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旻单膝跪在临时指挥点前,最后一遍检查装备。
旁边摊开的手绘结构图潦草却关键,是根据仅有的外围勘察和建筑蓝图推测的。
耳机里,技术队的同事正用极低的声音做最后通讯确认。
“路队,热成像显示下方至少有两个独立热源,一静止,一微弱移动……环境干扰太大,无法完全确定人质具体状态。”
路旻想起出门前应郁怜还窝在沙发里,抱怨他总加班,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不自知的撒娇。
现在那双眼可能只剩下恐惧,甚至更糟……路旻猛地切断这个念头,那不是他现在能承受的。
“A组就位,通道清空,未发现明显**装置,但门后有机械结构,强攻会惊动。”
“B组,外围所有出口已封锁,狙击视野不佳,内部结构阻碍太多。”
路旻快速下达指令:
“A组待命,等我信号,B组保持警戒,优先确保无外部接应,技术,继续监测热源变化,尤其是那个移动的。”
他选择了一套最轻便灵活的战术装备,舍弃了部分重型防护,只为在狭窄复杂的地下空间里获得更快的反应速度。
一把上了膛的手枪插在腿侧枪套,另一把备用的紧凑型手枪固定在胸前。
战术背心上除了必备的弹夹、医疗包、破拆工具,他还特意多带了一副手铐——不是为了逮捕,是为了最快速度控制住可能失去理智的目标,或者在万一的情况下……固定住自己这边需要固定的人。
“路旻”
陈慎靠近,压低声音,
“里面情况不明,是否等谈判专家……”
“等不了。”
路旻打断他,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每多一秒,应郁怜就多一分危险,变态没有谈判的耐心。”
他太清楚了,雨夜屠夫享受的是过程,是猎物逐渐崩溃的瞬间。他不能让应郁怜经历那个瞬间。
部署完毕,所有队员的眼神都聚焦在他身上。
路旻深吸一口气,那空气里满是铁锈、灰尘和压抑的味道。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下冰冷的、狩猎般的专注。
所有个人情绪被强行压入心底最深处,那里有着对应郁怜安危的疯狂担忧,但现在,他必须是那把最锋利、最冷静的刀。
“记住,首要目标:安全解救人质,如果遭遇目标……”
他顿了一下,声音没有丝毫温度,
“在确保人质绝对安全的前提下,予以控制,若其持有武器并对人质构成即时生命威胁,无需警告,直接击毙。”
命令清晰而冷酷。
“你们俩去搬一下。”
应郁怜指着林乔和角落里的林云道。
冲着他们向角落里的两桶试剂抬了抬下巴。
“不是,谁给你指挥我们的权利的?”
“我没有指挥你们,现在在分解硫酸,需要人时时看着,我不看着,我朋友的妹妹就要死掉,我只是希望不要失败,能让我们三个平安地出去。”
应郁怜垂下眼睫,又是刚刚见过的那副柔弱可怜的样子。
啊……差点得意忘形了,忘记要在这两个蠢货面前装一下了。
“林云,你去把东西搬过来。”
没过一会儿。
在两个人俯身搬东西过来的刹那。
用脚尖勾倒了两桶早已制好的硫酸。
刺鼻的气味骤然浓烈。
两个男人诧异地抬头。
接下来的几秒钟,在应郁怜的记忆里变成了慢镜头,却又混杂着刺眼的模糊,他听到了液体倾泻而出时那可怕的、仿佛连空气都被腐蚀的“嘶啦”声,他记得对方脸上瞬间凝固的错愕,旋即被无法形容的剧痛扭曲成非人的模样。
令人牙酸的声响、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嚎叫、皮肉焦糊的可怕气味……一切都混合成地狱的画卷。
世界陡然死寂。
只剩下液体滴落的粘稠声音,和应郁怜自己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
他瘫倒在地,远离那团仍在微微抽搐、面目全非的东西,强烈的化学灼烧气息让他剧烈咳嗽,眼泪生理性地涌出,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皮肤上有几处细微的、灼痛的红点。
真烦,这副皮囊是他能对哥有价值的唯一凭仗。
这些红点,会不会让哥觉得他的身体不再完美了,对他的身体更加厌恶了呢?
一想到哥会不喜欢他了,会抛弃他,应郁怜感觉自己仿佛窒息了一般。
失去哥的爱的痛苦,比化学药剂还要让他难受。
他看了一眼在角落震惊地看着他的吴盛,踉跄地走过去,拿着掉落的刀,把他手腕上的绳索划开。
另一边的吴媛正在哭泣。
“捂好你妹妹的眼睛,我们出去。”
应郁怜低头看了一眼吴盛手上的表。
已经到了深夜。
很晚了。
应郁怜有些烦躁地想,看来还是错过了和哥哥的晚餐。
但和哥一起回去吃个夜宵还不错。
“不是,经历这么大的事,你一点都不害怕的吗?”
吴盛简直魂都要飞了,还好他刚刚用身体挡住了吴媛,不然他都难以想象那两个挪动的人形物体,会给吴媛带来多大的心理阴影。
他到现在都心有余悸,腿还在抖。
“嗯,我很害怕,但是现在应该要回去和哥一起吃夜宵了,哥可能还在商场等着我呢,可能要急死了。”
“不是,我们应该先报警啊。”
吴盛完全被震撼了,这人为什么能在被杀人犯绑了之后,反杀了杀人犯,还这么淡定地说出要回家和哥一起吃饭的想法。
“你报吧,哥知道我被绑了会担心的,而且做笔录好久,会赶不上和哥吃饭的。”
吴盛真的没招了。
他觉得应郁怜其实本质上是极端兄控,或者底层逻辑就是陪哥模拟器设置的,哥是天,哥是地,其他一切都是炮灰。
好像全世界,除了他哥都是死人,连应郁怜自己也不存在了。
“等等,我给哥买的东西呢?”
应郁怜皱眉,才发现他给哥买的礼物不见了。
他回想了一下,想起来,礼物好像是被林乔搜刮进了自己的荷包。
应郁怜慢慢走近在地上艰难爬行的林乔,准备拿走对方装在衣兜里的吊坠。
可少年没注意到的是,在地上爬行的林乔,手上已经拿了一把刀,正准备向应郁怜刺过去。
门外。
路旻朝A组打了个手势,率先弯腰,如同蓄势待发的黑豹,悄无声息地滑入那道通往黑暗的入口。
手电没有打开,他依靠夜视仪提供的淡绿视野,在堆积的杂物和水泥柱间快速而谨慎地移动。脚步声被刻意放到最轻,呼吸调整到近乎无声。
越往下,那股混合着霉味、尘土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化学气味?还是陈旧血迹的味道?越来越浓。
路旻的心不断下沉。他根据记忆中的结构图和热源提示,朝着那个“微弱移动”热源的大致方位推进。
耳麦里传来技术队急促的更新:
“路队!静止热源突然向移动热源快速靠近!移动热源反应加剧!”
路旻瞳孔骤缩。
“A组,强攻准备!我可能提前接触!”
路旻推开了门,看到的第一幕就是两个血肉模糊正在爬行的人,而其中一人正准备拿刀刺向应郁怜。
“砰砰!”
枪声骤响。
吊坠滚落在硫酸蔓延之处的边缘,应郁怜立刻伸手去捡,浑然不顾自己的手有被硫酸腐蚀的风险。
路旻大步跑过去,弯腰拖住应郁怜的小腿弯和背部,将少年抱了起来。
他先是上下扫了一眼应郁怜有没有受伤,在看到应郁怜手上的红点后,抱住少年的手猛地收紧了些许。
刚才应郁怜不顾自己安慰去捞那个首饰的行为,让他彻底无法控制的担忧和怒气一涌而出。
“应郁怜,你手还要吗?你知不知道那是硫酸,会腐蚀整个手的?”
“那是什么很重要很值钱的东西吗?什么东西都没有你的身体重要,你知不知道,就算没了,哥有钱,也可以买十个甚至上千个,堆起来给你。”
“可是,这是买不到的东西。”
路旻低头,怔愣地看向怀里的应郁怜,少年抬起一张漂亮的脸蛋,上面还沾着点点血迹,可笑容却格外的甜蜜,血腥和温暖就在这样一张脸上交织着。
应郁怜虔诚地捧起了手上的吊坠,放到路旻的眼下。
“这是我自己赚钱送给哥的第一份礼物,但不会是最后一份,我想谢谢哥这几年来对我的照顾。”
路旻望向应郁怜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只能哑然。
是啊。
这是没办法买到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