手停在半空。
一阵草木清气与花蕊微甜混合,漫进人群。
随从的手掌在距离女弟子脸颊仅有三寸时,陡然僵住。不知何时,一根树枝缠绕上他的脖颈,越勒越紧,他口中咯咯尖响,这管教听起来像鸡叫。
不知何时,人群边缘多了个人影。
他一身素青常服,长发用一根竹枝绾着,余下发丝散在肩头,手里拈着一截嫩柳枝。
枝条一摇。
随从身体一摇,头撞地上,正好,面朝女弟子磕了个响头。
女弟子小跑过去,喜道:“云主!”李参连忙擦干净嘴边的血,跟在后边,闷声说:“峰主,是我们无能,您不用来……”
傅云说:“只是路过,看看你们练功。”
他旁边还有一个女人。
月白裙裳,清冷容颜,有人认出她是慕容家二小姐,慕容雁。两人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又看了多久,练武场杀气汹汹,二人之间其乐融融。
*
傅云和慕容雁确实是路过。
不久前,慕容雁约傅云赏花。当然赏花只是借口,目的是为商谈联姻。
慕容雁和她的家族有不同意见:“我不敢跟您成婚。”
她说的是不敢,不是不想。
“去年古藤秘境,我以为您是隐忍懦弱。现在再见到您,我觉得我等于一个瞎子——从没有看清您想要什么。”慕容雁:“蠢女人和聪明男人结契,要被吃空的。”
傅云:“怎么愿意和我说这些?”
慕容雁:“您是君子,不会逼婚。”
傅云笑了,说:“那就请你做一回小人——我家弟子被南宫家欺负了,借慕容的势,我压一压南宫。”
慕容雁:“那,之后我也想借您的名头,让慕容家缓一缓催我联姻。”
傅云诧异:“连你也会被催婚?”慕容雁回:“家里想广撒种包良田,没办法啊。”
世家这百年,靠和仙门弟子结姻亲、生孩子,把自己的手伸进仙宗。玩的还是凡人那套。
多好玩,凡人想成仙,仙君想成人。
傅云拨弄柳枝,要柳条不断点头,同意他的想法。
他拨弄一下柳条,南宫家的随从磕一个头。
南宫少爷无视傅云,只看慕容雁,“雁小姐,您这是要和慎如峰同舟共济了?”
慕容雁淡淡:“云峰主是我的友人,同行一段路,有什么问题?”
南宫泽:“哦?可世事多变,也许南宫家才是您永远的朋友。这位傅什么峰主,能是您什么友人?”
慕容雁看傅云。傅云回以一笑。
慕容雁说:“我和未婚夫闲叙,路过见到弟子受欺,不能不救。”
南宫泽这时才正眼看傅云,冷笑说:“傅峰主,贵峰弟子无故挑衅,以诡谲手段封禁同门口舌,挑起事端……还请您,秉公处置。”
傅云看他一眼。
南宫泽飞到十几米的练武场台中,凹进去一个人形。
随从:“傅峰主怎能以长欺幼!”
李参奇怪道:“云主什么时候出手了,谁见到云主动手?分明是南公子自己下盘虚浮,被云主风姿震撼,自己跌了出去。”
众人去看傅云的手。
柳枝在指间转了转,嫩芽沾着一点碎金似的阳光。实在是很风雅。
随从:“你你你……你峰主以强凌弱……!”
这个元婴境的护卫也陪他的主子贴壁画去了。
傅云甩出一颗留影石,正好砸到下一个扑来的随从脚尖,那人飞空一半中道崩殂,趴地砸在地上。
影石是李参呈给傅云的,他到慎如峰半年,尽学了偏门,比如事过留痕。
这时影石开始发声:
“怕是傅云离宗这一年行踪成谜,修为来路不正,惹了宗主不快……”
“傅云不过是谢昀脚边败犬……”
傅云:“嗯?”
这一声其实很平常,但在场众人心都一紧。
李参声音洪亮,还用符箓扩音,确保练武场里每个人都能听见:“南宫明妄议宗门赏罚,影射宗主决策不公。南宫家护卫不分清白,诬指云主。南宫少爷御下不严,对上不敬——”
“请问南宫少主,可是不满宗门?”
弟子听完,脑子里只剩“南宫”“不”。
“南宫家绝无此意!” 南宫明好不容易抠下来堂弟,又被扣来一顶大帽子,脸色已经黑如锅底。
他战战兢兢,哆哆嗦嗦拱手:“云主,同门之间些许误会争论,何至于上升到质疑宗门?”
南宫家几人暗自叫苦,都说傅云是个好脾气的……这个好脾气,是指一个不好就发脾气对吗?!
李参等慎如峰弟子却对傅云出手之快、动手之狠毫无讶色。
尤其是李参,他半年前就见过云主本色。
李参他本是凡人出身,在外门浑浑噩噩,半年前被选进慎如峰,当时他只觉得完球——以后每天到练武场要飞一百里!
修仙等于流放,娘啊,他想回家。
娘每年能寄一次信,这次的信说,孩啊,你爹死了,你啥时候回啊,帮家里用仙术种下地。那晚上李参违反宗规,给他爹偷偷烧纸。
云主逮住他,问,你想回家?
李参涕泪纵横,连连点头。云主又问:有多想?
李参说想得心快痛死了。云主递来一把刀,说:你现在自杀,我为你开界门,送你回家。
那天晚上很黑,伸手不见手指,云主的眼睛更黑,好像能吸出李参的心,看清他到底有多想……李参打了个寒战。
云主说,不敢的话,拿刀刮了胡子,爬起来跟我走。
下个月李参又收到家书,说儿啊,你寄的银子够给你爹打副好棺材,他够用了,你自己留点花啊。
但李参从没寄过银子。
从此李参立志当云主的狗,走慎如峰的路。
傅云朝南宫少主一颔首,说了他到场后第二句话:“李参年少,话不好听,少主不要多想。”
然后他就带着自家弟子走了。
确切讲,是木灵盛着几团弟子,把他们搂作一堆抱走。从争吵开始到现在,旁观者只记得傅云手上的柳枝,和南宫家的脸——都是绿油油的。
“就这么解决了?谁错谁对,不闹到执法堂吵一吵?”
“你个猪,人家一根手指能扇飞三个元婴,能用拳头谁还用嘴?嘴巴扇得快,能给对手降火啊?”
“随身带留影石,慎如峰好阴险!”
“这叫谨慎!而且那些话不是南宫明自己说的?”
“打完就走,绝不多吼,什么规矩,看我拳头——噫,我悟了!”
……
傅云拖着自家弟子到半路,忽听见一阵沉浑厚重、直透神魂的钟声,自太一宗深处悠悠传来。
“当——”
钟声三响,余韵绵长,在群山间回荡不绝。这是镇岳钟响,非宗门大事或大典不鸣。
傅云手腕一转,木灵之气蜿蜒而出,引他峰中弟子安稳回去慎如峰。
傅云自己则转身,朝钟声传来的方向——迎仙台踱去。
没走几步,另一道身影也自旁边岔路转出,与他并肩而行。月白裙裳,脸圆眼笑,正是慕容雁。
钟声既响,各峰峰主、长老,若无闭关要事,都需前往。
迎仙台由白玉铺就,四周矗立着四石柱,刻有上古神兽,因太一临近修界北侧,以玄武为尊,因此台面刻满龟纹。
仙台内外人头攒动,弟子闻钟声而来,按资历地位立于广场四周,目光都热切地望向中央高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