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摊开手掌,她足尖轻轻一点就站了上来。罗裙旋开,像朵忽然绽开的花。她找到平衡后,冲他眨了眨眼,才慢慢舒展手臂,腰肢软软地弯下去。鬓边那串珠花簌簌地颤,她抿着嘴,不敢笑出声,怕岔了气。
他托着她,纹丝不动。
她在他掌心里转了个圈,裙摆扫过他手腕。长袖扬起来,在半空顿了一顿,才缓缓落下。她低头看他一眼,嘴角翘着,像是觉得好玩。
红毡铺地,她其实用不着他托这么稳。脚心踩着他掌心,热乎乎的,旋身的时候玉佩撞出一串响。袖子翻飞,她故意把动作放慢了半拍,看他仰着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脚尖,生怕她掉下来似的。
鼓点又密了些。她纵身一跃,稳稳落回他掌心,轻得像片叶子。水袖甩出去,足尖点一下,旋开,再点一下,又旋开。她看见他额角沁了汗,想笑,又忍住了,只在他拇指上轻轻踩了一脚。
他没动,手掌反而又托高了些。
一舞闭了,连素来什么舞没见过的萧忻依都看呆了。他大笑着把楚云盼搂入怀中。“朕得到你,是朕的幸运。”
……
“大汗,有你的日子里,我才觉得这件事不是折磨人,而是心心相印。”云散雨收之际,楚云盼笑着抱住了他,依偎在他身边。
“云盼想陪你一辈子,陪你到你嫌弃我老了,我就离去,你知道钩弋夫人的故事吗?钩弋夫人死之前,怎么也不愿意让汉武帝见到自己的病容,因为这样就会爱意消退。”
“我也会和钩弋夫人做一样的决定。到时候你肯定遍寻我而不遇。我要让你为我满世界着急。”
“朕不允许你走。咱们老了也要做一对怨侣。”萧忻依哈哈大笑。
楚云盼的唇边也溢出一丝笑意。
大汗……那个时候,我怎么愿意离开你啊……都是骗你的。
可是她楚云盼最在意自己的容貌,怎么能忍受自己的老去啊?
……
太多太多了。
萧忻依倏然一滴眼泪掉了下来,他立马抹掉那滴眼泪,眨眼不得不把楚云盼抛诸脑后,冷冷地对着外面说道:“整军备战!”
——
甄纲六神无主地回到了自己的营帐。他僵在原地,双手空落落的,连手指该往哪儿放都不知道。方才那一幕幕,撞得他太阳穴突突跳,脚下像是踩了团棉花,虚浮得站不稳,一双眼直勾勾盯着地面,却什么也没看进去。
他像是被抽走了魂魄,脊背塌着,肩颈松垮得不成样子。有人在他耳边喊他,一声比一声急,他却只是茫然地转头,嘴唇动了动,半天也没挤出一个字。
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无力,不知道什么碎了,都碎得捡不起来。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腰撞上冰冷的案角,疼得他龇牙咧嘴,却连皱眉的力气都没有。双手撑在案上,指节泛白,却撑不起半分力道,肩膀微微颤抖,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片茫然的灰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底气。
他摔了个狗吃屎。被人尖叫地扶起来。
“甄纲,甄纲!!!甄纲,我还在,我还在陪你!!!我绝对不会离开你!!!”
甄纲打翻了容兰递来的热茶,滚烫的茶水溅在袍角,他却毫无知觉。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筋骨,缓缓滑坐在地,背靠冰冷的帐柱,仰头望着天,风雪从帐外灌进来,吹得他脸颊生疼,可他眼里空茫茫的,什么都抓不住。
他开始抱头痛哭。
不,一切都完了,萧忻依马上就要彻底输给楚修了……那可是整整六十万大军。他们怎么抵挡。
“甄纲……”容兰蹲了下来,这些日子默默无闻地跟着甄纲南征北讨,风吹日晒,让她原本细嫩的肌肤也逐渐开始变得粗糙,这才让她之前彻底失了宠爱,容兰握住了甄纲冰凉一片的手,“甄纲,你还有我……”
甄纲一把甩开她的手:“贱人,都是你这个扫把星!!!你一直说我不如楚修,一直说我们会输,肯定是被你反复念叨的,厄运才会降临!!!”
他双目赤红,胸腔里的火气几乎要烧穿皮肉,根本顾不上什么章法,抬脚便狠狠踹在她小腹上。她猝不及防,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后背狠狠撞在帐柱上,发出一声闷响,嘴里的血沫混着未说完的话,全呛了出来。他还不解气,两步跨过去,抬脚又要往她心口碾,被身旁最后几个亲兵死死抱住腰,才勉强挣停,喉间嘶吼着,字字都淬着毒。
她就是被打成这样,依然吐着血沫说道:“甄纲,你还有我……我爱你啊……王图霸业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重要!那是我的一切。”
甄纲那句戳心的话刚落,容兰就一脸惨白。
一切,对啊,那是他的一切,那自己又算什么?
他看着她狼狈的模样,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只有被怒火灼烧的疯狂,抬脚又往她肋下踹去,闷响一声,听得帐内亲兵浑身发颤。
“爱我的人很多,在意我的人很多,我的机会很多,你算什么?你个扫把星!”
甄纲出去,想去找那些之前左拥右抱的女子寻求安慰,却发现她们早就全部跑光了,人去楼空……一个都没剩下,一个都没剩下……她们明明口口声声说爱自己!!!大难临头各自飞,大难临头各自飞,大难临头各自飞啊!!!
甄纲眼里满是绝望之色。又被抛弃了,又被人丢下了,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人会真正爱自己,都是苟图富贵之人!
哈哈哈哈。
他甄纲要死了,他甄纲一个现代人,居然败给了那么多古代人……
那这场穿越的意义在哪里?就是为了见证自己的失败吗??
哈哈哈哈,老天待他何其薄幸!
甄纲无力地抱头蹲下,过了一会儿,眼底忽然闪过亮光。
不,他还有机会,他还有最后一个机会!!!
——
萧忻依回到了自己的营地。
帅帐外的空地上,本该整肃列队的兵士们三三两两歪坐着,甲胄丢在一旁,兵刃胡乱倚着营帐柱。
有人瘫在草垛上唉声叹气,有人抱着酒囊往嘴里灌,连巡营参将尉走过,也只换来几声有气无力的应和,再没人肯抬头站直脊梁。
几个兵士围坐着,手里的干粮啃了一半便扔在地上。
有人低声骂着连日的败仗,有人偷偷抹着眼角想家,帐帘被风掀开,灌进一股寒气,竟无一人起身去掩,只听得满帐都是压抑的、绝望的叹息。
营中流言像野草般疯长,有人说粮草早已断绝,有人说援军被敌军截杀,更有人说将军要弃营而逃。
兵士们聚在一处窃窃私语,眼神里满是惶惶不安,连操练的号角吹响,也迟迟不见有人列队,只看见人影攒动,乱得像一锅粥。
满营都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慌乱。
再没人记得 “临阵脱逃者斩” 的铁律。
萧忻依望着这一切,心说真的完了,都完了。
他萧忻依纵横半生,却输给了两个少年郎。
“整军备战!”
帅帐前的校场,萧忻依一身玄甲,手持佩剑,剑尖直指那几个聚众聒噪的逃兵。
方才还在哭嚎着要回家的兵士,被他一脚踹翻在地,佩剑出鞘的寒光映着他铁青的脸:“临阵脱逃者,军法处置!”
话音落,那几个兵士已被亲兵拖下去,校场上瞬间死寂,连风掠过甲胄的声响都清晰可闻。
他又命人抬出仅存的粮草,分与兵士:“今日整顿军纪,明日随我破敌,生死与共!” 台下兵士先是愕然,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嘶吼。
眼下已经无路可退了,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破釜沉舟!殊死一搏,不破大昼终不还!!!”
“从今日起,我们无粮可炊,无退路可走!唯有破敌,方能活下去!”
老兵们望着酒碗里的血,红了眼眶,纷纷跪倒在地,高呼 “誓死追随将军!”
“生路,在敌军的尸首堆里。想活,便跟我杀出去!”
萧忻依命人砸毁了所有的锅,兵士们看着满地的碎锅残片,终于明白,这一战,要么胜,要么死。
身后的兵士们像是被点燃了血性,呐喊着紧随其后,明知是死,也无人再惧。
萧忻依提着染血的头盔,一步步走下点将台,目光扫过惶惶不安的兵士:“走!”
——
最后一场厮杀开始进行。
——
残阳如血,将天际晕染成一片赤褐。两军阵前的黄沙早已浸透腥气,萧忻依一身玄甲,甲胄缝隙间凝着的暗红血渍,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楚修的战马踏起漫天烟尘,玄甲在残阳下撞出刺骨寒芒。他猛地扯紧缰绳,战马人立而起,震耳嘶鸣划破死寂,长刀出鞘的脆响紧随其后,刀尖直指敌阵深处。
“随我杀——”喉间爆发出的怒吼尚未消散,他已策马狂奔,亲兵铁骑紧随其后,铁蹄踏碎满地血污,径直冲入刀光剑影的厮杀场。
萧忻依拍马迎上,两匹战马轰然相撞,血污与黄沙飞溅冲天。
甲叶交击的铿锵声震得人耳膜生疼,楚修横刀劈出,刀风裹挟着凛冽杀气直逼面门,萧忻依旋身避过,反手一矛刺向其肋下空门。
矛尖擦过玄甲带起一串火星,错马瞬间,二人同时抬脚狠踹对方马腹。战马长嘶人立,二人借势跃起,兵刃在半空相撞,金鸣裂帛,眼底皆是不死不休的狠厉。
长刀如龙出海,直取萧忻依心口。
萧忻依侧身闪避,脖颈仍被刀锋划开一道血痕,剧痛钻心。
他反手将长矛砸向楚修头颅,对方矮身躲过。
萧忻依手中长矛舞得惊鸿掠影,频频点向楚修周身大穴;楚修则挥刀成网,密不透风地挡下所有攻势。楚修足尖点地,身形拔起三丈,长刀自上而下劈落,势如雷霆;萧忻依不退反进,逼得对方收势回防。二人一攻一守,一轻一重,身影在阵前化作两道残影,兵刃相击的脆响此起彼伏。四周兵士竟都忘了厮杀,怔怔望着这场惊心动魄的生死搏杀。
每一击都带着千钧之力,劈得地面碎石飞溅。萧忻依身形瘦削,却灵动如狸猫,在对方的刀光中穿梭,瞅准其收刀的间隙,枪尖直刺肩胛。
不料楚修长刀反抽,正中他后背,一口鲜血喷涌而出。他却愈发狠厉,不退反进,长矛缠住长刀,二人同时发力,竟硬生生夺下那柄长刀,新一轮生死搏杀再度展开。
最终两人的兵刃尽数断裂。
萧忻依攥着半截断矛,楚修握着一块带刃的刀片,在尸山血海里继续滚打。
断矛刺向对方小腹,甲片便划向对方手腕,血珠飞溅,糊满了两人的脸与甲胄。萧忻依死死箍住楚修脖颈,楚修则抬脚狠踹他的软肋,两人滚作一团,身下的血渍漫过脚踝,依旧嘶吼缠斗,眼底燃着同归于尽的火光。
终于,楚修手中的断刀刺穿了萧忻依的肩膀。
萧忻依猛地后撤,身后残兵不足千人,却个个目眦欲裂,兵刃攥得发白。断壁残垣间堆满尸首,敌军的号角第三次吹响,震得残兵们耳膜发疼。
萧忻依抹去脸上的血污,挥起帅旗,话音未落,敌军铁骑已如潮水般涌来。
兵士们相视一眼,纷纷举起缺了口的兵刃,迎着漫天箭雨冲去,没有一人回头。
萧忻依忽然仰天大笑,笑声苍凉凄厉。“将士们,”
他猛地转身,眼底燃着最后的火光,“随我杀出去,黄泉路上,我与诸君为伴!”兵士们齐声应和,声音嘶哑却铿锵。他们举着钝刃,走向那注定惨烈的结局。
乌鸦在枯枝上聒噪,像是为这场战事唱着挽歌。
萧忻依迎着箭锋,嘶吼着冲入敌群,残兵们紧随其后,刀枪碰撞的脆响,成了这片土地上最后的绝唱。
他左肩中箭,箭羽兀自颤动。
他强撑着站起,手中长矛如龙蛇狂舞,他矛尖挑翻迎面而来的敌兵,血珠顺着枪杆滴落。双腿夹紧马腹,战马嘶吼着踏过尸骸,所过之处,敌军纷纷避让。
长矛横扫,撂倒一片,反手一刺,洞穿敌将咽喉,硬生生在密不透风的敌阵中劈开一道血色通路,身后亲兵紧随,杀声震彻四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