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谁经过恭亲王府门前,都要为它的奢靡感到惊讶艳羡。
恭亲王府的书房里,恭亲王望着跪在地上的自己的嫡幼子,一时气不打一出来,差点拿了桌上的笔筒对着跪着的江闽西咋过去。
但他好歹还有最后一丝理智,这是自己平日里最宠爱的儿子,所以才让他养成了骄纵目中无人的个性,可是他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爹!皇帝怎么会让我停职??分明是楚修打得我!”
江闽西一个大男子在自己爹面前哭哭啼啼的,他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只是打了一个从三品官的嫡子,就被皇帝革职查办。
他怎么也想不通这一点,明明是自己被打,皇帝却听信一个二品官员的庶子的话,给自己停了职。
这无异于是晴天霹雳。
他是谁,他是恭亲王幼子,这么些年他都是横着走的,没有任何人敢触自己的眉头。
恭亲王其实没有楚天阔谨慎,楚天阔还知晓,如果自家的宝贝儿子不争气,绝对不会勉为其难地把他放到官场上去,这样肯定有朝一日会给自己家门找来祸端,也自身难保。
恭亲王的想法很简单,是宗室就应该、心安理得地受到荫庇。
因为他是皇室宗亲啊,还是现在皇帝的长辈,皇帝绝对不会对自己、对他们怎么样。
而且宠爱的儿子谋个一官半职,说出去也是面上有光的事情。
但是眼下发生的事让他的这种想法破灭了。破灭之后,对于一个年纪轻轻的皇帝的惧怕开始爬上来。
皇帝居然要动宗室!皇帝心里根本就没有自己这个叔叔!不然的话,怎么会这么发落自己的儿子!
“爹,你一定要为我做主啊!我长这么大,连爹你都从来没打过我!”
江闽西满眼不甘,一个大理寺少卿之子,活该被揍,楚修居然敢打他,还把他一行人打成这样,却只是被打了十板子。
皇帝的心已经偏到哪里去了。
“他是皇帝!你是什么意思,你让我怎么做主?”
恭亲王气不打一处来,这时候江闽西还想着报仇雪恨,他实在是给自己宠坏了!
“他是一朝天子!他是万人之上的帝王!”恭亲王压低声音,“他杀了多少臣子你不知道吗?你今天能保住脑袋,都是皇帝给我家面子了,皇帝这是在敲山震虎!杀鸡儆猴给其他宗室看!”
恭亲王一想到那些身首异处和被痛苦残忍至极的凌迟处死的大臣,就后背有些发凉,语气有些哆嗦。
他们家已经几代都没有重要官职了,都是一些可有可无的闲官,刘备中山靖王之后,几代之后也沦落成了一介卖草鞋的草民。
自己家里和新帝差了四代,早就是远的不能再远的亲戚,若不是上一任皇帝仁慈平庸,也不会让自己家里的荣光维系到新帝朝。
历史上对宗亲下手的皇帝实在是太多了,因为他们光吃饭不干活,对国帑是一笔巨大的消耗,现如今国库空虚,皇帝没把他们都杀了充盈国库,都是好的了。
眼下陛下此举已经散发出了信息——这是一个赤裸裸的警告,先帝可以维系他们米虫蛀虫的生活,新帝已经不耐烦了。
如果他们再有过分的举动,别怪皇帝不客气,他可以杀朝臣,也可以杀宗亲,反正江南玉是个丝毫不在意自己名声的人。
“爹,”江闽西被吓了一大跳,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爹说的话是真的,他心中的不甘更甚,“爹,怎么可能?你可是皇室宗亲,皇帝是疯了吗?对自己的亲戚下手?”
“亲戚亲戚亲戚,你爹都是这么远的亲戚了,你呢??”
恭亲王望着雕栏玉砌、金碧辉煌的府邸,感到有些迷幻,他都害怕眼前的这一切有一天会成为一些泡影。
“那我被停职了,我怎么办?”江闽西说道。
新帝不耐烦到了个夸张的地步,连合理的、好听的理由都不愿意找,直接借机发落,江南玉性格如此,恣意妄为,尖锐刻薄,一点都不圆滑。
“这个哑巴亏你只能受着。”
“爹!你这叫我怎么甘心?”江闽西控诉道!
他长这么大还没有人能在他头上作威作福,他以前想当然的认为自己身为皇室宗亲,皇帝是自己的靠山,却没想到新帝根本就没把他们这些人放在眼里!
“不甘心也得甘心,他是谁?!他是皇帝!”
名不正则言不顺,至少在表面,皇帝发落谁都是他的自由。
“爹,”江闽西虽然是个糊涂的,但听多了也能说上一两句,“咱们干脆投了郑国忠算了!他们不是现在估计在筹谋换皇帝的事情吗?咱们也跟上,这样对郑党可是从龙之功!咱们肯定能在朝堂上谋取重要的官职,到时候新帝下来,还不是任人揉扁搓圆?”
“糊涂!这是那么好去做的事情吗?!稍有不慎就是掉脑袋的大事!”
恭亲王虽然第一时间呵斥了江闽西,心底却其实有丝松动。
反正郑国忠的党羽经常给自己送钱,比起皇帝对他们让人心寒的态度,郑国忠显得温暖友善。
这是皇帝逼自己的,既然皇帝先不要面子,那就别怪他们这些个宗亲也对皇帝这个远亲下手了!
“爹,你就任别人欺负你儿子?这可打的是咱们恭亲王府的脸!”
江闽西倒是不知道自己父亲在想什么,他一心想的就是报仇,皇帝的仇他不敢报,楚巡抚的儿子的仇,他怎么不敢?
“楚巡抚教子无方,我是要给他使点绊子了!”
自己的儿子皇帝可以欺辱,但是楚巡抚是万万不能的。
楚巡抚算什么,哪怕已经那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只不过是个没有靠山的穷小子,靠妻子吃饭,混迹朝堂,是个灵活的万金油,谁也不沾,谁也不远。
楚天阔是个有野心但是又胆子小的人,所以他骨子里虽然渴望更大的富贵,却因为自己的小心谨慎,每每想要伸出交际的手,却又退缩了回去。
在他自己的想法里,自己这叫自保有余,前进不足,但是眼下是楚府的人主动找茬,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这也就别怪他们不客气了!
区区朝臣,居然敢和宗室作对!瘦死的骆驼还比马大!
——
皇宫大内,混元殿内的香炉里燃着让人定心宁气的安神香,红罗炭烧着,殿内温暖如春,江南玉罕见地没有批奏折,而是立在窗前眺望远方。
“陛下在看什么?”
司空达端着一碗参汤过来,一进入殿内就瞧见陛下立在寒风凛冽的窗前,顿时有些心急,但是又不好直接忤逆江南玉,于是换了一种口气,小心翼翼地询问。
“在看民间万象。”江南玉语气淡淡地说道。
“陛下看不到的,这里太远了,陛下如果想出巡,杂家立马喊人安排!”司空达说着,还端着理气补血提神的参汤。
“出巡?乾隆皇帝六下江南,花了多少钱?”江南玉嗤笑一声。
“那微服私访呢?”司空达试探地说道。
“再说吧。”
江南玉也想去看看百姓的生活到底什么样的,他虽然知晓民间疾苦,却也没有真切的概念,毕竟他是锦衣玉食长大的,又被拘束在皇宫里,看不到百姓真实的生活。
他倒是希望身边有个民间人,能时常同自己说说民间是什么样的,政策颁发下去,有没有渗透到最小的单位。
奏折上汇报出来的,是不是虚假数字、避重就轻,这些他都无从得知。他离得太远了。
司空达松了一口气,江南玉要出去,太难了,太危险了。万一出了点什么岔子,他十个脑袋都不够掉的。
江南玉骨子里的残暴,底下人是有数的,但这样正常,皇帝天威,岂是区区宫女太监可以挑战的,皇帝就该说一不二,就该掷地有声。
“陛下,先把参汤喝了吧,一会儿要凉了。”司空达说道。
“不想喝,天天喝,也没什么作用。”
江南玉淡淡地说道。他的声音如果不是在怒气上,很浅很淡,像他的人一样,如果没有情绪的时候,也淡的如一道烟尘,飘飘似仙。
“喝了总比不喝好。”司空达规劝道。
江南玉还是摆摆手,司空达有些无奈了,也不敢再劝,事不过三,皇帝就这样,任由自己的身体病着,也不愿意让太医仔细看一看。
“不过陛下最近也有一件高兴事。”司空达把参汤放在一边桌上,又凑到江南玉跟前,想着方儿逗他开心。
江南玉没说话,也没笑,他是个极少笑的人,看上去沉默寡言。
“陛下发落了江闽西,宗室应该有所收敛?”司空达小心翼翼地说道。
“收敛?”江南玉嗤笑一声,“有些人怕是要变本加厉!”
江南玉不是傻子,他进退维谷,下手狠了,怕宗室投敌,不下手,怕宗室祸害百姓,是进亦忧,退亦忧。
朝堂的事情就这样,千头万绪,有时候其实他也不知道怎么办,只能按着自己的心意办。
郑国忠同宗室一早就有勾结,是以才屹立不倒,他这些名义上的叔叔婶婶舅舅舅妈,嘴上喊自己喊得好听,心里的盘算,江南玉清楚得很。
“变本加厉的是本身就要找死的人,收敛的人是懂事的可以留下来的人。”
“要想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江南玉说道。
“眼下楚巡抚怕是不好受。”司空达笑了一声,说道。
“能给他们找点事做,总好比闲着想着怎么盘剥民脂民膏得好。”江南玉说道。
楚天阔这个人已经在自己的容忍边缘,他再过分一点,自己就会毫无顾忌地杀了他,反正他杀的朝臣也不少了。
江南玉熟读历史,乱世一定要严,治世一定要宽,眼下朝局这么乱,当然是越严越好,严到底下人颤颤巍巍,不敢贪婪。
“陛下说的是。”
第26章 未来的路
柳湘院, 这些日子楚修身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年轻果真是好,连伤口愈合地都比中老年人快得多。
他眼下坐下板凳一点都不疼了。只是屁股上还留下一些难看的伤疤,但是别人又看不见他的屁股, 所以毫无影响。
偷得浮生半日闲, 外面洪水滔天, 还是府上的日子逍遥快活。
楚修知晓楚天阔是个万分谨慎的人, 虽然自己这么劝他, 但是要他真的迈出左右逢源这一步, 这是不可能的, 心动不代表行动。这违背这位楚巡抚一贯以来的交往哲学。
楚修虽然是个还算谨慎的人,但同时他也是个足够冲动的人。
在现代的时候, 朋友总是觉得冲动不好, 楚修却不这么认为, 过于理性的人会错过很多的机会, 因为很多机会的获取是需要冲动的。
爱情更是本身就是冲动。
当然冲动也有风险就是了,所以一个人最好的状态, 是又能靠左脑理智运算,排查逻辑,在情况不甚明了的时候,又能用右脑循着感觉直觉走。
楚修不会和楚天阔说,楚天阔不到一年就要死了。
但是这一点显然证明了在这样的时局, 楚天阔的处世哲学是有问题的。
事实上楚天阔想着的左右逢源, 落到真正比他聪明的人那里, 可能是奸邪难信。
一条路走到黑的死忠,未必会很惨。
但是想着谁也不得罪谁也不帮忙,那他存在的意义在哪里?于民无助, 于帝无助,于奸无助,真出了什么事,谁会护着他?
秦周进来了,他这两日被楚修派去打探钱府的消息了,所以不在柳湘院。