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心思跟谢昀争权夺势,可架不住谢昀手下“人才济济”,总有人觉得该替主子分忧,来给傅云添堵。
“云主,这个月的月例灵石,内务司又给扣下了,说是账目不清,要核验。”
负责慎如峰庶务的弟子苦脸来报:“那宋执事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话里话外都说咱们峰开销太大,要细查。”
“可咱们每笔支出都有记录,分明是他故意刁难——弟子问遍了人,才知道,宋执事和南宫家连着姻亲。”
他看云主。
云主在画传音符,画完不够,还在一边添加几只王八。弟子看半天,自豪地想:不愧是云主,从从容容!定是要瓮中捉鳖了!
此时的内务司却不很平静。
无他,半个时辰前,几个杂役弟子抱着一摞账册和任务卷宗,直接闯到了戒律堂门口喊彻查!
——内务司管着宗门上下吃喝、任务、功过。司里几位管事长老,要么是宗主的人,要么和大世家沾亲带故,平日克扣些外门弟子的月例,那是常事;发放任务时,好差事自然是紧着嫡传弟子和世家子弟;记录功过时,笔头歪一歪,赏罚就能天差地别。
杂役弟子上报司中贪污。
宋长老手底下竟有四个管事被牵连,他心急火燎,找到戒律堂管事,又是送礼又是好话,可戒律堂只说“难办”。
说他们本想压下,不然内务司的名声何在?可那几个弟子不怕死一样,证据一条一条,声音越吼越高,想压也压不住。
戒律堂说:“宋管事,这动静不是几个杂役能闹出来的……你还是想想,自己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吧!”
太阳落下了。
傅云欣赏完自己画的五只王八,让李参收起来,拿着走。
李参:“……您这是给人送礼?”
傅云:“差不多。去把该领的领了,顺便算算旧账。”
*
这是半年来傅云第一回踏足内务司。
一年不见,宋执事富态了不少,一张驴脸成了猪脸,下巴叠了两层,今晚却没什么精神。见到傅云,眼皮耷拉着,眼珠子尽是血丝。
“傅峰主,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宋执事不冷不热地拱了拱手,“您如今身份非常,不过一点灵石,让下头弟子来办就是了。”
傅云给他传音一句:“杂役手里的账本不全,你猜剩下那半在谁手里?”
宋执事色变。
但他很快镇定下来:“我是宗主的人,你动不了我。”
他心中冷笑,傅云以为有司主做靠山,就能在内务司畅行无阻了?谁不知道,叩玉京不过宗主的一颗棋、一条狗!
宋仁想,自己有宗主做靠山,还怕一个炉鼎峰主?
他当即就冷声道:“傅峰主,内务司自有规则,你对分配有异议,大可向司主申诉……!”
他的话卡在半路,只因为傅云拿出一枚玉简。
上方刻有龟纹,宋执事定睛看清,心脏一坠。
——司主手令。
玉简悬浮在众人面前,凝成一道虚影,内务司中人人惊诧:司主怎会半夜传令?
只听虚影淡淡道:“宋仁结党营私一案,戒律堂已禀告我。”
宋仁呆若木鸡,双腿一软,他身边几个杂役忙扶住他。
司主不爱开会,说话下令从来简洁,这次依旧:执事宋仁,革职受审,其侵吞资源全部罚没。
“原执事弟子傅云,于内务素有见地,事急从权,暂代宋仁职务,直至查清司内积弊。”
令牌传音完毕,光芒一敛,砸在宋仁头顶,又掉落地上。他浑似痴傻,也不去捡。
满堂寂静。
傅云身后角落钻出几个杂役弟子——正是下午去戒律堂喊冤的几人。
傅云点了其中三人。“执事的空缺你们暂且顶上去。一月后再行考核。”
那三名弟子猛地抬起头,眼中溢满惊喜,重重抱拳躬身:“弟子遵命!定不负峰主……不负执事所托!”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几人就是傅云安插的内应,他今天来,哪里是单纯领灵石?是来砸场子的!
几个剩下的执事人人自危,不免想得更多:宋仁是宗主的人,司主这次先斩后奏、将他革职,内务司要变天了!
李参抱着王八画,目瞪口呆。
他不明白自己和峰主来领个灵石,怎么就顺带篡了个位?
但李参还是很尽责地摊开傅云的画,很好心地,把那五只王八按到宋仁脸上,作为挡他那张丑脸的龟壳。
*
傅云让李参拿着灵石回峰,自己则是去了一趟司主洞府。
司主就在洞府里,但就是不见他。
傅云能理解:他是在杂役闹到戒律堂后,才用王八符联络了叩玉京。先斩后奏,对面不高兴也正常。
洞府慢慢爬出来一只老龟,龟背上驮着一块玉简。
上书:【宋仁可灭,宗主难杀。勿杀谢昀,以求平衡。】
——谢昀势力越来越大,宗主道长明坐不稳了。他用了最擅长的制衡术:用同为青圣弟子的傅云,来打压谢昀。
傅云不在乎道长明这点破心思,他在乎的是叩玉京。
叩玉京的态度很古怪。他会帮傅云脱险、会指点傅云,比如去年古藤秘境,再比如这次打压宋仁。但又能十年对傅云不管不问。
就好像他有两个灵魂,缩在龟壳里打架。
傅云捏碎玉简。
他太想把叩玉京逼出龟壳,想问叩玉京——覆云的旧事。
如今傅云能接触到、且对他有善意的高层,只有叩玉京一个。傅云要靠他问出仇人究竟有哪些。
怎样撬开龟壳呢?
或者说,如果他再遇险,能不能逼叩玉京出手?
*
仙魔两界休战只是暂时。太一宗作为正道魁首,自然要未雨绸缪,择选力量。
这一天,宗主谕令传遍各峰。
——今年的宗门大比提前了。
目的明确,要在全宗范围选拔最精锐的弟子,去往仙魔战场历练,只要不死,那就是一步登天,晋升长老、独掌一峰、获取高阶资源……都不是梦。
宗主特意点名,傅云与谢昀作为年轻一代元婴修士中的佼佼者,须得参加。
一来是给宗门壮声势,让其他门派看看太一后继有人;二来,明眼人都知道,这也是一次公开考较,结果直接影响未来宗主之位的归属。
消息一出,全宗上下都躁动起来。
这哪是普通的大比?是大云小昀”第一次正面碰撞!是未来几十年太一宗格局的预演!
慎如峰顶,傅云很是纠结。
他不杀谢昀,可有人给他机会杀啊。
唉,却之不恭。
*
同一时间,圣峰。
谢昀洞府外一处灵泉,雾气氤氲,但此刻泉中身影不是谢昀,而是一道黑影。
一条妖蛇。
通体覆盖着乌黑鳞片、背有双翼的异蛇。一诛青将大半身躯浸在灵泉中,竖瞳中锁着化不开的阴郁戾气。
泉水能安抚神魂、涤荡魔气,但效果寥寥。
他脑中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些画面——傅云最后对它说的话,每个字他都记得清楚:“杀了谢昀,我就来见你。”
一诛青找到了谢昀。
他拿回了当初被自己分离出去、放在谢昀身上的一部分残魂。魂魄归位,神智清明不少,那些翻腾激烈的爱恨,也慢慢冷却。
谢昀不好糊弄,一诛青看得清楚,于是只说真话:傅云囚他、辱他,用他清除魔气,又弃如敝履。
他恨傅云。
泉水微澜,一诛青瞳中一片幽深,翻腾的情绪被牢牢困在深处,只剩冰冷。
脚步声由远及近。谢昀一身轻便常服,走到泉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水中的黑蛇,脸上带着惯常的微笑。
“你的机会来了。” 谢昀开门见山,语气轻松,“宗门大比,傅云会参加。我筹划在擂台上,堂堂正正,‘失手’斩杀他。你觉得如何?”
一诛青盘踞的身躯舒展开,他缓缓从泉水中昂起头,水珠顺鳞片滚落,寒光道道。
它的眼中是扭曲的快意,嘶哑低沉的声音响震谢昀识海:
“再好不过。”
*
六月,宗门大比如期开启,各峰弟子摩拳擦掌,都想崭露头角。
傅云作为必须参加的“招牌”之一,前几轮都相当于表演,过程没什么悬念,但有些插曲在弟子间流传甚广。
比如,有个刚突破元婴、心高气傲的内门弟子,自觉天赋不凡,想踩着傅云上位,在擂台上出言挑衅。结果傅云连剑都没拔,随手从擂台边引折了根树枝,就把便对方的攻势挑开。
最后树枝尖点在对方眼前,吓得那弟子冷汗涔涔,当场认输。
这下可好,不知怎么就带起了一阵歪风。许多仰慕傅云的女修男修纷纷效仿,跑到各峰去折那些长得挺拔、枝形优美的树木,也拿根树枝上台比划,美其名曰“效仿云主风范”。
没几天,好几座峰头景观树的漂亮枝桠都被薅秃了,峰中负责打理园林的弟子欲哭无泪。
宗门紧急颁布了一条新规——严禁无故折损宗门内一草一木,违者重罚,这才勉强刹住了这股“折枝风”。
比试一场场进行。
今日,近万弟子齐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