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玉脑海里忽然闪过了楚修的脸。他没有说话。原来不知不觉……他已经这么重要了吗?
司空达好像已经知道那个答案了,他心底暗自叹了一口气,什么孽缘,陛下居然对一个娈童动了真心。
“陛下,有一天,会有别的事物会比天下苍生对你来说更加重要吗?”
江南玉刚要不假思索地回答,忽然被问住了。他感到一阵愤怒,一阵对自己的愤怒,指责,厌恶,那个一晃而过的可能的答案让他从未有那么一刻想要杀了自己。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朕绝对不会。”他有些掩耳盗铃地说道。
第99章 傀儡皇帝
郑府, 楚修一到了郑府门口,就被迎了进去,一进门,就见到了亲自相迎的郑国忠。
府上诸人都暗中震惊无比, 国忠大人什么时候亲自迎接过谁??
甄纲立在远处的廊下, 看着这边的情形, 眼底晦暗不明, 嫉妒像是毒蛇在吐着蛇信子, 毒液逐渐积满了他的胸腔, 郑国忠什么时候对自己这样?
明明自己也是御前带刀侍卫, 丝毫不比楚修差,明明自己也能获取江南玉的消息。
但是自从楚修回来之后, 江南玉的确已经好久没召见自己了, 司空达甚至把他调去了御花园巡逻值班, 让他惹人耻笑。
楚修心说, 这是鸿门宴啊。
“儿子,多日不见, 甚是想念。”郑国忠笑说。他宛如树皮般的老脸上都写满了真挚,说起来,郑国忠虽然骂名在外,但是他的眼眸却很干净,仿佛稚子, 只要他想, 他能让人轻易感觉到真诚。
“儿子也甚是想念义父, 义父主动前来,儿子愧疚不已。”
“应该的,你是义父最宠爱的儿子。”二人虚伪至极地寒暄了一番, 郑国忠命人备席,等待的过程中,郑国忠把楚修叫去了花园散步。
二人相与步于中庭,郑国忠在后,让楚修在前。
楚修越发头疼,这张牌是感情牌。
“楚修,人有时候会犯错,但是爹是你永远的靠山,无论你犯什么错,只要你回回头,爹就在这里。”
“义父,你何苦呢?”
“何苦?”
楚修没说话,但是已经表明了自己的全新的立场。
郑国忠愣了一下,原以为还要虚伪至极地客套一下,说点好听的,却没想到他直接开门见山了。
这是一张真诚牌。
这让他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接了,于是他亦步亦趋跟在楚修身后,过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说道:“是爹哪里做的不够好吗?还是皇帝做的太好了。”
“爹,”楚修也叹了一口气,“我是皇帝的娈童。”
“……”郑国忠满眼震惊,指着楚修,“你同……你同他……”
“对。”楚修说道,“我对他动了真感情。”
郑国忠一时呆住了,完全说不出话来,楚修没有框骗自己,他太确定了,对于郑国忠这样的人,最怕的就是真诚牌。
这的确是自己给不了他的……怎么都不可能给他的……
“那你为什么还来我府上?”他没说的那半句,楚修也知道,无非是“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爹,楚修是个重感情之人,很多事情逼不得已,当初投靠郑党,也是被恭亲王逼迫,走投无路,不然的话,只想做一介平民,楚修总是被外界推着走,其实自己没什么野心,也没什么志向。”
郑国忠还停留在娈童的事情给他带来的巨大的震惊里面,一时之间又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所以你的来意是……”
“既已委身他人,还求爹成全。”
“你竟是要和我断了?”郑国忠眼底划过一丝晦暗。眼底都是仿佛能剜出人心窝里的算计。
他眼皮下的黑影随着眼睑的颤动微微晃动,瞳仁里映着檐角灯笼上挂着的烛火,却不见半分光亮,反而像两团燃尽的灰烬。
他抬眼瞥了楚修一眼,那目光黏腻又阴冷,像毒蛇吐着信子,在人身上一寸寸舔过,叫人后背发寒。
“还请义父成全。”这次楚修却没有跪下。
“你就不怕出不了郑府的门?”
这就是威胁牌了。
“爹,我可以帮你除掉冯氏。”楚修忽然说道,“只要不涉及皇帝,其它的我其实愿意为您效劳。”
郑国忠一愣,望着他真诚的面孔,忽然陷入了沉思,对于郑国忠这样的老辣之人,坦诚才是最可怕的。
因为一旦坦诚,才能分析楚修的处境,才能理解他身上发生的很多事,才能消解许多猜忌。
他嗤笑一声:“你是想挑拨离间,让我们自相残杀?你还是在帮皇帝,楚修。”
他已经不知不觉记住了这个名字,这个名字对他来说已经非常之重要了,值得他为楚修耗费如此大的心思。
楚修第一次来府上的时候,费尽心机才见到郑国忠一面,见了不到一刻,就被赶走了,和眼下郑国忠亲自相接的待遇截然不同。
“皇帝不足为惧,这场宫变,东厂番子死了大半,锦衣卫也几乎死光了,剩下的就算还有,皇帝也不敢用,怕还有钱党余孽,后宫也乱成了一团,他现在只剩下了以萧青天为首的几人。”
“你的意思是?”他没想到连如此密辛的消息楚修都和自己说。
“我讨厌冯氏,因为冯氏想要取而代之,但是爹你不一样,你最多只是想挟天子以令诸侯,你不会威胁到江南玉的性命。”
“你想我留他一条命?”
郑国忠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两虎相争,必有一伤,如今钱党虽然输的一败涂地,但是江南玉也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这的确是自己更进一步的时机。
自己可以入主朝堂,架空江南玉,让他成为自己的傀儡。
“对。”
“你这么爱他?”
“小子糊涂。”
“罢了,他那副模样。你爱他也是应当。”
郑国忠想到皇帝的相貌,就觉得理所当然了。
事实上他这些天就在考虑是否要趁机掌控整个朝堂,因为这太符合自己的期待了。
他郑国忠只想郑氏子嗣不绝,郑氏煊赫鼎盛,郑氏绵延千秋万代。
他和皇帝这会儿已经没有什么根本的冲突了。
这一点郑国忠忽然恍然,他衷心地朝楚修作了一揖,“若非你今日告知,爹还在糊涂当中。”
“的确,冯氏不得不除,她会打乱我的计划,既然郑党已经有了入主朝堂的本事,等爹掌控一切,爹再来同你商议除掉冯氏的事情。
这段时间请你照顾好皇帝,并且和皇帝表示我并无伤害皇帝之心。”
“多谢爹成全。”
“留下用膳吧。”
“不了,呆久了他又要怀疑我。”
“那你去吧。”
楚修转身走了,管家引他出去,等楚修和管家走后,甄纲忽然从中庭的一间离得极近的院子里出来。
“爹,楚修的话不可尽信。”甄纲眼里划过浓浓的嫉妒,这场鸿门宴,又被楚修轻易化解掉了。他居然安然无恙地走了!
“不,他说的都是真的。”郑国忠摇摇头。
“爹,你真的打算挟天子以令诸侯?”
甄纲眼里划过一丝窃喜。
如果真的如此,那他的地位也会水涨船高,果然脚踩两只船是对的,他可以从中牟利!
“如果能兵不血刃达成这一点,天下人会让我的名声好听一些,这就是你爹想要的。”
郑国忠觉得自己的机会真的来了。
至于达成之后,怎么整江南玉,那就是另外的事情了。
先温和手段上去,才是最重要的。钳制萧青天,控制江南玉为数不多的势力。
——
楚修从郑府出来,叹了一口气。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只是江南玉这个头,昂得实在是太高了,自己狗洞可钻,江南玉怕是钻不了,怎么劝说江南玉,怕是一个致命的事情。
一想到要劝江南玉,楚修就觉得头疼不已,他去了一趟裴府,裴责亲自来接,似乎是因为楚天阔的身死,让他意识到这个少年当初到底帮了自己多少,也意识到了他的本事和在皇帝那里的影响力。
“裴叔,您过礼了。”
“应该的应该的,小裴在府上,我带你去找他。”裴责一路给楚修引路,“爱子的新差事也是你帮忙找的,感激不尽。”
“也不知道对他来说是好是坏。”楚修说道。
“他自己执意如此,爹看着他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也高兴。”裴责说道。
楚修很快到了裴羽尚的院落。秋喜来正被裴羽尚抱着练武,楚修心想,有一天他也想这么教江南玉。
裴羽尚一见到楚修,立马丢了剑,看了眼秋喜来,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在你面前献丑了。”
“秋喜来,你知道我兄弟武艺有多高超吗?那么多人,杀进皇宫,救出皇帝!他早晚可与万军从中取敌将首级!”
他越发为认识楚修而感到自豪了,自己也在努力缩短自己与楚修的差距……虽然差距越来越大了。但他至少努力过。
“你看看你,人家多厉害,”秋喜来朝楚修行礼,灵动的眉眼忽然闪烁了一下,福至心灵地说道,“我有个妹妹,楚兄好像还未娶妻,可要见见……”
裴羽尚就要制止秋喜来,裴责也觉得可以好事成双,楚修笑笑:“我有喜欢的人了。”
秋喜来“啊”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
“那你娶她回家啊,也让咱们沾沾喜气,我们肯定给你送一份大礼!”秋喜来笑道。
裴羽尚又要制止秋喜来。
楚修心想,娶江南玉回家……天啊,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加困难的事情吗?
“好了好了,我话太多了,你们聊,爹,我们也走吧。”秋喜来搀过裴责的手,带着裴责一起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