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元深吸一口气,面部极具颤抖地说:“我不会信你的话了。”
说完,他提着尚在淌血的刀步步紧逼,陆长青被堵在角落无助摇头,哭得可怜。
陈元刀刃直指陆长青,见他蜷缩在角落,华美凌乱的锦袍衬得他美颜,痛心疾首地问:“你对我有没有过真心?”
陆长青仰起满是泪水的脸,二人对视须臾后,他颤巍巍地朝陈元伸出素白纤细的一截皓腕。
陈元猝然一怔,最终还是放下刀,沉默地将人扶起来。
陆长青柔若无骨地倒在陈元怀里,贴着他耳垂,猛的将短刀刺进陈元心脏连捅数下,轻笑一声:“没有呢,爹爹。”
密密麻麻的痛楚从陈元胸膛蔓延,他推开陆长青,踉跄几步靠着柱子,不可思议地看着陆长青。陆长青看鲜血从陈元胸膛源源不断流出,瞬间就染红他的黑袍,觉得甚是好看,捂嘴笑道:“我知道你很爱我,所以你就用你自己的命给我换个皇帝吧。我想当皇帝呢,所以你是要死的,谢谢你给我打的天下,爹。”
陆长青说完走上前又捅了陈元几刀,自始至终,陈元都因失血和痛楚而说不出一句话,他眼睁睁看着陆长青再次将刀捅进他的胸膛,也看着陆长青推倒烛台,扶起地上的陈贞,回头朝他明媚一笑:“哦,忘了告诉你,那天晚上我给你下了药,所以你会忍不住,而且我第一次是跟陈贞睡的,不是跟你。你到了地下不用自责哒。”
陈元闻言,又是一口老血喷出,倒在地上宛如死狗喘气,他不停用双手抓着脖子,像是要发出什么声音吸引陆长青。可惜陆长青已扶着陈贞出门,临出门前,陈贞还回头投来一个轻蔑的胜利者笑容。
陈元瘫在这个他亲手建立起的王府中,他一生颠沛流离,好不容易得到权力和挚爱,却挚爱之人所杀。他不明白,不明白为何当年那个纯善孩子变成了这样?
他在地上爬出长长一条血痕,他想活下去,想问陆长青是不是从来没有喜欢过他,难道以前那些恩爱都是他一厢情愿吗?
他想问,但他的话和身影最终还是消失在了滚滚火海里。
书房外,陆长青瞧火势吞没书房,房梁倒塌,才像是想起什么一样,朝亲兵说:“梁国奸细居然敢杀我义夫,此仇不共戴天。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救火?我爹要是死了,我要你们陪葬!”
亲兵心想世子你都在这里看了一刻钟才让我们救火是不是太晚了?不过他们也没问,只吆喝着说救火。
陆长青回头看陈贞还有力气站着,低声道:“丞相葬身火海,乃这些侍卫救治不利,你过后将他们全部斩杀。”
陈贞诧道:“长青……”
陆长青俊美侧脸映在熊熊火光里,他微微一笑:“世界上只有死人的嘴巴才安全,你多拨钱财安抚他们家人吧。”
以防陈元没死,陆长青还将几具陈元心腹的尸体丢进去一起烧,这样也算全了他们一场主仆。
燕国大丞相被贼人谋杀,而后葬身火海的事迅速传遍燕国朝堂,陆长青伤心欲绝,连上朝时都几近哽咽。何家维看得伤心,可心里也高兴,他知道陆长青都是为了他,当即信守诺言,封他为齐王、大丞相、司空、尚书令、都督中外军事。
至于陈元,随便封了个官,敷衍下葬。
陈元死后,虽然几个他不知死活的部下出来造反,但也会被陆长青手下的陈贞迅速镇压,不仅如此。去年逃回许昌的秦潇也风尘仆仆进京,以陆长青马首是瞻。
眼看朝堂一片清明,奸贼已除,何家维以为自己这个皇帝终于能掌握实权,坐镇朝堂,可慢慢的他发现,朝中大臣还是不听自己话,他们只听陆长青的话。
何家维看着殿下佩剑的齐王,突然觉得他跟陈元很像。
早朝散后,何家维留了陆长青,他还是先把人拉到龙床上一顿翻云覆雨,而后在陆长青要走时,抱住他说:“长青,我感觉你变了。”
陆长青转身,昔日稚嫩的眉目经时间洗礼已退去青涩,笑起来时,温和儒雅,翩翩公子一般,他温柔地着看何家维,“哪儿变了?我不还是我吗?”
何家维望着这个做了两年齐王的少年,觉得他还是美,但说不出是哪里变了,只喃喃道:“我总觉得,你在远离我。”
陆长青拍拍何家维的脸,说:“你别多想,我们君臣一心,一定能将燕国彪炳千秋。”
“我知道,可南阳王真的不会谋反。”
陆长青扒开何家维的手,严肃地朝他说:“朝政上的事,陛下不用担心,一切都有臣呢。”
何家维愣在原地,看着那个与他一同长大,陪在他身侧,为他诛杀逆贼的少年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冰冷的宫门后。
一年后,燕国诸地有祥瑞出现,皆言齐王陆长青乃天命所归,必能承继大统。
陆长青嘴上说着这些不信,实际背地里叫陈贞多散点这些东西。
终于,在祥瑞出现的半年后,燕国皇帝何家维在群臣的劝诫下,禅位于齐王。
齐王推而不受,君臣三辞三让,齐王不敌,含泪收下。
齐王率公卿于洛阳南郊祭天,燕帝奉帝玺绶册,亲禅位于齐王,自将为陈留王。
陆长青登基后,改国号为齐,改元太初,史称太祖。
太初二年立夏日,陆长青才从秦潇被窝里起来,就听内侍禀报陈留王自缢于殿。
陆长青知道之后,只淡淡的点了个头,神情不见丝毫异样。
秦潇挥退内侍,说:“我还以为陛下要留他过夏。”
陆长青叹道:“他居然如此决绝,留我一人赏这万里江山,俊帅男宠,他说这是他对我的惩罚。看来纵是皇帝,也逃不过孤家寡人的下场。”
秦潇嘴角抽搐,说:“那等会儿还要召陈贞那厮进宫面圣吗?”
陆长青清咳两声,说:“当然要了,我都许久没见他了。军报上说,他这次击退突厥三千里,我要赏他。”
秦潇道:“他就会蛮力打仗,我说这次要是我去,肯定把突厥打得老巢都没。”
“爱卿似乎不满?”陆长青笑着问。
“岂敢,陛下英明神武,用将如神,臣不敢置喙。”
秦潇立即谦卑,他知道他面对的是双手沾满鲜血的皇帝,而不是当年那个不谙世事的小世子。
太初四年五月,陈亨迫使粱帝退位,自立为帝。
太初五年二月,太祖以为梁帝报仇名义,亲率大军南下,命陈贞、秦潇为副将,三路大军南下勇渡淮河。
太初五年五月,太祖饮马长江,命威远大将军陈贞攻襄阳,陈贞久攻不克。太祖骂他废物,亲率大军包围襄阳,历时六月,在内城守将陆元的接应下,太祖终克襄阳。
攻克襄阳后,陆长青已是疲累不堪,长久的征战让他身心俱疲,他望着剩下的河山,突然的陷入了沉思。
他想起在攻破襄阳城时,在城墙上看见一个将领身影,恍惚得就那么一眼,让他感觉无比熟悉。
陆长青觉得帐内闷热,不带侍卫踱步到了军营边,彼时月光如银,虫鸣不断。
陆长青难得有这么一宁静时刻,他脱了外袍铺在草地上,赏起了月亮。
月亮没赏多久,陆长青就听见旁边有脚步声,那脚步声沉稳有力,熟悉极了。
陆长青猛然坐起,只见浓夜中有个身影伫立在原地,那人身形高大,肩宽腿长,尤其是一双眼睛,在暗夜里格外明亮。
陆长青已能确认这人是谁,他撑着草地起来,朝那黑影跑去,可黑影见他过来,却是扭头就跑,不带片刻停留。
正巧这时路过一队陈贞所领的巡逻兵,陆长青大喊:“抓住前面那人。”
陈贞怕陆长青摔着,拦住他问,说:“怎么了?有刺客?”
陆长青看那黑影被巡逻兵三下五除二制住,胸膛更是不住起伏,颤声道:“不是,你别管。把他押过来。”
主帐中很安静,陆长青坐在上位,盯着下面那个大半张脸都被烧毁,衣衫简朴的男人。
陆长青缓缓道:“你居然没死。”
“是啊,我没死,陛下是不是很失望?”陈元头发白了一小半,整个人看起来凄惨又可怖,他大半张右脸被大火烧毁,连眼球都呈现出死然的灰白,可在看到陆长青时,还是不禁赞道:“以前只能遥遥看一眼陛下,如今亲见,陛下风姿真是俊美。”
陆长青笑了笑:“数年不见,义父你还是这样,看在你帮我拿下襄阳的份上,我就不杀你了。你走吧。”
“谢陛下不杀之恩,”陈元给陆长青磕了头,艰难起身道:“臣想问陛下一个问题。”
“问吧。”
“陛下对我有没有过一丝真心?”陈元依旧问着多年前那个问题,他仿佛还停留在过去,停留在他没有向陆长青问出那句话的时候。
陆长青发现,陈元老了许多,面目沧桑,起身时左腿还有点不利索,他走到陈元面前,抬手抚摸他脸上的伤疤,继而往下,解去他的腰带。
衣服落地,陈元被大火吞噬过的身体和陆长青捅进过的刀疤呈现在烛火中。健美结实的肌肉被凹凸不平的肉疤攀附,整个人就像是从地狱厮杀出来的恶鬼。
陆长青摸上陈元心口那道疤,说:“我以为你死了,这么多年,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陈元喉头滚动,答道:“陛下是天子,微臣不敢近。”
陆长青说:“你这次回来,是想杀我给你自己报仇吗?”
陈元握住陆长青的手,目光灼灼地盯着陆长青,说:“你要什么,我都会给你。襄阳、天下、包括我的命。”
陆长青怔了一下,陈元继续道:“我只有一个问题,你有没有喜欢过我?”
陆长青笑了下,随即垫脚吻住陈元的唇。陈元愣了片刻,察觉到陆长青真的在亲他之后,化被动为主动,将人圈在怀里狠狠亲吻。
这个吻来得又急又烈,陆长青险招架不住,最后要陈元抱他去榻上,二人才坦诚相见。
陈元刚开始因为羞于自己的丑陋,不愿陆长青看,陆长青却笑着将他扫视一番,双手勾着他脖颈,说:“挺好看的,真是神奇,你这儿居然没被火烧,还大了不少。”
陈元吻住陆长青唇,不让他调笑自己。
二人契合极高,默契的仿佛彼此从未离开过,陆长青摸到陈元背上有不少刀疤,说:“怎么有这么多伤?”
陈元细密的吻着陆长青洁白脖颈,“因为想给你打一个天下。”
太初七年三月,太祖自襄阳入汉水到长江,所到之处,城池皆收,周边郡县望风而降。其中有一名为陆元的大将,虽面貌丑陋,但战力极好,连克南军数城。
太初八年,太祖攻到建康城外,陈亨不战而降,并奉一桃,太祖欣而分之。
自此,南北归一,太祖彪炳千秋。
回到洛阳庆功那晚,陆长青喝多了酒,被陈贞扶着出了宫殿。
陆长青站在池边吹风,陈贞守着他,过了会儿,陈亨也摇摇晃晃地过来,说:“你这贱人怎么又勾引陛下!”
陈贞冷哼一声:“手下败将。”
陈亨不服,非要跟陈贞比划两招。
陆长青对两人对打的场面见怪不怪,靠着柱子醒酒吹风。过了一会儿,秦潇和陈元也来了,陈元给陆长青披上外袍,说:“池边风大,回去吧。”
陆长青握住陈元的手,笑着说:“还是义父你好。”
陈元戴了张面具遮盖他丑陋的容貌,但冰冷的面具下是化不开的柔情:“那把他们三个都杀了好不好?”
其余三人纷纷上来猛揍陈元,陆长青担心这三人把年过四十的陈元揍死,忙分开几人,说:“别打行吗?能不能让朕的后宫安静点!”
陈亨拎着壶酒,哼道:“陛下你少宠幸点野男人就行。”
陆长青不喜陈亨的臭嘴,可又舍不得他的床上功夫,尤其是这好歹也是献城归降的皇帝,他为了名声不能杀,于是就养着。
池边清风拂来,陆长青坐着,看着站了一亭子的男人,觉得其实挺不错的,他这日子过得很好。每天一个男人,很幸福。
于是他说:“朕决定了,戒色十天。你们四个不要勾引我,上次我说戒色,不到两个时辰就破戒,唉。你们几个安分一点,不要打架。知道吗?”
众人嘴角抽搐,强硬地表示不行,他们视对方为死敌。
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爱人,那就是当今皇帝。
太祖一生未娶妻,后传位于胞妹之子。身边文臣武将效忠于他的,同样也有许多未娶妻生子的,对于这样一位容貌俊美又极其能打的皇帝,史官从不吝啬夸赞文墨,当然也会好奇他没有娶妻,是为什么。
有人说是太祖心在社稷,无心情爱;也有人说太祖与前朝武将文臣有亲昵关系,尤其是一看史书,发现众大臣间互相攻讦到太祖面前哭诉,所以无心女子;还有人说是因为太祖和南帝陈亨有分桃情谊;还有甚者说太祖与前朝陈留王旧情未断,两人相爱相杀。
真相究竟如何,已经淹没在了历史尘埃里,不过只有一点可以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